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荞,十五岁进侯府当乳娘,头一晚就觉着不对劲。
夫人产下的三公子,哭声微弱得像只病猫,大夫说这孩子胎里带了弱症,八成养不活。可侯爷却下令,凡是进过产房的下人,一律封口,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紧接着,全府上下张罗洗三宴,侯爷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孩,笑得满面红光,对着满堂宾客说:“犬子壮实得很,哭声能掀房顶。”
来贺喜的人自然听不出那孩子到底哭了几声,谁敢怀疑定安侯府嫡出的公子?我只觉后背发凉,悄悄攥紧了衣襟上的扣子。
我的差事很简单——喂奶。
三公子吃得极少,每回只吮几口便累得睡过去,余下的奶水胀得我胸肋生疼。管事妈妈让我挤掉,我不舍得,偷偷留了一碗,倒进柴房后头的沟里。第二天沟边长了一溜青苔,绿得发黑,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跟任何人说。
进府的第七天,夫人突然差人唤我过去。
我头一回进正院,低着头跪在脚踏跟前,余光瞥见夫人的手。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白得像刚剥的菱角,可指尖却紧紧掐着一方帕子,指节骨节都发白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膝盖跪得发麻,才听她开口,声音极轻极淡:“阿荞,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夫人,爹娘都没了,有个弟弟在乡下的族叔家里寄养。”
“多大了?”
“八岁。”
她点点头,没再问别的,摆摆手让我退下。我起身时不小心抬了一下眼,看见她盯着我胸口的眼神,那目光复杂得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那个价。我心里发毛,快步退了出去。
后来我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
夫人的身子在生产时落下了病根,再不能生育。而三公子病弱,能不能养大是未知数。定安侯府三代单传,侯爷面上不说什么,可后院那些姨娘们的肚子,一个接一个地鼓了起来。夫人开始频繁召见我,一天三四回,有时夜里也唤,说是三公子闹觉要喂奶,可每回我去,她并不把孩子抱来,只让我坐在灯下,一坐就是一个时辰,问些有的没的。
“你今年十五,过两年该说亲了吧?”她拨着手炉里的炭火,声音和热灰一样温吞。
“奴婢不敢想那些。”
“怎么不敢想,”她微微一笑,“女人嫁人、生子,天经地义的事。阿荞,你想过没有,将来你生下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我低着头,不敢回答。她的手忽然伸过来,搭在我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可我的汗毛却根根竖了起来。她笑了笑收回手,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这府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能信得过的人,没几个。”
那之后,我的吃食开始变了。
下人房里原本是大锅饭,粗茶淡饭管饱而已。可我每顿饭都多了一碗汤,有时是鸡汤,有时是鱼汤,有时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子。管事妈妈亲自端来,看着我喝下去,一句话不说,只拿眼睛盯着我的喉咙,确认那口汤咽下去了才走。有一次药汁太苦,我喝了一半实在喝不下,偷偷吐在茶盏里。第二天管事妈妈的脸便沉了,晚上那碗药加了双倍的量,苦得我胆汁都快翻出来。
我心里有数了。那不是给我补身子的药,是催卵的。侯府里不缺能生养的女人,姨娘们一个接一个有了身孕,光我知道的就有四个。可她们怀了又怎样?大公子生下来没出满月便没了,稳婆说孩子生下来就断了气。二姨娘怀到八个月摔了一跤,血流了一地,孩子没了,她也废了。三姨娘倒是安安稳稳生了下来,是个儿子,可生下来三天便浑身发紫,大夫说是胎毒,没救回来。四姨娘最聪明,怀上后借口养胎躲去了城外的庄子上,结果庄子半夜走水,她倒是跑出来了,可受了惊吓,孩子也没保住。
侯爷急得满嘴起燎泡,请遍了京城的太医和名医,求神拜佛,烧香许愿,可侯府的子嗣就像一个魔咒,怀一个、死一个,没有一个能活过满月。外头的人都说定安侯府风水不好,也有人悄悄传,说侯爷杀业太重,遭了报应。
可我知道内情,因为我撞上过一回。
那天夜里我去后院解手,路过正院后墙,听见里头有压低的说话声。我贴着墙根凑过去,从墙缝里看见两个身影。一个是夫人身边的赵妈妈,另一个是府里的老大夫。赵妈妈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塞给大夫:“都处理干净了,药渣掺在炭灰里,烧过了。”
大夫掂了掂布包的分量,揣进怀里:“放心,老规矩。”
我吓得腿发软,捂着嘴不敢出声,等他们走了才跌跌撞撞跑回去。那晚我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好多小婴孩泡在血水里,伸着藕节似的小手朝我抓过来。
那些死掉的孩子,不是侯府风水的问题,是夫人做的。她不能生了,也不许别人生。姨娘们怀上的孩子,一个个都被她用手段弄掉了。侯爷再精明,也想不到枕边人会在他的子嗣上做手脚。可奇怪的是,侯爷对这事好像不是完全不知情,有一回我听见他和心腹在书房里密谈,说什么“夫人身子不好,多担待些”之类的话,话里话外透着息事宁人的味道。
原来定安侯府能有今日的富贵,全靠夫人的嫁妆和娘家的势力。侯爷根本不敢动她。
可三公子毕竟是侯爷唯一的骨血,夫人不能生,这孩子便是他最后的指望。于是他想出了一个荒唐的法子——让我这个乳娘,替她再生一个。这就是那碗药汤的秘密。
侯爷打的好算盘,让夫人假装再次有孕,等我生下孩子就充作嫡出。到时候侯府后继有人,夫人保住了位置,两边都体面。
可我肚子一直没有动静。侯爷急了,让夫人催我催得更紧。那药的分量一天比一天重,我喝得面色蜡黄,月事都不准了,可就是怀不上。大夫来瞧过,说我底子太差,得慢慢调养。侯爷等不及,又找了两个乳娘进府,跟我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贫苦出身,一样的无依无靠。
多余的一个乳娘叫翠儿,胆子最小,进了府就缩着脖子不敢抬头。有一回她半夜被噩梦惊醒,嚎啕大哭,把半府的人都惊动了。管事妈妈一鞭子抽在她背上,骂她:“嚎什么嚎,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爹!”她不敢哭了,趴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浸得透湿。第二天夫人把她叫去,单独说了半天话,回来后她便不哭了,变得痴痴傻傻的,笑着流口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我去送饭,听见她在念:“不喝了不喝了,肚子里有鱼,好多鱼,游来游去……”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再后来翠儿就消失了。管事妈妈说侯府把她发卖出去了,可没人见她走出过大门。她住的那间屋子当天就收拾干净了,铺盖卷儿烧了,地砖用水冲了三遍,石灰打了厚厚一层。我路过那间屋子时,闻见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杀鸡的血泼在热灰上蒸出来的那股味。我捂住嘴跑开了,蹲在假山后头吐了个天昏地暗。
祸事说来就来。到了秋天,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外头开始有人传,说定安侯府在偷偷买卖婴儿,拿乳娘当生育工具。这话传得沸沸扬扬,连巡城御史都惊动了。御史大人派人来查,侯爷亲自出面招待,好酒好菜伺候着,又塞了几百两银子,总算把这事压了下去。可人言可畏,府里的下人们开始人心惶惶,有两个老妈子甚至偷偷收拾包袱想跑,被守门的护院抓了回来,打了个半死关进了柴房。
我就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发现自己怀了孕的。
那天早上我吐了酸水,管事妈妈眼睛一亮,拉着我直奔正院。夫人摸了摸我的脉,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成了。”
她立刻让人去请侯爷。侯爷来得很快,靴子都跑掉了一只,一进门就抓着我的手腕问:“多久了?”夫人慢悠悠地说:“两个月出头,日子刚好对得上。”侯爷长出一口气,眼眶都红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当天晚上,夫人便对外宣称自己又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侯爷喜不自胜,赏了全府上下三个月的月钱。姨娘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咬牙的,有冷笑的,有直接摔了茶碗的。可谁都不敢说什么,因为夫人的肚子是真是假,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府里,谁敢戳破?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母凭子贵,从此有了好日子。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孩子生下来那天,一切都变了。
我疼了一天一夜,拼命挣出一条命来,生下一个儿子。那孩子哭声嘹亮,壮得像头小牛犊,整个产房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累得浑身虚脱,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是强撑着看了一眼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他皱巴巴的脸上还沾着血,闭着眼睛张着嘴哭,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想伸手去抱他,可胳膊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
夫人穿着宽大的衣裳,肚子上塞了一个枕头,装模作样地被人扶过来。她看了一眼孩子,脸上的表情又欢喜又复杂,然后对我笑了一下。我从未见过她那样温柔的笑容,心里一酸,觉得她大约还是记得我的好处的。
然后,我便昏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三天后。产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浓郁得让人想吐。我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又装回去,没有一处不疼。我试着动了动,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我低头一看,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洇出暗红色的血迹。
伤口比我以为的要深得多。
窗外有人说话。我听见夫人的声音,还有赵妈妈。赵妈妈压低嗓子说:“埋在北坡了,坑挖了两尺深,盖了石灰。”夫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赵妈妈又说:“没人知道,连侯爷那边都瞒得死死的。稳婆已经打发走了,够她一家子过一辈子的,她不敢乱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北坡,挖坑,石灰——那些字一个一个蹦进耳朵里,砸得我眼前发黑。我拼命想撑起身子,可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连脖子都抬不起来。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喊叫:“我的孩子——”
门哗啦一声被推开,夫人走了进来。
她还穿着那件绣着海棠花的锦袍,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乱,连金步摇上垂下的珠子都纹丝不动。她在我床边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垂死的困兽。她的表情平静极了,平静得让我害怕。
“阿荞,”她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我的孩子呢?”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刮出来的,又哑又破。
她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半分怜悯,倒像是一个主人家在可惜一件用坏了的东西。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淡淡说了一句:“往后,你就好好歇着吧。府里不会亏待你的。”
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后来的事情我是听丫鬟们嚼舌根拼凑出来的。侯爷抱了一个男婴回府,对外说是夫人所出的嫡子,洗三满月一样不少,侯爷高兴得一连请了三天戏班子。那孩子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连侯爷的心腹都说,这孩子的眉眼和三公子有几分相像。我心里知道为什么像,因为那是我的儿子,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和侯爷一样的血。
我被关在产房里,每天有人送吃食,有人给我换药,唯独没人跟我说话。我的伤口迟迟不愈合,化脓发烧,反反复复,我有时清醒有时迷糊,醒来就盯着房梁发呆,数上面的裂纹。我摸着瘪下去的小腹,想起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脸,想起他攥得紧紧的小拳头,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淌进枕头里,洇成一片冰凉的水渍。
我不知道在北坡的泥土下长眠的,究竟是我的孩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女人不过是盛放子嗣的容器。好用的,留下;不好用的,换掉;用坏了的,扔掉。
而我是幸运的那个,因为我还活着。
可我不知道,活着和被埋在北坡,究竟哪一个更幸运。
一个月后,我的伤好了大半,能扶着墙走动了。夫人让人给我送了套新衣裳,还有五十两银子,说是赏我的。管事妈妈说,过两日便安排我出府,让我找个好人家嫁了,从此天高海阔,不要再回京城。
我接过银子,点头道谢,乖顺得让管事妈妈露出满意的笑容。当晚我等到夜深人静,翻窗出了院子,摸黑去了正院。夫人的卧房还亮着灯,我贴在窗根底下,听见她和侯爷在说话。
侯爷的声音有些犹豫:“这孩子的事……万一将来……”
“没有万一。”夫人的声音斩钉截铁,“知道内情的人我都处理干净了,乳娘明早就打发走,稳婆已经再也不会开口了。”
“可她到底生养过——”
“侯爷,”夫人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您放心,她出不了这个城的。”
我心里一寒,知道那五十两银子不是什么恩赏,是买命的钱。我悄悄退回院子,不再等天亮,当夜便翻墙跑了。我拼命跑,跑掉了鞋子,跑破了脚掌,跑出京城,跑进黑漆漆的野地里,一口气跑出去十几里,最终瘫倒在一片荒草丛中。
我抬起头,看见满天的星斗,亮得晃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我抱紧自己的肩膀,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贴肉藏着的那根红绳。那是孩子出生那天稳婆剪脐带时顺带剪下来的一截脐带,我偷偷藏了起来,用红绳扎着,一直贴身带着。那是那个小东西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爬起来继续跑,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映亮了半边山头。我慌不择路,跌进一条深沟,磕破了额头,血糊了满脸。
我滚进沟底的灌木丛里,蜷成一团,屏住呼吸。火把的光从头顶掠过,马蹄声渐行渐远,直到四周重新归于寂静,我才慢慢松开捂着嘴的手,无声地哭了出来。
从那以后,世间再也没有乳娘阿荞这个人了。我改名叫沈三娘,流落到江南,在一家布庄做了织工。十几年里我不敢在一个地方住满两年,换了七八个布庄,搬了十几次家。后来攒了些钱,在城郊开了间小茶寮,每日煮茶卖水,日子过得苦,但胜在安稳。
只是每年三月三,我都会买一个面人儿,放在窗台上,等到面人儿干裂了、碎了,再把它埋在院墙根底下。
没人知道我埋的是什么。
直到那一年春天,茶寮来了几个衣着华贵的客人。其中为首的那个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剑眉星目,腰上挂着一块质地上好的羊脂玉佩,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气。他进了茶寮便四下打量,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时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他身边的人恭敬地称他“公子”。他喝了一口茶,嫌涩,皱了皱眉没再碰第二口。
我端了碟桂花糕过去,搁在桌上时不小心碰倒了茶碗,茶水泼了他一身。我连忙赔罪,拿布巾去擦他的衣摆,他却摆摆手说无妨,低头拍打衣襟时,后颈露出一截红绳。
我的手猛地一颤,布巾掉在了地上。
那根红绳打着一种独特的结,叫“母子同心结”,是我们老家的习俗,每一个母亲都会给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打这样一根红绳,寓意血脉相连、魂魄相依。
这样的结,天底下除了我,没有人会打。
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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