作者:凡夫

张淑芳把最后一张纸元宝放进火盆,火苗蹿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灵堂的白墙上,忽大忽小。她跪了太久,膝盖像针扎,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棺材边沿,手上沾了漆,是昨天才补过的。

“歇会儿吧。”隔壁王婶递来一杯水,眼睛却往棺材那边瞟,“这寿衣……是你亲自穿的?”

张淑芳点头,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寿衣是她选的,藏青色的缎子,领口绣着暗纹的松鹤。母亲生前爱干净,最后那几个月却连翻身都困难,是张淑芳每天给她擦身、换尿布,夜里起来三四次。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套寿衣时腕上的皮肤一碰就要破似的。张淑芳记得自己屏住呼吸,怕太重了,又怕太轻了,那双手比活着的时候凉。

“听说你大姐从深圳回来了?”王婶压低声音。

“昨天到的。”

“那……你妈走的时候她不在?”

张淑芳没接话。母亲咽气是凌晨四点,她独自守在床边,看着母亲最后一口气散在空气里,像一缕烟。她给母亲合上眼,又擦了擦嘴角,然后打电话通知兄弟姐妹。大姐在电话里哭了,说立刻买机票。二姐在上海,说学校排不开课,要晚两天。弟弟在本地,来得最快,进门第一句话是:“怎么不早点叫我?”

火盆里的纸灰飞起来,粘在灵堂的白布上,黑点子。

出殡那天来了不少人。张淑芳端着遗像走在最前面,相框的玻璃硌着手指,冰凉的。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她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知道是关于她。二姐从上海赶回来了,扶着棺材哭得几乎晕过去,旁人去搀她,她就抓着别人的胳膊说:“我妹受累了,这些年多亏她……”话音没落,有人接了一句:“受了什么累?当初妈说要轮流照顾,是她自己非要揽过去的。”

说话的是堂嫂。张淑芳没回头。

母亲走后的第七天,张淑芳去菜市场,在卖豆腐的摊位前碰见大姐。大姐正在挑豆腐,看见她,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淑芳,”大姐脸上堆起笑,“我妈那套翡翠镯子……我记得说过要给我的吧?”

张淑芳愣住。母亲确实说过,在还能清楚说话的时候,但后来糊涂了,谁也不认得。大姐接着说:“你也知道,我在深圳打拼不容易,那镯子能值几万……”她越说越急,声音尖起来,“你别是独吞了吧?”

旁边买菜的人都看过来。张淑芳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大姐在背后嚷:“假孝顺!谁不知道你是图妈的房子!”

那天晚上张淑芳没吃饭。老伴把饭热了两遍,最后叹着气端走。她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眼前全是母亲的样子——母亲坐在轮椅上,眼神空空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母亲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喊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名字;母亲最后那一天,忽然清醒了片刻,看着她,说:“淑芳,苦了你了。”

就这一句。六年来唯一的一句。

第三天,二姐打电话来,说她梦见母亲了,母亲在梦里说冷,肯定是寿衣穿得薄了。“你怎么给妈穿那么薄的衣服?”二姐在电话里哭,“妈最怕冷了,你不知道吗?”

张淑芳握着电话,听见自己说:“我给妈穿了夹棉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夹棉的也不够!你知不知道妈在梦里多可怜……”

电话挂断后,张淑芳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那里有六个包袱,每个包袱里是一套寿衣。公婆的、父母的、还有大伯的——大伯无儿无女,走的时候是她送的终。她把包袱一个个打开,缎子料的,棉布料的,颜色深浅不一。她摸着那些冰凉的衣料,想起每一双手,每一张脸,每一次合上他们眼睑时的触感。

窗外有人在聊天,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的。

“张家的淑芳啊?她照顾老人是有一套,可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就是,她婆婆当年不也说她把金戒指拿走了?”

“我看她呀,就是爱出风头……”

张淑芳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放回柜子里。她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全是纹路,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镜子里的女人老了,和母亲最后那几年差不多老了。

她忽然想起母亲清醒那天说的话。就那一句,她反复想了六年,越琢磨越觉得那句话的分量——苦了你了。不是辛苦了,是苦了你了。

张淑芳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下来。她坐在床边,没有哭。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哭完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她只是坐着,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像等着接住什么。

客厅里,老伴在跟人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又有人说了,说咱妈寿衣穿得不对……唉,淑芳心里不好受,别跟她说……”

张淑芳站起来,把窗帘又拉开一条缝。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来,像无数只盯着她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帘重新拉好,转身去厨房热饭。

明天还要去给母亲上坟。得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