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工资就三千八,够花。”我对着电话撒谎时,正盯着银行短信——本月工资到账六万五。直到公司裁员名单公布那天,我第一个举手:“选我吧。”补偿金一百二十万到账那刻,我妈打来电话:“你哥要结婚,家里拿不出彩礼……”
第一章 谎言
我叫周明远,今年二十八岁,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
这个职位说出来体面,但在我老家那个十八线小县城,没人懂什么是产品经理。他们只知道,我在大城市打工,一个月挣多少钱才是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准。
三年前我刚毕业时,确实只拿六千块的实习工资。那时候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老老实实说了,她沉默了半天,最后叹口气:“隔壁老王家儿子在工地搬砖,一个月还八千呢。”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撒谎。
每次回家,亲戚们围坐在一起,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小明啊,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笑笑:“还行,三千八。”
“三千八?在深圳?”大姨瞪大了眼睛,“那你咋活啊?”
“够花就行呗。”我夹了口菜,面不改色。
我爸在旁边闷头抽烟,不说话。我妈脸上挂不住,赶紧岔开话题。
其实我心里清楚,在他们眼里,三千八的工资还不如回县城找个厂子上班。但我不能说实话,因为一旦说了实话,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那你攒了多少钱?”“什么时候买房?”“能不能帮你哥找个工作?”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不想回答。
我哥叫周明辉,比我大三岁,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混社会了。这些年换过十几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八个月,最短的三天。他总说自己运气不好,遇不到好老板。可在我看来,他就是吃不了苦,眼高手低。
去年过年回家,我哥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弟,你在深圳混得也不咋样嘛,三千八,还不够我打几圈麻将的。”
我没吭声,只是笑了笑。
那时候我的工资已经涨到三万五了,加上年终奖和项目分红,一年到手差不多五十万。但我不能说,说了就会变成我哥借钱的理由,变成我妈催我买房的借口,变成全家人的提款机。
我太了解这个家了。
从小到大,我就是那个“懂事的孩子”。考了年级第一,他们说应该的;考上重点大学,他们说运气好;找到好工作,他们说别骄傲。而我哥呢,考了三十分,他们会说“男孩子开窍晚”;打架被开除,他们会说“年轻气盛”;混不下去回家啃老,他们会说“孩子还小”。
这种偏心,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所以我选择了撒谎。每个月往家里转两千块,说是工资剩下的。剩下的一分钱都不多给,因为他们会觉得我手里有钱就该拿出来。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可我没办法。
深圳的房价一平米十万起步,我攒了三年,首付还差一大截。我不想一辈子租房,不想将来有了孩子还要挤在城中村的农民房里。这些想法,我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说了他们也理解不了。
他们只会说:“在哪儿不是住?租房子怎么了?你哥到现在还没对象呢,你倒是先想着自己买房了?”
所以,当我看到公司裁员通知的时候,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是个机会。
那天是周三上午十点,HR总监站在会议室前面,表情严肃地宣布:“由于业务调整,公司将进行人员优化,预计裁员比例百分之三十。公司会按照劳动法规定给予N+3的补偿,希望大家理解。”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低声咒骂,还有人当场就哭了。我在角落里坐着,心跳加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N+3,我在公司干了五年,N就是5,加3等于8。我的月薪六万五,乘以8,那就是五十二万。再加上年终奖折算和各种补贴,至少能拿到七十万。
不对,我算错了。
我现在的月薪是六万五,但这是基本工资。加上各种津贴、绩效奖金,平均下来每个月实际收入接近九万。按这个基数算,补偿金可能超过八十万。
而且公司为了让大家主动离职,还有一个政策:主动申请裁员的,额外奖励两个月工资。
那就是将近一百万。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当天下午,部门主管找我谈话。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眼圈发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明远啊,”他搓着手,欲言又止,“你也知道公司的情况……这次裁员,每个部门都有名额。咱们部门一共十五个人,要裁四个。”
我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你业绩一直不错,按理说不在名单上。但是……”他顿了顿,“上面给了压力,必须完成任务。你看你能不能……”
“我可以。”我打断了他。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主动申请裁员。”我平静地说。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疯子:“你确定?现在外面就业形势不好,你出去了不一定能找到同等薪资的工作。”
“我想好了。”我笑了笑,“正好想换个环境。”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行吧,那我报上去。不过我得提醒你,补偿金虽然不少,但你也要考虑长远。”
“谢谢领导关心。”我站起身,“那我就等通知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同事在走廊里窃窃私语。他们的眼神里有焦虑,有恐惧,还有一丝嫉妒——因为我主动申请了,而他们还在担心会不会被选中。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旁边工位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明远哥,你真要走了?”
“嗯。”
“为什么呀?你干得好好的。”他不解地问,“听说这次裁的都是业绩差的,你又不在名单上。”
我转头看着他,这个刚毕业两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天真。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只好说:“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那你拿到补偿金记得请客啊。”
“一定。”
三天后,正式通知下来了。
我被叫到HR办公室签协议。HR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职业化。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一项一项地解释:“根据你的工作年限和薪资水平,补偿金总额为一百二十万,包括法定补偿、额外奖励以及未休年假折现。这笔钱会在你办完离职手续后的十五个工作日内打到你的账户。”
一百二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比我预想的还要多二十万。
“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她指了指右下角。
我拿起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HR办公室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一百二十万,加上我之前攒的八十万存款,刚好两百万。虽然离深圳的首付还差一点,但再攒一年就够了。
我终于可以在这个城市有自己的家了。
然而,就在我沉浸在美好憧憬中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她急切的声音:“明远,你哥要结婚了!”
“哦?”我有些意外,“跟谁?”
“就是上次过年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小丽。人家怀孕了,再不结婚肚子就大了。”我妈的语气里透着兴奋,“女方家要十万彩礼,你爸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还行。”
“那就结呗。”我说。
“可是……”我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你爸这两年身体不好,看病花了不少,家里的积蓄也就三四万。你看你能不能……”
来了,终于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一个月才挣三千八,哪来的钱?”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我妈的声音变了,“你哥好不容易要成家了,你这个当弟弟的就不能帮帮忙?”
“我怎么帮?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我咬着牙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我妈的哭声:“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哥小时候多疼你啊,现在他有难处了,你倒好,一分钱都不肯出!”
我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我瞥了一眼,上面写着:您的账户收到转账人民币1200000.00元,余额2035874.23元。
一百二十万,到账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又听着电话里我妈的哭声,突然觉得很讽刺。
“妈,”我开口了,“我不是不想帮,是真的没有。”
“你没有?那你这么多年在深圳都干什么了?”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是不是把钱都乱花了?还是交女朋友了?”
“都没有。”
“那你把钱都存哪儿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多少存款?”
我沉默了。
如果我说实话,这一百二十万肯定保不住。我哥结婚要十万,以后生孩子要钱,买房要钱,我爸看病要钱……所有这些,都会压在我身上。
可如果我不说实话,我妈会一直闹下去,甚至可能跑到深圳来找我。
“妈,”我终于开口,“我真的没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然后是我爸的声音:“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他就不是个孝顺的东西!”
接着,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罪人。
旁边的同事路过,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明远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我有两百万存款,马上就能在深圳买房了。我不用再租房子,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不用再担心被赶出去。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难受?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啤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喝。
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这座城市承载着无数人的梦想,也吞噬着无数人的青春。我来这里五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应届生,变成了一个年薪近百万的产品经理。
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我自己知道。
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周末也在改需求文档,连续几个月没有休息日。我的胃病、颈椎病、失眠症,都是这份工作留下的印记。
可现在,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手机又响了,是我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老弟,”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听说你要被裁了?”
“嗯。”
“没事儿,哥这边有个活儿,你来干呗,一个月给你五千。”他笑着说,“比你在深圳挣得多。”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嘲笑我。
“不用了,我自己找。”我说。
“哎呀,你还逞强。”他啧啧两声,“我都听妈说了,你在深圳一个月才三千八,连房租都付不起吧?回来吧,县城虽然小,但好歹饿不死人。”
“我再想想。”
“想啥呀,赶紧回来。对了,我要结婚了,到时候你得随礼啊,可不能少。”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然后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告诉他们真相,会怎么样?
告诉他们我月薪六万五,告诉他们我拿到了120万补偿金,告诉他们我马上要在深圳买房了。
他们会高兴吗?
也许会。但他们更会说:“既然你有这么多钱,那更应该帮你哥了。”
在他们的逻辑里,兄弟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我有钱了,就必须拿出来,不然就是不孝不义。
可凭什么?
我辛辛苦苦工作,省吃俭用攒钱,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凭什么要把这一切拱手让人?
回到家,我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间屋子只有十五平米,月租三千五,没有阳台,没有厨房,只有一个简陋的卫生间。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每天早上被楼下的早餐店吵醒,晚上被隔壁的吵架声打扰。
我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我拿出手机,打开房产APP,开始看房。深圳的房价依然高得离谱,关内均价十万以上,关外也要五六万。两百万的首付,只能在偏远的地方买个六七十平的小两居。
但也够了。
至少是自己的房子,不用再寄人篱下。
我翻看着房源信息,突然看到一个楼盘——位于龙岗,距离地铁站五百米,均价五万五,最小户型六十五平,总价三百五十多万。首付三成,大概一百零五万,加上税费和装修,两百万刚好够。
我点进去看了看详情,户型方正,南北通透,小区环境也不错。最重要的是,明年六月就能交房。
明年六月,我就能住进自己的房子里了。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然而,第二天一早,我妈的电话又来了。
“明远,你想好了没有?”她的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一些,“你哥这事儿真的很急,女方说了,月底之前拿不出彩礼,这孩子就不要了。”
“那就不要了吧。”我说。
“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妈的声音又尖了起来,“那是你哥的孩子!是你的亲侄子!”
“妈,我真的没钱。”
“你骗谁呢!”我妈突然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公司裁员,补偿金给了不少吧?你嫂子都跟我说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你嫂子有个表妹也在你们公司上班,她说你们公司裁员补偿很高,你主动申请的,肯定拿了不少钱!”我妈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周明远,你到底拿了多少钱?!”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完了,瞒不住了。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所谓的“嫂子表妹”到底是谁?我在公司从来没见过小丽有什么表妹,更何况还恰好在一个公司,还恰好知道我的事情。
“妈,你别听别人瞎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公司裁员是有补偿,但没多少,就几万块钱。”
“几万?”我妈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呢?人家说了,至少几十万!”
几十万?看来那个人知道的也不确切,但足够让我妈相信了。
“妈,就算有几十万,那也是我的钱。”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在这边过得什么日子你知道吗?我每天加班到凌晨,胃病犯了都没时间去医院,我攒这点钱容易吗?”
“你什么意思?”我妈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你的钱就是你一个人的,家里的事你就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但你不能一开口就要十万。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也要买房,我也要结婚——”
“买房?”我妈打断了我,“你在深圳买房?你疯了吧?那地方是你待的吗?赶紧回来,在县城买个房子多便宜,剩下的钱还能帮你哥一把。”
“我不回去。”我咬着牙说。
“你!”我妈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好,你不回来是吧?那我跟你爸去深圳找你!”
说完,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要来深圳?他们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以前我哥在外面欠了赌债,他们就跑到人家公司去闹,最后逼得老板垫钱还债。现在轮到我了。
不行,我不能让他们来。
我赶紧拨了回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妈,你们别来。”我说,“我给你们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得意:“早这样不就完了?多少?”
“五万。”我说。
“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妈立刻炸了,“至少要十万!”
“我没那么多现金。”我撒谎道,“股票套牢了,取不出来。”
“那就卖股票!”
“现在卖亏死了,你再等等,等我解套了——”
“等不了了!”我妈打断我,“月底之前必须凑齐,你自己想办法。”
又是月底。我看了看日历,今天已经十八号了,还有十二天。
“行,我想办法。”我说。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床上,感觉浑身无力。
十万块,对我来说不算多,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凭什么我哥结婚,要我出彩礼?他是废物,他自己没本事挣钱,凭什么要我买单?
可我又能怎么办?如果他们真的跑来深圳闹,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里那七位数的存款,咬了咬牙,转了十万到我妈的卡上。
然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钱转了,别再打电话了。”
过了几分钟,我妈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就这么简单。没有感谢,没有夸奖,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就好像这十万块是我应该给的,天经地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以为瞒着他们就能保住自己的钱,结果还是被发现了。我以为主动申请裁员是明智之举,结果却成了他们眼中的提款机。
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时,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家里打来的,正准备挂掉,却发现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对面传来一个女声,声音很好听。
“是我,您是?”
“我是方晴,之前在你们公司做过实习生,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她笑了笑,“我听说你离职了,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
“你们公司?”
“对,我是星辰科技的HR。我们公司在做一个新的社交产品,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产品负责人。我看过你的履历,很适合这个岗位。”
星辰科技?我听说过这家公司,是做短视频平台的,最近几年发展很快,估值已经超过百亿了。
“薪资方面呢?”我问。
“年薪大概在一百万左右,加上期权,具体可以面谈。”她说。
一百万?比我之前的工资还高。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她又说。
“什么条件?”
“这个产品比较特殊,需要你全职投入,可能要经常出差。另外,公司希望你能尽快入职,最好下周就能开始。”
下周?我现在连离职手续都没办完呢。
“能不能给我一周时间考虑?”我问。
“当然可以。”她说,“这是我的微信,你加一下,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加了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长相。
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发现她是个很爱旅行的人,照片里去过很多地方。有一张是在西藏拍的,她站在布达拉宫前面,笑得很好看。
等等,我为什么会关注这个?
我摇了摇头,把手机扔到一边。
工作的事情先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好家里的事。我已经给了十万,他们应该不会再闹了吧?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两天后,我哥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弟,谢了啊。”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彩礼钱收到了,小丽她爸妈挺满意的。”
“那就好。”我说。
“不过……”他顿了顿,“还有个事儿想麻烦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我跟小丽商量了一下,想在县城买套房,首付还差二十万。你看你能不能……”
“不能。”我直接拒绝了。
“哎,你别急着拒绝啊。”我哥的语气变得讨好起来,“我知道你手里有钱,就当借给我的,等我以后发达了肯定还你。”
“你什么时候能发达?”我问。
他被噎了一下,然后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可是你亲哥!”
“亲哥也不行。”我说,“我没钱。”
“你没钱?你刚拿了那么多补偿金,怎么可能没钱?”
“那是我的钱。”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哥的声音变了,变得冰冷:“周明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大城市待了几年就了不起了?你忘了小时候是谁带你玩的?是谁帮你打架的?”
“我没忘。”我说,“但那些事不是你一辈子拿来绑架我的理由。”
“绑架?”他笑了,笑得很讽刺,“行,你厉害,你有钱了不起。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人在深圳能混出什么名堂来。”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为什么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委屈。我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来不惹事,学习也不用家里操心。考上大学后,我靠奖学金和兼职养活自己,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毕业后,我努力工作,拼命攒钱,就是想在这个城市立足。
可我的家人呢?他们从来没有为我骄傲过,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苦不苦。他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我能给他们多少钱。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办理最后的离职手续。
人事部的同事看到我,有些惊讶:“明远,你真的要走啊?”
“嗯。”我点点头。
“唉,可惜了。”她叹了口气,“你这么优秀,走到哪儿都能发光。”
“谢谢。”
办完手续,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几个同事在里面聊天。
“听说了吗?周明远主动申请被裁了,拿了上百万补偿金。”
“真的假的?他傻啊?现在找工作多难。”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回老家吧。”
“回老家?他一个月才挣三千八,回去能干啥?”
“三千八?不可能吧,他可是高级产品经理。”
“我听他说的啊,他自己说的一个月三千八。”
“切,装穷呗。这种人最恶心了,明明有钱还装可怜。”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是个装穷的骗子。可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装穷。他们不知道,如果我不装穷,我的家人会像吸血鬼一样把我榨干。
我转身离开了公司,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天空,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终于结束了。
五年的时光,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就这样画上了句号。我在这里奋斗过、拼搏过、哭过、笑过,最后带着一百二十万的补偿金离开。
说不上值不值得,但至少,我不后悔。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足不出户。
我开始规划未来的生活。首先,我要在深圳买一套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然后,我要找一份新工作,不用那么拼,朝九晚五就好。最后,我要学会拒绝,不再让家人绑架我的人生。
计划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我妈几乎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内容千篇一律:你哥买房缺钱,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你爸身体不好,你能不能寄点钱回来?你侄女快出生了,你这个当叔叔的总得出点力吧?
我每次都找借口搪塞过去,但她锲而不舍,仿佛不把我榨干誓不罢休。
终于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对着电话吼了出来:“妈,你能不能别逼我了?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你们的提款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我妈哽咽的声音:“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白养你了……”
“你养我?”我冷笑一声,“我从上大学开始就没花过家里一分钱,我工作以后每个月还给家里寄钱,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妈,我给你说最后一次。”我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了。你们要是再逼我,我就换个手机号,让你们永远找不到我。”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我挂了电话,然后把她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的手在发抖,心脏砰砰直跳,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
我哭了。
二十八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委屈,可能是因为愤怒,也可能是因为失望。我失望于这个家,失望于我的亲人,失望于这个世界对我的不公。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洗了把脸,然后打开手机,找到了方晴的微信。
“方小姐,我想好了,我愿意加入贵公司。”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她就回复了:“太好了!那我们约个时间面谈吧,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新的工作,新的开始,新的人生。
也许,这是我摆脱过去的最好机会。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来到了星辰科技的总部。
这是一栋位于南山区的写字楼,三十多层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职场人特有的干练和自信。
我报了名字,前台小姐姐带我去了二十楼的会议室。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大概一米六五的样子,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长发披肩,五官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明亮而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
“周先生,久等了。”她伸出手,微微一笑,“我是方晴。”
我握住她的手,触感柔软而温暖:“你好,我是周明远。”
“请坐。”她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我看过你的简历,非常优秀。在上一家公司做了五年产品经理,主导过好几个成功项目,业内口碑也很好。说实话,你能来我们公司,我很意外。”
“没什么意外的。”我笑了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星辰科技的发展前景很好,我也想换个平台挑战一下自己。”
“说得好。”她点点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公司正在开发一个新的社交产品,叫‘遇见’,定位是年轻人的兴趣社交平台。目前团队已经有十几个人,但缺少一个有经验的产品负责人。如果你愿意来,可以直接担任产品总监,负责整个产品的规划和落地。”
“待遇方面呢?”
“年薪一百万,外加期权。期权分四年兑现,第一年兑现百分之二十五。”她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有其他要求,我们可以再谈。”
“我没什么其他要求。”我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一个月的缓冲期。”我说,“我刚从上家公司离职,想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状态。”
她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可以,一个月没问题。不过我希望你能在入职前了解一下我们的产品和市场情况,这样上手会更快。”
“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她站起身,再次伸出手,“欢迎加入星辰科技,周总监。”
“谢谢。”
我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也许,这个决定是对的。
走出星辰科技的大楼,我抬头看着天空,感觉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
我掏出手机,给方晴发了条消息:“方小姐,今天谢谢你,期待下次见面。”
她很快回复:“叫我方晴就好。期待与你共事。”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大步向前走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小小的假期。
我先去了趟云南,在大理古城住了五天,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古城里闲逛,吃吃当地小吃,看看苍山洱海。后来又去了丽江,在束河古镇的一家民宿住了三天,白天晒太阳,晚上听民谣。
这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假。
没有KPI,没有会议,没有加不完的班,也没有家人的催促。我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享受着生活的慢节奏。
在丽江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坐在客栈的天台上,看着满天繁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已经半个月没跟家里联系了。
自从那次电话之后,我就把家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们找不到我,我也乐得清静。
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是我的家人,不管我怎么逃避,最终还是要面对的。只是现在,我还不想面对。
我想再享受一段时间的自由,然后再去解决那些烦心事。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我如愿。
就在我准备回深圳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方晴的电话。
“周明远,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在丽江,怎么了?”
“你快回来吧,公司出了点事。”她说,“我们的产品方案被人泄露了,竞争对手抢在我们前面发布了类似的产品。”
“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内部出了问题。”她说,“现在投资方很不满意,要求我们在两周内拿出新的方案,否则就撤资。”
“两周?”我皱起眉头,“时间太紧了。”
“我知道,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她叹了口气,“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我只能指望你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明天最早的航班回去。”
“好,到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心情复杂。
本来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一个月,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不过也好,工作能让我暂时忘记家里的烦恼。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坐上了回深圳的飞机。
三个小时后,我降落在宝安机场。刚开机,就收到了方晴的消息:“到了吗?我在出口等你。”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来了?
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果然看见方晴站在人群中。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随风飘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问。
“来接你啊。”她笑了笑,“走吧,车在外面。”
我跟着她来到停车场,上了一辆白色的特斯拉。
“我们先去公司,还是先去吃饭?”她问。
“先去公司吧。”我说,“我想先了解一下情况。”
“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她开车很稳,不急不躁,跟她在工作中的雷厉风行形成了鲜明对比。
“昨晚睡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就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我也没想到。”她叹了口气,“这个项目我跟了大半年,眼看就要上线了,结果出了这种事。”
“查到是谁泄露的吗?”
“还没有。”她摇摇头,“技术部的人在查后台记录,但目前没发现异常。”
“会不会是外部攻击?”
“有可能,但也不能排除内鬼。”她说,“毕竟知道这个方案的,只有团队核心成员。”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很快就到了公司楼下。我跟她一起上了楼,来到一间小型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看到我们进来,大家都站了起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方晴说,“这位是周明远,即将加入我们公司,担任产品总监。”
众人纷纷跟我打招呼,我一一回应。
“好了,大家坐下吧。”方晴说,“我们先开个短会,讨论一下下一步的方案。”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我认真听取了每个人的汇报,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我们的产品方案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定稿了,原本计划在下个月发布。但就在上周,竞争对手突然推出了一款功能极其相似的产品,几乎就是我们的翻版。
“这不可能是巧合。”我说,“一定是有人泄密了。”
“我们也这么认为。”技术总监说,“但查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
“那有没有可能是通过其他渠道泄露的?”我问,“比如投资人那边,或者合作伙伴?”
技术总监摇摇头:“不太可能,知道这个方案的只有我们几个人,而且我们都签了保密协议。”
“那就奇怪了。”我皱着眉头,“总不能是自己人干的吧?”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方晴开口了:“这件事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想出新的方案。明远,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说:“既然对方已经发布了类似的产品,那我们只能另辟蹊径了。我建议改变产品方向,不做单纯的兴趣社交,而是做一个基于地理位置的活动社交平台。”
“活动社交?”有人问,“具体怎么做?”
“就是用户可以发起线下活动,比如徒步、打球、看电影之类的,然后其他用户可以报名参加。”我说,“这样一来,线上和线下就结合起来了,也能解决年轻人社交难的问题。”
“这个方向倒是不错。”方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时间来得及吗?”
“如果全力以赴的话,应该可以。”我说,“不过需要大家配合,可能要加班加点。”
“没问题。”方晴看向其他人,“大家觉得呢?”
“我觉得可行。”产品经理小李说,“这个方向很有潜力,而且目前市场上还没有类似的产品。”
“我也同意。”技术总监说,“只要方案确定,我们可以在两周内完成开发。”
“好。”方晴拍板了,“那就这么定了。明远,你负责出详细方案,其他人全力配合。两周后,我要看到新的产品上线。”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
散会后,方晴叫住了我。
“今天辛苦你了。”她说,“刚回来就让你开会。”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说。
“走吧,我请你吃饭。”她笑了笑,“算是给你接风。”
“好啊。”
我们来到公司附近的一家粤菜馆,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答应得这么快。”方晴说,“我以为你会考虑很久。”
“我也没想到。”我笑了笑,“可能是缘分吧。”
“缘分?”她挑了挑眉,“你信这个?”
“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我说,“如果不是你打电话给我,我可能现在还在丽江发呆呢。”
“那你应该感谢我。”她笑着说,“让你免于虚度光阴。”
“是啊,感谢你。”我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她也举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
吃完饭,她送我回住处。车子停在我楼下,她摇下车窗,对我说:“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放心吧,我扛得住。”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笑,“晚安。”
“晚安。”
看着她开车离去,我站在路边,久久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很放松,很自在。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总是带着目的跟我交往。她很真诚,也很坦率,让我觉得舒服。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好感吧。
但我不敢多想,毕竟我们现在是上下级关系,而且才刚刚认识。
我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转身上了楼。
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住在了公司。
每天早出晚归,跟团队成员一起讨论方案、设计原型、测试功能。虽然很累,但很充实,让我暂时忘记了家里的烦恼。
方晴也几乎天天在公司,跟我们并肩作战。她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但在细节上又很用心,经常会给我们买咖啡和夜宵。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正准备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还没走?”她问。
“快了。”我说,“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也刚忙完。”她把牛奶放在我面前,“喝了吧,助眠的。”
“谢谢。”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方案做得怎么样了?”她在我对面坐下。
“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交给技术部开发了。”我说。
“辛苦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这段时间你瘦了不少。”
“没事,习惯了。”我笑了笑,“以前在上家公司,经常通宵加班。”
“那不一样。”她说,“那时候你是为自己加班,现在是为了公司。”
“有什么区别吗?”我问。
“当然有。”她说,“为自己加班,你心甘情愿;为公司加班,你会有怨气。”
“我没有怨气。”我说,“我喜欢这份工作。”
“那就好。”她站起身,“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先走吧,我喝完这杯就走。”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两周后,新产品如期上线。
发布会那天,方晴站在台上,向媒体和投资人介绍我们的产品。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侃侃而谈,从容不迫,赢得了满堂彩。
我在台下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发布会结束后,她走到我身边,轻声说:“谢谢你,明远。”
“不客气。”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今晚庆功宴,你一定要来。”她说。
“好。”
庆功宴设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气氛很热烈。大家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方晴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眼神迷离。
我扶着她走出酒店,问:“你还好吗?”
“没事,就是有点晕。”她靠在我肩膀上,“送我回去吧。”
“你家在哪儿?”
“华侨城。”
我拦了辆车,把她送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门。
“要不要进来坐坐?”她回头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太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好吧。”她笑了笑,“那你路上小心。”
“嗯。”
我转身离开,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明远。”
我回过头:“怎么了?”
她靠在门框上,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谢谢你。”她说。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笑了笑,“快进去吧,别着凉了。”
她点点头,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悸动。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方晴的影子,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说话时的样子……
我这是怎么了?
难道我真的喜欢上她了?
不可能,我们才认识多久,而且她是我的上司,这太荒唐了。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她,可越是这样,她的影子就越清晰。
最后,我索性放弃抵抗,任由思绪飘荡。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她出现了,给了我一份工作,也给了我希望。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现在,我想靠近她,想了解她,想保护她。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来到公司,发现方晴已经在办公室了。
“早。”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早。”我说,“你没事吧?昨晚喝了那么多。”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她说,“对了,刚才收到投资方的反馈,他们对新产品很满意,决定追加投资。”
“真的?”我惊喜地问。
“真的。”她点点头,“这都是你的功劳。”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的。”我说。
“你不用谦虚。”她看着我,眼神认真,“明远,你真的很优秀。”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说:“谢谢夸奖。”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
“喂,你好。”
“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你是?”
“我是你哥的朋友,你哥出事了,你快回来一趟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出什么事了?”
“他……他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被抓进去了。对方家属要告他,可能要判刑。”
我握着手机,感觉天旋地转。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
“你说什么?我哥把人打伤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对,就在昨天晚上,在县城的酒吧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他跟几个朋友喝酒,跟邻桌的人起了冲突,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现在人被关在看守所,对方家属说要告他故意伤害,最少也得判三年。”
三年。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哥虽然不学无术,好吃懒做,但他从来没犯过大事。最多也就是打架斗殴,赔点钱了事。可这次不一样,如果真的被判刑,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现在在哪?”我问。
“在县看守所。你爸妈都快急疯了,你妈哭得晕过去好几次。”那个男人说,“你快回来吧,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我知道了。”我说,“我这就订票。”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方晴走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哥出事了,我得回老家一趟。”我说。
“严重吗?”
“打架伤人,被抓了。”我揉了揉太阳穴,“我得回去处理一下。”
“那你快去。”她说,“公司这边有我,不用担心。”
“谢谢。”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她叫住我,“如果需要帮忙,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我爸,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爸,我哥的事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你快回来吧,你妈都快急死了。”
“我这就回去。”我说,“对方家属怎么说?”
“要二十万,不然就告到底。”我爸叹了口气,“可咱家哪有这么多钱啊……”
“二十万?”我皱起眉头,“他们这是敲诈。”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你哥坐牢吧?”我爸的声音带着哀求,“明远,你手里有钱,就先垫上吧。等你哥出来了,让他慢慢还你。”
慢慢还?我哥那种人,别说还钱了,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
可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坐牢吗?
虽然我恨他,恨他的不争气,恨他拖累这个家。可他毕竟是我亲哥,是我们周家的长子。如果他真的被判刑,我爸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我知道了。”我说,“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觉心力交瘁。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先是裁员,然后是家里逼婚,现在又是我哥出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三个小时后,我降落在了省城机场。
然后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县城。
县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街道,低矮的楼房,到处充斥着一种衰败的气息。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曾经无数次想要逃离,可最终还是回来了。
我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外墙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墙角长满了青苔。
我推开虚掩的大门,走进堂屋。
我妈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泪,看到我进来,一下子站起来,扑过来抱住我。
“明远,你可算回来了!”她哭着说,“你哥他……他……”
“妈,别哭了。”我拍了拍她的背,“我已经知道了。”
“你一定要救救你哥啊!”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我会想办法的。”我说,“对方家属在哪?我想跟他们谈谈。”
“在医院。”我爸从里屋走出来,脸色憔悴,“被打的那个人还在住院,他老婆在那守着。”
“带我去看看。”
半个小时后,我和我爸来到了县人民医院。
在一间病房门口,我们见到了对方的家属——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眼圈红肿。
“你就是那凶手的弟弟?”她一看到我,就冲了过来,“你哥把我老公打成那样,你们必须负责!”
“阿姨,您别激动。”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下赔偿的事。”
“赔偿?”她冷笑一声,“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二十万太多了。”我说,“我哥确实不对,但他也是酒后冲动。您看能不能少点?”
“少点?”她指着病房里,“我老公脑震荡,肋骨断了两根,现在还昏迷不醒!二十万已经是少的了!”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看样子确实伤得不轻。
“那这样吧,”我咬了咬牙,“十五万,我现在就能给您。如果您不同意,那就走法律程序,法院判多少我赔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
“十七万。”她最终说,“不能再少了。”
“成交。”我说,“明天我带钱来,您写个谅解书。”
从医院出来,我爸看着我,欲言又止。
“爸,有话就说吧。”我说。
“明远,爸知道你为难。”他叹了口气,“但你哥这事,也只能靠你了。”
“我知道。”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别操心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了手机银行。
余额显示:一百九十万。
之前给了家里十万,还剩一百九十万。如果再拿出十七万,就只剩一百七十三万了。
虽然肉疼,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我不甘心。
凭什么我哥闯的祸,要我给他擦屁股?凭什么我辛辛苦苦赚的钱,要用来填他挖的坑?
可如果不给,他真的被判刑了,我爸妈会恨我一辈子。
算了,就当是花钱买个清净吧。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十七万现金,来到了医院。
对方家属接过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谅解书上签了字。
拿着谅解书,我又去了派出所,办理了相关手续。警察说,有了受害者的谅解书,加上我哥是初犯,应该可以从轻处罚,最多拘留十五天。
听到这个消息,我松了一口气。
十五天,总比三年强。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事情解决了。她在电话里千恩万谢,说我是家里的救命恩人。
我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救命的恩人?也许吧。但我知道,这件事过后,我跟这个家的关系会更加微妙。
他们会觉得我有钱,觉得我理所当然应该帮他们。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他们还会第一时间找我。
而我,将永远无法摆脱这个枷锁。
回到深圳后,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方晴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是不是家里的事太棘手了?”
“还好,解决了。”我说,“就是有点累。”
“那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她说,“公司这边没什么大事。”
“好。”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这几天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胸口。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了方晴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好好休息,明天见。”
我笑了笑,回复道:“到了,晚安。”
她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的阴霾消散了一些。
也许,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至少我还有一份喜欢的工作,还有一个关心我的人。
第二天,我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新产品上线后,用户反响很不错,下载量每天都在增长。投资方也很满意,追加的资金很快就到位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喂,是周明远吗?”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你是?”
“我是小丽。”她说,“你哥的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有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她说,“关于你哥的事。”
“我哥不是快出来了吗?”我说,“还有什么好谈的?”
“出来?”她冷笑一声,“你以为他出来就完了?我告诉你,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他把我肚子搞大了,现在又想甩了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为他打了两次胎,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生了!你说,他该怎么补偿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我这辈子都被他毁了!”她哭着说,“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我握着手机,感觉一阵眩晕。
我哥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你冷静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现在在哪里?我们当面谈。”
“我在县城。”她说,“你要是想解决问题,就来见我。”
“好,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弹。
我哥到底做了什么?他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还让人打了两次胎,现在人家不能生育了,他想拍拍屁股走人?
这还是人吗?
我突然想起我妈之前说的话——“小丽怀孕了,再不结婚肚子就大了。”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怀上了,可后来为什么又打了?
这里面肯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又请了假,飞回了县城。
小丽约我在县城的一家奶茶店见面。她比上次见到时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憔悴不堪。
“你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到底怎么回事?”我在她对面坐下,“你跟我哥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掏出一张医院的检查单,推到我的面前。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子宫严重损伤,建议切除。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两次人流,”她冷冷地说,“第一次是你哥让我打的,说还没准备好当爸爸。第二次是他跪着求我打的,说他没钱养孩子。现在好了,我这辈子都别想当妈妈了。”
“我哥知道吗?”
“知道。”她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他知道以后,就消失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连他家都不敢回。”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看着我,“你能让你哥娶我吗?能让我重新怀孕吗?”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她继续说,“你比你哥强一万倍。但你改变不了他,也改变不了我。”
“你想要什么?”我问,“钱?”
“我不要钱。”她摇摇头,“我要你哥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我要他去自首。”她说,“我要他承认他对我的所作所为,我要他受到法律的制裁。”
“自首?”我皱起眉头,“他做的事虽然混蛋,但不至于犯法吧?”
“不至于?”她冷笑一声,“他强迫我打胎,导致我终身不孕,这不算故意伤害?”
我愣住了。
她说得有道理。如果她真的去告我哥,我哥很可能面临刑事指控。
“你考虑清楚了吗?”我问,“如果他去自首,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完了?”她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那我呢?我这辈子也完了!凭什么他可以逍遥法外,我却要承受这一切?”
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同情。
她也是个受害者,被我哥毁了一生的受害者。
“给我一点时间,”我说,“我去找我哥谈谈。”
“随便你。”她擦了擦眼泪,“反正我已经决定了,要么他去自首,要么我死。”
最后一句话说得决绝,让我心头一凛。
从奶茶店出来,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我哥在哪。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在你大伯家躲着呢。”
“我去找他。”
大伯家在县城郊区,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我到的时候,我哥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一副悠闲的样子。
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老弟来了?听说你帮我摆平了那件事,谢了啊。”
“你别谢我,”我冷冷地说,“我还有一笔账要跟你算。”
“什么账?”他一脸茫然。
“小丽的账。”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找你了?”他问。
“找了。”我说,“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你别听她胡说!”他突然激动起来,“她就是想要钱!她想讹我!”
“讹你?”我冷笑一声,“她都把医院的检查单给我看了,你还想狡辩?”
“那检查单是假的!”他吼道,“她就是想骗钱!”
“假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敢发誓吗?”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哥,”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小丽要去告你,如果你不想坐牢,就去跟她道歉,承担你应该承担的责任。”
“承担责任?”他嗤笑一声,“我承担什么责任?是她自己要打胎的,又不是我逼她的!”
“不是你逼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都说了,是你让她打的!”
“那又怎么样?”他摊开双手,“她当时也同意了,现在又来反悔,怪我咯?”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哥哥吗?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哥,”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你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吗?她以后都不能生孩子了。”
“那关我什么事?”他满不在乎地说,“又不是我让她不能生的。”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回你的深圳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我不会走的。”我说,“除非你把这件事解决好。”
“你想怎么解决?”他斜眼看着我,“你替我去坐牢?”
“如果你不去自首,小丽就会去告你。”我说,“到时候法院判下来,你还是要坐牢。”
“她敢!”他猛地站起来,“她要是敢去告我,我就让她在县城待不下去!”
“你疯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是在威胁她?”
“威胁又怎么样?”他冷笑道,“我周明辉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怕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我看着他嚣张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我跟他讲道理,他跟我耍流氓。我跟他谈法律,他跟我谈拳头。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好,”我说,“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不管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
“哎,你别走啊!”他在后面喊,“你还没给我钱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给你钱?凭什么?”
“你不是帮我还了十七万吗?”他说,“再借我点,我跑路用。”
“跑路?”我瞪大了眼睛,“你要跑?”
“不跑等着坐牢啊?”他说,“你放心,等我安定下来就把钱还你。”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突然笑了。
“哥,”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瞒着你们我的真实工资吗?”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就是因为怕你这种人。”我说,“怕你像现在这样,把我当成提款机。”
“你——”他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我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的事,与我无关。”
“周明远!”他怒吼道,“你他妈还是人吗?我可是你亲哥!”
“亲哥?”我看着他,“你配当哥吗?从小到大,你除了给我添麻烦,还做过什么?你关心过我吗?你为我考虑过吗?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钱包,对吧?”
他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说,“以后你的事,我绝不会再管。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大伯家的院子,我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我不欠他们的,我谁也不欠。
回到深圳后,我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新产品的发展势头很好,用户量突破了百万,融资也顺利到位。公司决定扩大团队,我负责组建一个新的产品部门。
方晴对我越来越信任,很多事情都放手让我去做。我们之间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很多时候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们一起加班到很晚。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
“没带伞?”她问。
“没有。”我说,“没想到会下雨。”
“我车上有,你等一下。”
她去车里拿了一把伞,撑开,走到我身边。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打个车就行。”
“这么大的雨,打车也不方便。”她说,“别客气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了她的伞下。
两个人共用一把伞,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一种淡淡的茉莉花香,清新淡雅,很好闻。
“你今天辛苦了。”她说,“新产品能这么快上线,全靠你。”
“没有,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我说。
“你不用谦虚。”她侧过头看着我,雨水溅在她的脸上,闪着晶莹的光,“我真的很庆幸当初找到了你。”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心跳突然加快了。
“我也很庆幸,”我说,“遇到了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在雨中显得格外灿烂。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她。
我知道,我沦陷了。
但我不敢表白,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她是我的上司,是我的伯乐,是我的朋友。如果表白失败,我们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而且,我现在的处境也不适合谈恋爱。家里的事一团糟,工作刚刚步入正轨,我根本没有精力去经营一段感情。
还是算了吧。
我告诉自己,就这样保持着朋友的关系,也挺好的。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跟我开玩笑。
就在我决定把这份感情埋藏在心底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那天是周五,公司组织团建,去海边烧烤。
大家玩得很开心,喝了不少酒。方晴也被灌了好几杯,脸颊酡红,眼神迷离。
散场的时候,她走路都有些摇晃。我扶着她,说:“我送你回去吧。”
“好。”她点点头,靠在我身上。
我开着她的车,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到了。”我说。
她没有动,而是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明远,”她轻声说,“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坐在车里,车窗半开,海风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我从小就特别独立,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但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累。”
“每个人都会累。”我说。
“是啊。”她转过头看着我,“但遇到你之后,我发现,累的时候有人陪着,感觉真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晴……”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话。”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我的嘴唇上,“听我说完。”
我安静下来,看着她。
“我知道你家里有很多事,”她说,“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扛着。但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那一刻,我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方晴,”我终于鼓起勇气,“我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
“傻瓜,”她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她凑过来,吻住了我的唇。
那一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海浪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荡。
从那天起,我和方晴在一起了。
我们没有公开,因为不想影响工作。但在私下里,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度过每一个周末。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善良、温柔、善解人意。她从不问我家里的事,也不会给我施加任何压力。她只是静静地陪在我身边,给我温暖和力量。
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然而,好景不长。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来自老家的电话。
是我妈。
“明远,”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你爸住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脑溢血,”她哭着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要动手术。”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跟方晴说明了情况,然后连夜赶回了老家。
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我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停地抹眼泪。
“妈,”我走过去,“医生怎么说?”
“脑溢血,出血量很大。”她抬起头看着我,“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只有五成,而且费用很高,至少要三十万。”
三十万。
我深吸一口气:“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别担心。”
“明远,”她拉着我的手,泪水涟涟,“妈以前对你不好,你别怪妈。现在你爸这样,妈只能指望你了。”
“我知道。”我说,“您放心,我一定会治好爸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四处筹钱。
我的存款还剩一百七十多万,拿出三十万不是问题。但我没有全部拿出来,因为我需要留一些钱应急。
我交了三十万的住院费,又请了最好的专家来给我爸做手术。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漫长而煎熬。
我和我妈守在手术室外面,一刻也不敢离开。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
“手术很成功,”他说,“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我妈喜极而泣,抱着我哭了起来。
我也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这只是开始。
我爸住院期间,我哥一次都没来过。
我妈给他打电话,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不是说工作忙,就是说在外地赶不回来。
我知道,他是在躲着小丽。
可他能躲一辈子吗?
果然,没过多久,小丽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正在医院陪床,她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
“周明远,你出来一下。”她说。
我看了我妈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什么事?”我问。
“你哥跑了。”她说。
“跑了?”我愣了一下,“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她摇摇头,“我找了他好久,都找不到。他肯定是跑路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报警。”她说,“他逃不掉的。”
“小丽,”我叹了口气,“你冷静一点。报警对他对你都没好处。”
“那你说怎么办?”她看着我,眼泪夺眶而出,“我这辈子都被他毁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先起诉他民事赔偿,让他赔你钱。这样你也能得到一些补偿。”
“钱?”她苦笑一声,“我要钱有什么用?能让我重新生孩子吗?”
我沉默了。
“算了,”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是好人,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不会牵连你的。”
“小丽……”
“别说了。”她摆摆手,“我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小丽一定会采取行动,而我哥,终究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果然,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我哥在广东被抓住了,涉嫌故意伤害罪,已经被刑事拘留。
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悲伤。
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而我,也终于可以彻底放下这个包袱了。
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她哭了一场,然后说:“这是他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老了。
头发白了,皱纹多了,眼神也变得浑浊了。
这些年来,她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最后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妈,”我说,“以后我会照顾好你和爸的。”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明远,妈对不起你。”她说,“这些年,妈一直偏心你哥,忽略了你。妈错了。”
“都过去了。”我说。
是的,都过去了。
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不公平的对待,那些流过的眼泪,都已经成为过去。
现在的我,只想往前看。
三个月后,我爸出院了。
他的恢复情况还不错,虽然留下了轻微的后遗症,但生活能够自理。
我给他们请了一个保姆,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每个月按时给他们打生活费,确保他们衣食无忧。
至于我哥,他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
我没有去看过他,也不想去看他。
他需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而我,需要开始全新的生活。
回到深圳后,我辞去了星辰科技的工作。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我想做一些自己的事情。
我用剩下的存款,加上方晴的投资,成立了一家小型的创业公司,专注于做社交产品。
我们有共同的理念,共同的追求,共同的梦想。
白天,我们一起工作;晚上,我们一起回家。
我们的生活简单而充实,平凡而幸福。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明远,”她靠在我肩膀上,“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主动申请裁员,后悔来我们公司,后悔跟我在一起。”
我笑了笑,搂紧了她。
“没有。”我说,“这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星光。
“我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吻在了一起。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是在为我们祝福。
那些曾经的痛苦、挣扎、迷茫,都已经成为过去。
现在的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有她在身边,我无所畏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的创业公司已经运营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们经历了太多太多。从最初的三人小团队,发展到如今的三十多人;从无人问津的新产品,到拥有百万用户的成熟平台。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无比踏实。
方晴辞去了星辰科技的工作,全职加入了公司。她说,与其给别人打工,不如我们一起创造属于自己的事业。
我很感激她的选择,也感激她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就在公司蒸蒸日上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产品方案,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周总,外面有一位女士找您,她说她是您的……嫂子。”
我的手顿住了。
嫂子?小丽?
她怎么会来这里?
我放下手中的文件,说:“请她进来。”
几分钟后,小丽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她比一年前胖了一些,气色也好多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憔悴绝望的女人。
“好久不见。”她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下我的办公室,“看来你混得不错。”
“还可以。”我给她倒了杯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打听的。”她说,“你哥出狱了,你知道吗?”
我的手微微一颤:“不知道。”
“他上个月出来的。”小丽喝了口水,“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说要跟我结婚。”
“结婚?”我愣住了,“他不是跑了吗?怎么又……”
“因为在监狱里想通了呗。”小丽冷笑一声,“他说他在里面反思了很多,知道自己对不起我,想弥补。”
“那你答应了?”
“没有。”她摇摇头,“我已经订婚了。”
“订婚?”我更惊讶了。
“对。”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我未婚夫是我的高中同学,他一直喜欢我,知道我的事后也没嫌弃我。我们下个月结婚。”
“恭喜你。”我由衷地说。
“谢谢。”她笑了笑,“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哥出狱后,一直在找你。”她说,“他说他想跟你道歉,想求你原谅。”
“道歉?”我摇摇头,“没必要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小丽站起身,“但他不听,非要来找你。我劝不住,就只能来提醒你一声。”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你。”
“不客气。”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周明远,你是个好人。祝你幸福。”
“你也是。”
送走小丽后,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有些乱。
我哥出狱了,还要来找我。
他想干什么?真的只是想道歉,还是有别的目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已经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纠葛了。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面对,它就不会发生的。
三天后的晚上,我和方晴刚从公司出来,准备去吃晚饭。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
“明远!”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我哥。
他比一年前瘦了很多,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多了一道疤。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看起来落魄不堪。
“你怎么在这里?”我下意识地把方晴护在身后。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冷冷地说。
“我知道你恨我。”他低下头,“但我真的知道错了。在里面的这一年,我想了很多。我以前太混蛋了,对不起你,对不起爸妈,对不起小丽。我想赎罪,想弥补。”
“弥补?”我看着他,“你怎么弥补?”
“我找了份工作,”他说,“在建筑工地干活,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我想把欠你的钱还给你。”
“不用了。”我说,“我不缺那点钱。”
“我知道你不缺。”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恳求,“但我就是想还。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动摇。
他看起来确实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而是多了几分谦卑和诚恳。
“哥,”我叹了口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好好过日子,就是对得起我了。”
“那你原谅我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记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我这两个月攒的工资,五千块。你先收着,以后我会慢慢还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拿着吧。”方晴在旁边轻声说,“这是他的一片心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他说,“那我走了。你……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变了,真的变了。
也许,监狱真的能改造一个人吧。
“你没事吧?”方晴握住我的手。
“没事。”我摇摇头,“走吧,我们去吃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我哥的出现,而是因为我想起了很多往事。
小时候,我哥带我爬树摘果子,我摔下来,他背着我回家。上学时,有人欺负我,他替我出头,被打得鼻青脸肿。后来长大了,他渐渐变了,变得好吃懒做,变得自私自利。
我曾经恨过他,恨他不争气,恨他拖累这个家。
但现在,看到他落魄的样子,我心里只剩下同情。
也许,这就是血缘吧。不管发生什么,终究是一家人。
第二天,我把那五千块钱存进了银行,没有花。
我想留着,当作一个纪念。
纪念那段艰难的岁月,也纪念我哥的改变。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小丽的婚礼请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参加。
婚礼在县城的一家酒店举行,场面不大,但很温馨。小丽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幸福。她的新郎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看她的眼神里满是爱意。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替她感到高兴。
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婚礼结束后,我正准备离开,突然被人叫住了。
“明远。”
我回头一看,是我哥。
他也来参加婚礼了,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你也来了?”我问。
“嗯。”他点点头,“我想亲眼看到她幸福。”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明远,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打算离开这里了。”他说,“去南方打工,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去哪里?”
“东莞。”他说,“有个工友介绍我去那边的工厂,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挺好的。”我说。
“嗯。”他看着我,“临走前,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都过去了。”我说。
“那……你能叫我一声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酸涩。
“哥。”我轻声叫了一声。
他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哎。”他应了一声,“那我走了。你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离开,步伐坚定。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而我,也该继续前行了。
回到深圳后,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公司的发展越来越好,用户量突破了五百万,也拿到了第二轮融资。我们搬进了更大的办公室,招了更多的人,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方晴成了我的妻子,我们在深圳买了房子,有了自己的家。
生活终于步入了正轨。
有一天晚上,我和方晴坐在新家的阳台上,喝着红酒,看着夜景。
“明远,”她突然问,“你觉得幸福吗?”
我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幸福。”我说,“因为有你在。”
她笑了,靠在我怀里。
“我也是。”
我搂着她,看着远方灯火辉煌的城市,心里充满了感恩。
感恩那些曾经的苦难,让我变得更加坚强。
感恩那些曾经的挫折,让我懂得了珍惜。
感恩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让我感受到了温暖。
也感恩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让我学会了成长。
人生就像一场旅行,有高峰也有低谷,有欢笑也有泪水。
但无论如何,都要勇敢地走下去。
因为,前方总有属于你的风景。
而我,已经找到了我的风景。
就在我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时,一个电话打破了宁静。
是公司合伙人打来的,声音很急:“明远,不好了,我们的服务器被黑客攻击了,用户数据全部被盗!”
我的心猛地一沉。
灾难,又一次降临了。
那一夜,我和方晴几乎没有合眼。
我们赶到公司时,技术团队已经在紧急处理。办公室灯火通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疲惫。服务器日志显示,攻击发生在凌晨两点,黑客利用了一个我们未曾发现的系统漏洞,窃取了超过三百万用户的个人信息,包括手机号、注册邮箱和加密后的密码哈希值。
“数据能追回吗?”我问技术总监。
他摇了摇头:“对方使用了多层跳板和匿名网络,IP地址遍布全球十几个国家,根本追踪不到。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对方已经在暗网上叫卖这批数据了,开价五十万美金。”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数据泄露,对于一家互联网公司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尤其是我们做的是社交产品,用户信任是我们的生命线。一旦用户知道他们的信息被泄露,大量流失将是必然的结果。更可怕的是,如果监管部门介入,我们可能面临巨额罚款,甚至被吊销运营资质。
“报警了吗?”方晴问。
“已经报了。”合伙人说,“警方正在调查,但这种跨国网络犯罪,破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翻江倒海。公司刚刚走上正轨,融资也才到账不久,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这一劫,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跟用户交代。”方晴打破了沉默,“我们必须尽快发公告,如实告知用户情况,同时提供补救措施。”
“如实告知?”有人反对,“那不是自寻死路吗?用户知道了肯定会大规模注销账号,我们的日活会断崖式下跌!”
“隐瞒更致命。”方晴坚定地说,“如果用户从其他渠道得知消息,我们的信誉就彻底完了。主动坦白,至少还能保留一丝诚意。”
我转过身,看着方晴,心里涌起一股敬佩。在最危急的时刻,她依然保持着清醒和担当。
“方晴说得对。”我说,“发公告,如实告知,同时启动应急预案:强制所有用户重置密码,开通客服专线解答疑问,承诺对因此遭受损失的用户进行赔偿。”
“赔偿?”财务总监瞪大了眼睛,“那可是一大笔钱!”
“钱没了可以再赚。”我说,“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了。”
当天上午十点,我们发布了官方公告。不出所料,消息一出,舆论瞬间炸锅。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对我们的质疑和谩骂,用户纷纷要求注销账号,甚至有律师公开表示要代理集体诉讼。
一天之内,我们的用户流失了将近三分之一。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我和方晴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处理危机。接受媒体采访、安抚投资人、跟监管部门沟通、协调技术团队修复漏洞……每一件事都焦头烂额,每一件事都关乎生死。
方晴的眼睛熬红了,人也瘦了一大圈。我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要不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对她说。
她摇摇头:“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休息?我们是夫妻,也是合伙人。有难同当,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彼此都懂。
经过两周的全力抢救,局势终于慢慢稳定下来。用户流失的速度放缓了,媒体的负面报道也逐渐减少。虽然损失惨重,但公司总算没有倒下。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时,又一个打击降临了。
投资方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以“公司出现重大经营风险”为由,要求撤资。
“你们当初签的对赌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投资方的代表面无表情地说,“如果公司因安全漏洞导致用户数据泄露,投资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并要求返还全部投资款项。”
一千万。我们要在一个月内还清一千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钱,我们会还。但请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投资方代表皱了皱眉,“你觉得你们能在三个月内筹集一千万?”
“我会卖掉我的房子和股份。”我说,“再加上公司的流动资金,应该够了。”
方晴猛地看向我,眼中满是震惊和担忧。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投资方代表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就三个月。如果到期还不上,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他们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方晴两个人。
“你真的要卖房子?”她问我,声音有些颤抖。
“对不起。”我低下头,“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的家……”
她走过来,抱住了我。
“房子可以再买。”她轻声说,“但你只有一个。”
我的眼眶湿了。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得起这个女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卖掉了深圳的房子,卖掉了公司的一部分股份,又跟朋友借了一些钱,终于凑够了一千万,还给了投资方。
公司元气大伤,团队缩减了一半,业务也回到了原点。但我们没有放弃,从头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地重建。
方晴拿出了她所有的积蓄,我也把剩下的最后一分钱都投了进去。我们搬出了宽敞的办公室,回到了最初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房间。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像冰窖。但我们谁都没有抱怨。
因为我们知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半年后,公司终于扭亏为盈。
虽然规模大不如前,但盈利模式更加健康,抗风险能力也更强。更重要的是,经历过这场劫难,团队变得更加团结,也更加坚韧。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我哥寄来的。他在信里说,他在东莞的工厂干得不错,升了小组长,每个月能挣一万多。他还说,他谈了一个女朋友,是同厂的工友,人很朴实。他打算年底带她回家见爸妈。
信的末尾,他写道:“老弟,哥以前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但哥会努力活着,活出个人样来,不给你丢脸。”
我把信递给方晴看,她看完后,笑了笑:“你哥真的变了。”
“是啊。”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人都会变的。”
“那你呢?”她看着我,“你变了吗?”
我想了想,说:“变了。变得更懂得珍惜了。”
“珍惜什么?”
“珍惜眼前人。”我握住她的手,“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那家海边的大排档,点了烧烤和啤酒。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一如我们初见时的那个夜晚。
“明远,”她突然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
“对。”她看着我,眼神明亮,“从头再来。没有负债,没有压力,只有你和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说,“从头再来。”
我们举杯相碰,啤酒沫在月光下闪着光。
远处,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响。
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因为我们已经走过了最黑暗的路。
而前方的黎明,正在等待着我们。
三个月后,我们租了一套小公寓,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我们从各处淘来的装饰画,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角落里摆着我们一起去旅行时买的纪念品。
这是我们的新家。
没有房贷的压力,没有债务的困扰,简简单单,却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公司也渐渐走上了正轨。我们砍掉了那些华而不实的业务,专注于做好核心产品。用户数量虽然比不上巅峰时期,但活跃度和留存率却创下了新高。
有一天,一个猎头打来电话,说有一家大公司想挖我过去,年薪三百万。
我婉拒了。
不是因为我不缺钱,而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自由,比如梦想,比如陪在身边的人。
方晴知道后,问我:“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放弃那么高的薪水。”
我摇摇头:“我现在拥有的,已经足够了。”
她看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是。”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金色。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几年前那个在出租屋里失眠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以为自己最大的愿望是在深圳买一套房子。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幸福,从来不是房子有多大,存款有多少。
而是当你累的时候,有人为你留一盏灯。
当你难过的时候,有人给你一个拥抱。
当你迷茫的时候,有人牵着你的手,陪你一起走。
而这些,我都已经拥有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里,她和爸坐在老家院子里,笑得合不拢嘴。旁边坐着我哥和他女朋友,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明远啊,”我妈说,“你哥说要请全家吃饭,你和小晴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方晴一眼,她笑着点了点头。
“周末吧。”我说,“我们周末回去。”
“好好好!”我妈高兴得连连点头,“那我让你爸去买菜,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曾经,我以为逃离那个家,才能获得自由。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而是和解。
和自己和解,和家人和解,和过去和解。
当你不再被怨恨束缚,不再被过去捆绑,你才能真正地往前走。
“在想什么呢?”方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在想……”我接过茶杯,“我们什么时候也办个婚礼?”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泛起了泪花。
“你这是在求婚吗?”
“算是吧。”我单膝跪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那是我偷偷准备了很久的,“方晴,嫁给我好吗?”
她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
我站起来,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就像我们一样。
天造地设,命中注定。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璀璨的星河。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