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再让任何人经历那种感觉了。”

这声叹息来自一位亲历过分批裁员浪潮的软件开发者。十五年前,他所在的公司用一种“钝刀割肉”的方式,裁掉了三万八千人。如今,当微软游戏主机Xbox部门宣布未来一年内将分阶段裁撤3200名员工时,那些记忆立刻卷土重来——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远比利落一刀更让人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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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的那场大裁员,从一开始就定下了让人不安的基调。公司宣布要分不同阶段减员38000人,首批就有10000人离开。几个月后,又一批8000人被裁,然后再过几个月,又有9000人失去岗位。没人知道裁员的依据是什么,没人清楚下一波会轮到谁,更没人能预测这把铡刀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切到自己头上。那种弥漫在茶水间和即时消息里的茫然感,像持续不断的低音噪音,让所有工作都带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底色。

当时那段日子,整个团队被一种近乎强迫的无力感所笼罩。员工们私下把这种情况比作头顶悬着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不过剑不是用马尾毛拴着,而是被一根不知何时就会断开、却又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细线吊在头顶。每一次新的“裁员波次”传闻,都像有人拨弄了一下那根细线,办公室里就会陷入一阵短暂的死寂,所有人都在低头假装忙碌,心里却默默祈祷自己的名字不在名单上。这种漫长的心理消耗,甚至比最终接到裁员通知的那一刻更来得苦涩。

更令人困惑的是,在裁员持续推进的同时,公司内部却并没有停下招聘的脚步。当那38000人的目标看似可以通过裁员、提前退休和自然流失凑齐时,管理层给出的解释是:这个数字只针对主动裁员本身,并不代表全部员工总数的净值变化。于是,一幕吊诡的景象出现了:一边是业务部门在组织入职培训和新人指引,一边是身边熟悉的同事每隔几个月就会悄悄消失。作者所属的团队在裁掉大批正式员工的前几周,刚刚完成了对新合同工的上岗培训。结果,培训结束仅两周,他就连同几乎整个部门一起收到了裁撤通知,每个项目只留一个人收尾。而这,恰好是当初那38000人裁员计划的最后一批。

雪上加霜的是,当时他妻子已经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就在这个家庭最需要稳定收入和医疗保险的节骨眼上,家中的主要经济来源瞬间断裂。公司倒是给了一笔遣散费,并额外提供2000美元的条件,要求他承诺两年内不再回头应聘。彼时他还在积极争取内部转岗的机会,便拒绝了这笔附带条款的补偿——事后回想起来,这成了整个灰暗时期里最让他懊悔的一次决定。几轮看起来不错的内部面试之后,转岗流程无疾而终,他没有收到任何解释,最后只剩下两条路:接受一份比原先更短的遣散金,或者立刻向外寻找新机会。

不过,那终究是十几年前的就业市场。对当时的软件开发者来说,市场还处于炙手可热的状态。作者在离职后的几周内就陆续收到面试邀约,一个月左右拿到好几份录用通知,不到两个月就重新坐进了新公司的办公区。那时最重的压力反而不是能不能找到工作,而是“什么时候找到”——尤其在一个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家庭面前,“什么时候”远比“能不能”显得更紧迫,但至少答案并不会缺席。

然而,今时已完全不同。本周微软Xbox游戏部门宣布的3200人裁减计划,大约一半是即时生效,剩下的裁员则被铺排在未来十二个月里逐步执行。至于哪些人会受到后续波及、在什么时间、基于何种原因、以何种形式被裁撤,目前对外透露的信息几近空白。从亲历者的视角来看,这种“等几个月再看”的延后裁员模式,往往会在组织内部制造一种毫无必要的沉重负担——它不仅不会给人缓冲时间,反而像在一张本就紧绷的弓弦上再加重量,让人在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的焦虑中日复一日地消耗精力。

当下的软件工程师就业市场,用作者的话来说,“颇为微妙”。当年他被裁时,心里并没有太多对求职本身的恐惧,更多只是和时间赛跑。而如今,对于Xbox或者其他正在经历同样缓慢裁撤的科技公司员工来说,“什么时候能找到”和“还能不能找到”这两道题的边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职位当然还存在,但准入门槛明显更高,附加条件也多了起来,远程岗位的缩减、薪资包的重构、面试流程的拉长,都让“重新出发”这件事不再像十几年前那样轻巧。

裁员从来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当一家公司选择把这种痛苦拆成若干份,用长达一年的时间缓慢发放时,它所制造出的便不再只是打击本身,而是一种在日常工作中持续渗漏的、无处不在的消耗。尤其是在外部市场早已换了一副面孔的当下,这种几乎悬垂一整年的不确定性,给当事人带来的心理负重,恐怕远比裁员名单上那个写着他们名字的瞬间要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