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年间,长安城外,白居易写下《卖炭翁》时,真正牵动诗中老人的,不只是车上那一千多斤木炭,更是这批炭能不能换成过冬的钱。对许多百姓而言,炭火不是享受,而是活命的本钱。
不过,“宋朝以前完全没有棉花”并不准确。棉花早已从西域、南方等地传入,只是种植范围有限,加工技术也不成熟,棉布和棉絮远没有普及。普通人冬天穿不起棉衣,盖不上棉被,才是当时更普遍的情形。
古代寒冷究竟有多难熬,不能简单用“零下几十度”一概而论。中国疆域辽阔,北方、关中、江南的气候差别很大。可在缺少玻璃窗、密封门和现代燃料的条件下,即使不是极端低温,寒风钻进屋里,也足以让人彻夜难眠。
住处是第一道防线。
先秦时期,人们已经知道在室内设置火塘、燎炉。秦汉以后,宫室和高等级建筑中出现了壁炉、火墙一类设施。咸阳宫遗址发现过与取暖、烧炭有关的炉灶和烟道遗迹,热气沿墙体传导,既能升温,也能把烟排到室外。
皇宫里的御寒条件,更是普通人难以想象。汉代宫殿使用炭火、毛毯、皮褥,墙面还可能涂抹掺有花椒的泥料。后世所谓“椒房”,既有宫殿名称的含义,也包含利用厚泥墙减少寒气侵入的经验。
有意思的是,花椒在当时不是寻常调味品,而是较为珍贵的香料。把花椒和泥涂在墙上,既能增加香气,也被认为具有防潮作用。这样的房屋当然不是百姓住得起的,能烧足炭火,已经算是富裕人家。
普通人更依赖火盆。
泥盆、陶盆里放上柴火或木炭,家人围坐在旁边,手脚轮流靠近火焰。炭火烧得久,烟相对少,却价格不低;柴火虽然容易取得,但湿柴烟大,烧起来也不耐久。白居易笔下卖炭翁的辛苦,正说明燃料本身就是一项重要生计。
唐代官员获得俸禄,有时还包括柴薪等实物或折钱补助。“薪水”一词中的“薪”,原本就和柴薪有关。对贫苦百姓来说,冬天烧掉的每一捆柴,都要计算着用,火不能随便旺起来。
北方百姓后来摸索出了更适合日常生活的火炕。炉灶燃烧时,热气经过炕下的通道,把炕面和部分墙体烘热。做饭、睡觉、待客,都围绕这一方热炕展开。火炕在辽金时期逐渐成熟,并非一夜之间出现,而是长期生活经验积累的结果。
南方没有普遍使用火炕的条件,御寒办法便更分散。室内烧火盆,睡觉时多铺稻草、芦席,门窗处用布帘遮挡。富裕之家会添置皮褥、毛毯,平民则尽量把床铺垫厚,以减少地面的寒气。
衣服和被褥的填充物,也体现着贫富差距。
贵族可以穿狐裘、羊裘、貂裘,普通人主要依靠麻布、葛布和粗布。衣服夹层里塞入麻絮、芦花、柳絮,甚至茅草、破旧布头。这样的衣物谈不上轻便,洗涤也麻烦,却比单层布衣多了一点挡风能力。
杜甫诗中“布衾多年冷似铁”,并不是夸张的文学姿态。被子用久以后,里面的填充物结块、受潮,布面也会变硬。人躺进去,身下冰冷,身上又透风,所谓“被窝暖身”,对许多人只是愿望。
有钱人还会使用手炉。它体积不大,炉内放炭灰或余炭,可以捧在手中,出门时尤其方便。唐宋时期,手炉的形制和材质逐渐丰富,铜、铁等金属制品常见于富贵之家,炉内还会放入香料。
宋代以后,脚炉和汤婆子更受欢迎。汤婆子多用铜或锡制成,灌入热水后封紧,再套上布袋,夜里放进被窝。黄庭坚诗中称其为“脚婆”,可见这种器物已经进入文人日常。它不需要持续烧炭,安全性也比火盆好一些。
纸也曾被拿来御寒。
南宋时期,藤皮、楮皮等材料制成的厚纸,可以加工成纸被、纸衣。陆游收到朱熹所赠纸被后,写诗称其“白于狐腋,软于棉”,这里的纸并非普通书写用纸,而是经过捶打、复合处理的特殊材料。对文人来说,这是新奇物件;对贫民而言,仍然不是随手可得的用品。
更常见的办法,是把厚纸缝入衣服夹层,或者和麻絮、芦花混合使用。纸裘挡风效果不错,成本也可能低于皮毛,但耐湿性有限,遇到雨雪便容易损坏。南宋部分地区曾制作、发放纸衣,却不能改变多数人冬衣不足的现实。
冬至以后,民间还流行“九九消寒图”。人们画梅花或写九个字,每过一天涂染一笔,用来计算八十一天的寒冬。这不是取暖技术,却说明漫长冬季在生活中具有清晰而沉重的存在感。
改变真正发生在棉花种植和纺织技术逐渐推广之后。宋元之际,黄道婆改进纺织工具和工艺,推动了松江一带的棉纺织业。到了明代,朱元璋推行种棉政策,棉布产量扩大,棉衣、棉被才逐步从少数人的用品变成普通家庭能够负担的御寒物。
在那之前,一家人能否安稳过冬,往往取决于几捆柴、一盆炭、一床没有漏风的旧被,以及屋里有没有一面被火烘热的墙。寒夜里,炉火渐弱,炕面仍存着余温,门外的风声便显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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