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失踪那年,我刚满十七。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爹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去镇上买年货。走的时候还跟我妈吵了一架,为的是他前几天又喝多了,把家里攒了半年的布票给弄丢了。我妈气得摔了一只碗,我爹闷着头出了门,连棉袄的扣子都没系好。
到天黑,人没回来。
我妈起初没当回事,以为他又跑哪个工友家喝酒去了。我爹这个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贪杯。一喝起来就没谱,经常喝到半夜才晃晃悠悠回来,有时候干脆睡在别人家。
第二天,还是没回来。
我妈有点慌了,让我去镇上找。我骑着自行车把镇上所有我爹可能去的地方都跑了一遍——供销社、粮站、搬运站、三个酒馆子、五个工友家,全问遍了。都说没见着人。
第三天,我妈报了派出所。
那年头派出所也忙,年底了,啥事都多。来了两个民警,问了问情况,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说可能是跑外地去了,让再等等。我妈说不可能,他身上就带了二十块钱,能跑哪儿去。民警说那也可能是出啥意外了,让沿着河找找。
我们那条河叫沙河,水不深,但每年冬天都有人掉进去。我跟着几个邻居沿着河找了三天,啥也没找着。
我妈就开始哭。白天不哭,晚上哭。我睡在隔壁屋里,听见她蒙在被子里呜呜地哭,哭完了又起来给我做饭,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年也过了,我爹还是没消息。
我妈去了趟我姥姥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香烛纸钱,还有一张黄纸符。她把符贴在我爹睡觉那屋的门框上,晚上烧了纸,跪在院子里念叨了半天。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之后我妈就不怎么哭了。她开始上班,在纺织厂的食堂帮厨,一个月二十八块钱。我那时候已经不上学了,在搬运站扛活,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娘俩凑合着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捱。
头两年,我妈还时不时去派出所问问。每次都抱着一点希望去,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第三年就不去了。第四年,她把墙上挂的我爹的相框取下来,用报纸包了,塞进柜子里。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没有。
我爹刚失踪那阵子,我老做梦。梦见他在河边走,我在后面喊他,他不回头。梦见他在酒馆里喝酒,我去拉他,他一把推开我。梦见他在黑乎乎的地方蹲着,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他。这些梦做完了就忘,第二天起来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后来梦就少了。一年做个一两回。
再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搬了家,我妈也老了。我爹的事像是被日子磨平了,不怎么想了。
但我妈一直在想。
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每年腊月二十三,她都要做一桌子菜,摆上四副碗筷。一副是我的,一副是她的,一副是我媳妇的,还有一副空着。我媳妇刚进门那年不懂,问了一句,被我用眼神止住了。后来她就懂了,再没问过。
我儿子五岁那年,有一回吃饭,指着那副空碗筷问:“奶奶,那是谁的?”
我妈笑了笑,说:“你爷爷的。”
“爷爷去哪儿了?”
“出远门了。”
“啥时候回来?”
我妈没吭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天晚上,我媳妇跟我说,要不把那副碗筷撤了吧,看着怪难受的。我说不行。她问为啥。我说不为啥,我妈摆着心里踏实。
我爹失踪的第十五年,我妈病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人老了,身子骨不行了。她那年六十三,头发全白了,牙掉了好几颗,走路得拄拐。我让她搬过来跟我住,她不肯,说住惯了老房子,搬了睡不着。我就每天下班过去一趟,给她送点菜,陪她说会儿话。
那天是腊月二十二,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小年。
我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坐在堂屋里,没开灯。我开了灯,看见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门口。
“妈,你咋不开灯?”
她像是没听见,还是盯着门口。我走过去,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她才回过神来。
“你爹回来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糊涂了。
“妈,你说啥呢。”
“你爹回来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昨晚上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做梦了吧?”
她摇摇头,眼睛又看向门口。
“不是梦。他站在门口,就那儿。”她抬手指了指门槛,“穿着那年走的时候那件灰棉袄,扣子还是没系好。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门槛上空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妈,你就是想多了。”
“他瘦了,”我妈像是没听见我的话,自顾自地说,“瘦得厉害,脸都凹进去了。眼睛也没神,就那么看着我。我想跟他说话,嘴张不开。他就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看着我妈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毛。
“妈,你肯定是做梦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明天就是小年,你心里惦记我爸呢。”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胡同里连个路灯都没有。
“不是梦。”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他跟我说了句话。”
“说啥了?”
“他说,妈,我被困在阁楼里。”
我愣住了。
“妈,”我咽了口唾沫,“我爸管你叫妈?”
我妈也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是。他说的是,告诉妈,我被困在阁楼里。”
“告诉妈?”
“嗯。他是让我告诉你奶奶。”
我奶奶在我爹失踪前三年就过世了。
我扶我妈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手有点抖。我在她旁边坐着,不知道该说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座钟的嘀嗒声。
过了一会儿,我妈又说:“你去看看。”
“看啥?”
“阁楼。”
“咱家哪有阁楼?”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你小时候住的那屋,顶上不是有个阁楼吗?”
我想起来了。
我们家老房子是那种老式的瓦房,堂屋和卧室上面有一层木板隔出来的空间,不大,也就十来平米,用来放杂物。小时候我跟我爹上去过一回,里面堆着破箱子、旧棉被、不用的农具,灰有半寸厚。后来那间屋漏过一回雨,把木板泡坏了,我爹就把通往阁楼的那个口给钉死了,再没打开过。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爹失踪的时候,那个阁楼早就封了。
“妈,那阁楼封了多少年了,我爸怎么可能在里面?”
我妈没说话,又捧着杯子发起呆来。
我在那儿坐到九点多,看她精神好点了,才起身回去。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门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我妈说的那句话——“我被困在阁楼里”。我知道那肯定是梦,可心里就是不安稳。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让她先睡。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想你爸了吧”,就睡过去了。
我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最后还是睡着了。
然后我也做梦了。
梦里我站在老房子的堂屋里,屋里很暗,像是黄昏时分。我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棉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他看着我,眼神跟活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活着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活的,有光的,喝了酒更是亮得吓人。现在这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灰,死气沉沉的。
“爹。”我叫了一声。
他没应。
“爹!”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就往后退了一步。我再往前,他再退。退到门槛那儿,他站住了,抬起手指了指上面。
我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看到了那个阁楼的入口。那个被钉死的木板口子。
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从梦里醒过来,一身的冷汗。
我媳妇被我弄醒了,问我咋了。我说做了个梦。她问又梦见你爸了?我说嗯。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别想了,睡吧。
我睡不着了。
我起来喝了口水,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半包。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老房子,打开那个阁楼。
我没跟我妈说。早上去单位请了半天假,骑上车就往老房子那边去。老房子在城西,我跟媳妇结婚后搬到了城东,平时不怎么回去,只有去看我妈的时候才路过。
到了老房子门口,我妈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有点意外。
“今天咋这么早?”
“回来拿点东西。”我含糊了一句,直接进了屋。
那间屋是我小时候住的,后来我搬走了,就堆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搬开几个纸箱子,抬头看天花板。阁楼的入口就在屋角上面,一块木板用钉子钉死在框架上,钉子的锈迹都渗到木头里去了。
我找了把锤子,开始撬钉子。
钉子生了锈,撬起来费劲。我撬了两根,我妈听见动静过来了。
“你干啥呢?”
“上去看看。”
“上去看啥?”
我没回答,继续撬。第三根钉子撬出来的时候,木板松动了。我又撬了两根,木板的一角耷拉下来,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从缝里飘出来。
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
是一种更重的、更闷的、让人后脊梁发凉的味道。
我妈站在门口,不说话了。
我把剩下的钉子全撬掉,木板哐当一声掉下来,砸起一片灰。灰尘落下去之后,我抬头看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味道更浓了。
我去找了把手电筒,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手电筒的光照进阁楼里,先是照到一些旧箱子、破棉絮,然后照到角落。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干尸。
穿着灰棉袄,敞着扣子,里面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扶着天花板稳住身子,手电筒的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角落。那具尸体蜷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头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腿,像是死之前想把自己缩得越小越好。
灰棉袄。蓝布衫。跟我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跟我爹失踪那天穿的一模一样。
我慢慢从椅子上下来,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妈走过来,抬头往阁楼里看了一眼。
她没叫,没哭,没晕过去。
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你个死鬼,你就在这儿啊。”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似的。
后来的事情我不想细说。报了警,来了法医,来了刑警。折腾了一整天。我媳妇也来了,把我妈接回我们家。我留在老房子里,看着那些人把我爹从阁楼上弄下来。
法医说,死了大概十五年了,跟失踪时间对得上。死因暂时判断不出来,尸体已经干透了,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胃里是空的,肠道里也是空的。
他是饿死的。
被困在阁楼里,活活饿死的。
刑警勘查了现场。阁楼的入口是从外面钉死的,钉子是我爹失踪前钉上去的——邻居有人记得,我爹失踪前几天,确实在家里修过东西,敲敲打打了一上午。但那邻居说,当时以为他在修椅子。
刑警分析,我爹应该是自己爬进阁楼找什么东西,入口的木板不知道什么原因从外面扣上了,把他困在了里面。他想从里面推开,但木板外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推不开。他想喊人,但那间屋平时没人住,阁楼的木板又厚,喊破了嗓子外面也听不见。
他就这么被困在了自己家的阁楼里。
在黑暗里。在饥饿里。在绝望里。
一天一天地熬,直到熬干了最后一口气。
法医根据尸体蜷缩的程度和脱水状况推断,他大概在里面活了四到七天。也就是说,他在那个黑漆漆的阁楼里,饿了至少四天,渴了至少三天,才死掉。
那几天,我妈就在下面。
在同一个院子里。做饭,洗衣裳,跟邻居说话,去派出所报案,沿着河边找他。她喊他的名字喊了无数遍,他可能每一遍都听见了。他可能也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听不见。
隔着几层木板,隔着一个钉死的入口。
刑警说,阁楼里找到了他刻在木板上的字。是用指甲抠的,抠得很浅,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一共三行。
第一行:秀兰,我在上面。
秀兰是我妈的名字。
第二行:我出不去了。
第三行:对不住。
字越到后面越浅,最后一个“住”字只抠了一半,就没了。
刑警把这些拍下来给我看了。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我把照片删了。我不想让我妈看到。
但我妈还是知道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可能是哪个多嘴的邻居,也可能是她自己猜到的。反正她知道了。
知道之后,她没哭。
她只是说了一句:“他叫我名字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甚至有一点笑意,像是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一声招呼。
我爹的葬礼办得很简单。骨灰盒埋在他爹妈旁边,立了块碑。我妈站在碑前,说了句“你等着我”,就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但还没有。
我爹下葬后的第七天,我妈又做梦了。
她跟我说,梦见我爹站在院子里,还是穿着那件灰棉袄,但脸不瘦了,眼睛也有光了。他站在枣树底下,冲她笑了笑。
他说:“我走了。”
然后指了指阁楼的方向。
“那里面还有东西。”
说完就走了,走出院门,走进胡同,看不见了。
我妈醒过来,给我打了电话。
我又回了老房子。
我又爬上了那个阁楼。
这回阁楼里没有尸体了,只有灰尘和旧杂物。我打着手电筒,在角落里找到了我爹刻字的那块木板。木板旁边,堆着几个破箱子。
我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旧衣裳。
第二个箱子,里面是旧书报。
第三个箱子,锈锁扣着,我掰了半天才掰开。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封。
牛皮纸信封,没写收件人,没贴邮票,封口都用浆糊封着。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七个。
我打开第一个。
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是我爹的字。
“秀兰,今天是腊月二十四。我在阁楼上,下不去了。我不知道木板怎么扣上了,从里面推不开。我喊了,没人听见。你在下面做饭,我闻见葱花炝锅的味道了。我饿了。”
我打开第二个。
“秀兰,应该是第二天了。外面天亮了又黑了,我听见你跟人说话,我使劲喊,嗓子哑了,你听不见。我看见木板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就那么一点。我渴了。”
第三个。
“秀兰,我不知道第几天了。我没力气喊了。我听见你在院子里哭,你是不是以为我跑了。我没跑,我就在这儿。你别哭。”
第四个。
“秀兰,我饿得不行了。我把棉袄里的棉花扯出来吃了,咽不下去,卡在嗓子眼里,差点噎死。我想起你蒸的白面馒头,刚出锅的,烫手,掰开了冒热气。秀兰,我想吃馒头。”
我蹲在阁楼里,一封一封地看。
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字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浅。到第十几封的时候,已经看不太清楚了,有些字是用指甲划的,划在纸上,纸都划破了。
第二十封,只有一句话。
“秀兰,我恨这木板。”
第二十三封,只有三个字。
“我害怕。”
第二十七封,也是最后一封,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黑乎乎的手印。是血手印。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咬破了手指,按在纸上。
那封信的日期,是我爹失踪后的第七天。
也就是说,他在阁楼里活了七天。
七天里,他写了二十七封信。一封一封叠好,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扣上锁。
然后死了。
我把二十七封信全部看完,坐在阁楼的灰尘里,哭得像个傻子。
我哭完了,把信按顺序整理好,揣进怀里,从阁楼上下来。
我妈在院子里站着。
她看见我怀里的信封,没问是什么。她只是看着我,眼睛很安静。
“是他的东西?”她问。
我点点头。
“写的啥?”
我想了想,说:“写给您的信。”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
“给我看看。”
我把那摞信递过去。她接过来,没打开,只是用手摸着最上面那个信封,摸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把信抱在怀里,慢慢蹲了下去。
我以为她要哭。她没有。
她蹲在那儿,抱着那摞信,仰头看着阁楼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个死鬼,你写了这么多,咋就不知道扔下来一封呢。”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来,抱着信进了屋。
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她把信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
窗外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那年冬天,枣树没结枣子。
我妈说,它累了。
我也觉得它累了。
我爹在阁楼上困了七天,那棵枣树就在院子里站了七天。它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但它说不了话。
它只能站着,看着,听着。
听我爹在阁楼里喊,喊到嗓子哑了,喊不出声了。
听我妈在院子里哭,哭完了又去做饭,葱花炝锅的味道飘进阁楼的木板缝里。
听那些信一封一封被叠好,放进箱子,扣上锁。
听最后那个血手印按在纸上的声音。
它都听见了。
但它说不了话。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坐到很晚。她坐在床上,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信。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看到最后一封,那个血手印。
她盯着那个黑乎乎的手印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在上面摸了摸。
“这是他的血。”她说。
“嗯。”
“干了十五年了。”
“嗯。”
她把信放下,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说,他在上面那几天,冷不冷?”
我愣了一下。腊月里,阁楼没有取暖,四面透风,怎么可能不冷。
“冷吧。”我说。
“他棉袄里的棉花都扯出来吃了,”我妈说,“肯定冷。”
我没说话。
“我也冷,”她说,“那几天我也冷。晚上睡觉脚凉得跟冰坨子似的,怎么也捂不热。我还骂他,骂他跑了,不回来给我暖脚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就在上面听着呢。”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我骂他的话,他都听见了。”我妈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他听见我骂他,他还给我写信。写馒头,写葱花炝锅,写让我别哭。”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他饿成那样了,还让我别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媳妇问我咋了,眼睛红红的。我说没事,进了厕所,把门关上,又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洗了把脸,出来坐在沙发上。
我媳妇坐过来,挨着我。
“爸的事,都弄完了?”她问。
“弄完了。”
“妈咋样?”
“还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心里难受,我知道。但这事谁也没想到,你别怪自己。”
我摇摇头。
“我不是怪自己。”
“那你怪谁?”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该怪谁。
怪那几根钉子?怪那块木板?怪那棵说不了话的枣树?怪我妈没听见?怪我爹自己爬上去?
谁也怪不了。
这就是一个事。一个发生了的事。一个让人想起来就胸口疼的事。
我爹在阁楼上困了七天,写了二十七封信,最后饿死在离我妈不到十米的地方。
这事没有坏人,没有阴谋,没有凶手。
只有一块扣上的木板,和听不见的喊声。
我爹下葬后的一个月,我妈开始收拾老房子。
她把阁楼里那些旧箱子全搬了下来,一件一件整理。旧衣裳洗干净叠好,旧书报捆起来准备卖废品,不用的农具送给了邻居。
那个装信的箱子,她留着了。
她把箱子擦干净,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还是装着那二十七封信。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打开箱子,拿出一封来看。不一定按顺序,有时候看第三封,有时候看第十五封,有时候就看那个血手印。
看完,叠好,放回去,关箱子,关灯。
我媳妇说,妈这样不行,得想个办法让她走出来。我说不用,她这样挺好。我媳妇不理解,说天天看那些信,不是越看越难受吗。
我说你不懂。
她确实不懂。
我妈看那些信的时候,脸上不是难受的表情。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跟谁说话的表情。有时候嘴角还会动一动,像是笑了。
她不是在难过。
她是在跟我爹说话。
一封一封地看,就是一句一句地聊。
聊完了,关箱子,关灯,睡觉。
第二天起来,该做饭做饭,该晒太阳晒太阳。
我媳妇后来也不劝了。她说,妈这样挺好的,比前些年强。前些年妈虽然不说,但心里一直悬着,不知道人在哪儿,是死是活,那种悬着的滋味最磨人。
现在知道了。人就在阁楼上,死了十五年了,死之前给她写了二十七封信。
悬着的心落下来了。虽然落下来的时候砸得生疼,但到底是落下来了。
日子继续过。
我爹的事在亲戚邻居中间传了一阵子,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邪门,一个大活人困在阁楼上,家里人愣是没发现。有的说我爹命苦,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活活饿死了。有的说我妈命更苦,守了十五年活寡,到头来发现男人就在头顶上。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也不说什么。
说什么呢。
他们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事情就是这样,外人看的是热闹,当事人过的是日子。热闹总有散的时候,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往下捱。
到了第二年春天,我妈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间屋的阁楼入口重新打开了,没钉木板,装了一扇小门,能开能关的那种。她说这样透气,不会再困住人了。
我说谁会再上去呢。
她说万一呢。
我知道她说的“万一”是什么意思。她不是怕再困住活人,她是怕我爹的魂还在上面,出不来。
门装好那天,她搬了把梯子,爬上去看了一眼。
下来的时候,她说:“里面打扫得挺干净。”
我说我前几天上去扫过了。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
又过了几天,她让我把院子里那棵枣树修剪一下。她说树枝太密了,挡光。我找了把锯子,把枯枝和太密的枝丫锯掉一些。锯的时候,我发现有一根粗枝的树皮上,刻着几个字。
字很浅,年头久了,都快长平了。
我凑近了看,认出那是我爹的字。
“秀兰,枣花开了。”
我妈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我指给她看。
她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直起腰,看了看那棵枣树。
“那年枣花开得是早,”她说,“我记得。你爹还说,枣花开得早,秋天枣子多。”
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他啥时候刻的呢。”
我想了想,应该是他失踪前那几天。他修阁楼入口的时候,顺手在树上刻了这几个字。
我妈也想明白了,叹了口气。
“这个死鬼,到处留字。”
说完她进屋去了。
我站在枣树下,抬头看了看修剪过的树枝。春天了,枝条上已经开始冒嫩芽,再过一个月,就该开花了。
枣花很小,米黄色,不怎么起眼,但香味很浓。每年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那股甜丝丝的香气。
我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闻这个味。每年枣花开的那几天,他都要搬把椅子坐在枣树下,泡一壶茶,一坐就是半天。
我妈说他装文化人。他就笑,说闻着枣花香,喝着茶叶水,给个县长都不换。
那年枣花开的时候,我妈搬了把椅子,放在枣树下。
她坐了一下午。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脸上落了几朵枣花。
我走过去,她睁开眼睛,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给你爹留的。”她说。
我看着那把空椅子,想象我爹坐在那儿的样子。翘着二郎腿,端着搪瓷缸子,眯着眼闻花香。
“他闻到了。”我说。
我妈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
枣花落了一地,甜丝丝的香气飘满了院子。
那把空椅子就那么摆着,一直到枣花谢了,我妈才把它收回去。
收回去那天,她在椅子腿上系了一根红布条。
我问她系这个干啥。
她说:“明年好找。”
后来每年枣花开的时候,我妈都要把那把椅子搬出来,系着红布条的那把,放在枣树下。旁边再摆一把,她自己坐。
两把椅子,一个人。
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有时候过去看她,就站在院门口,不进去。远远地看着她坐在那儿,旁边空椅子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像是在招手。
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
我妈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但精神还行。她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起来做早饭,吃完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邻居家串门或者在家看电视,晚上早早睡下。
那个装信的箱子一直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信,她还是每天看一封。看了多少遍了,纸都磨毛了,她还是看。
有一回我媳妇帮她收拾屋子,不小心把箱子挪了个地方。我妈回来发现箱子不在原来的位置,当时脸就白了,手都抖了。我媳妇吓坏了,赶紧把箱子放回去。我妈坐在床上,抱着箱子,好半天才缓过来。
从那以后,我们谁也不敢碰那个箱子。
我儿子慢慢长大了,上了小学,又上了初中。他知道爷爷的事,是我告诉他的。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爷爷为什么不把信扔下来?”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是啊,他为什么不把信扔下来?
阁楼的木板有缝,信纸叠一叠,从缝里塞出去,落到那间屋的地上。我妈进去打扫的时候,就能看见。
他写了二十七封,一封都没扔下来。
全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扣上锁。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也许他不敢。怕信扔下去,被人看见了,知道他困在上面,但救不出来,更难受。
也许他不愿意。那些信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我妈的。他不想让它们在灰尘里散落,被人踩来踩去。
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过扔下去这回事。在那个黑暗的、饥饿的、绝望的阁楼里,写信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写那些信,不是为了让我妈看到,只是为了让自己撑下去。
一天写一封,撑一天。
写了二十七封,撑了七天。
第八天,撑不住了。
我把这些想法跟我儿子说了。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那爷爷现在在哪儿?”
我说,在你奶奶床头的箱子里。
我儿子说,不是信,是人。
我想了想,说,在你奶奶心里。
我妈是六十八岁那年走的。
走得很安详。那天早上她没起来做早饭,我媳妇过去看,发现她在床上躺着,像是睡着了。枕头旁边放着那个箱子,箱子开着,里面空空的。
那二十七封信,整整齐齐地放在她胸口上,用一根红布条系着。
最上面那封,是那个血手印。
她走之前最后一晚,把所有的信都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系好,放在心口上。
她带着那些信走了。
我们在她的遗物里找到一张纸条,是她提前写好的,压在枕头底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把我埋在他旁边。把箱子搁在我这边。”
我们照办了。
她的骨灰盒埋在我爹旁边,那个装信的箱子放在她的墓穴里,靠她右手边。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
我站在墓地里,看着两个并排的坟头。一个旧,一个新。一个上面长了些草,一个还是光秃秃的黄土。
我把带来的枣花撒在两个坟头上。
枣花是早上刚从老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摘的。那棵树还在,年年开花,年年结枣。只是没人坐了,椅子收进了屋里,红布条褪了色,灰扑扑的。
我撒完枣花,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句合适的。
最后我蹲下来,拍了拍我爹的墓碑,又拍了拍我妈的墓碑。
“行了,”我说,“你俩这下挨着了。”
说完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墓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风吹过来,把坟头上的枣花吹起来几朵,飘飘悠悠地落在两个坟头中间的空地上。
像是有人在分花。
一人一半。
我妈走后,老房子就空了。
我没租也没卖,就那么放着。每隔一两个月回去一趟,开窗通通风,扫扫院子里的落叶,给枣树浇浇水。
那棵枣树越来越老了。树皮裂得一道一道的,有些枝干枯死了,结的枣子一年比一年少。
但它还活着。
每年春天还是开花,米黄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香气飘满院子。
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坐在我妈和我爹坐过的那两把椅子上。一把系着褪了色的红布条,一把没有。
坐着坐着,就觉得他们还在。
我爹翘着二郎腿,端着搪瓷缸子,眯着眼闻花香。
我妈靠在椅背上,脸上落着枣花,嘴里嘟囔着家长里短。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的什么,我听不清。
但我知道他们在。
有一回我坐在那儿,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院子里暗下来,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起来要走的瞬间,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爹刻在枣树上的那几个字。
“秀兰,枣花开了。”
我妈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死鬼,到处留字”。
她不知道,我爹还在别的地方也留了字。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从那个装信的箱子里找到了一张纸,夹在箱子底部的夹层里。那张纸不是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折得四四方方。
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听见了。”
三个字。
我爹的字。
我拿着那张纸,想了很久,想他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在阁楼上困着的那七天,我妈在下面喊他的名字,骂他,哭他,他都听见了。
他听见了,但他回应不了。
所以他在纸上写了这三个字,藏进箱子夹层里。
他知道总有一天,有人会打开这个箱子,找到这张纸。
那时候,这个“听见了”就能传到了。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个装了门的阁楼入口。
门关着。
里面黑漆漆的。
我站在那里,轻声说了一句。
“爹,她也听见了。”
风从枣树枝丫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是有人叹了口气。
又像是有人说了句话。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箱子里。箱子放在老房子堂屋的供桌上,旁边摆着我爹和我妈的相框。我爹那张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报纸包了十几年,相纸都泛黄了。我妈那张是后来照的,头发全白了,但笑得很好看。
两个相框并排摆着。
中间放着那个箱子。
箱子里的信,我妈带走了。但箱子还留着,里面放着那张纸条,还有我爹刻字的那块木板,我从阁楼上撬下来的,也放进去了。
每年腊月二十三,我都会回老房子一趟。
不干什么,就是坐一会儿。
坐在堂屋里,看着供桌上的相框和箱子,听着座钟嘀嗒嘀嗒地走。
有时候我会跟我爹说几句话。
说我妈埋在他旁边了。说枣树又开花了。说我儿子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跟他当年干的搬运站不沾边,但都是卖力气的活。说我媳妇挺好的,就是老念叨我妈,说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再也吃不着了。
说着说着,天就黑了。
我锁上门,走出院子。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
老房子黑着灯,枣树的影子罩在屋顶上,阁楼那扇小门隐在暗处,看不清。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是什么都还在。
我转过身,走进胡同。
脚步声在窄窄的胡同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我爹失踪那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穿着灰棉袄,敞着扣子,走出这个胡同。
走到镇上,买了年货,回了家。
爬上阁楼,放什么东西。
木板扣上了。
他困在里面。
七天。
二十七封信。
一个血手印。
十五年。
一个梦。
“告诉妈,我被困在阁楼里。”
我停下脚步,站在黑漆漆的胡同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灰蒙蒙的。
跟那天一样。
跟十五年里每一天都一样。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胡同,拐上大街。路灯亮着,有行人,有车,有声音。
我融进这些光和人声里,往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手机响了。
是我媳妇。
“到哪儿了?饭都凉了。”
“快了,”我说,“到门口了。”
挂了电话,我加快了脚步。
路过一家水果店,我停下来,买了二斤枣子。
不是老院子那棵树结的。那棵树今年结的枣子又小又涩,吃不了了。
但我还是想买枣子。
每年腊月二十三,我都买。
回去摆在供桌上,搁在相框和箱子前面。
我妈爱吃枣子。
我爹喜欢枣花。
枣花开的时候,他说给个县长都不换。
现在枣花没了,只有枣子。
但我想,他应该也不嫌弃。
我拎着枣子,走进小区,上了楼,开了门。
屋里亮着灯,暖烘烘的。我媳妇在厨房热菜,我儿子在屋里打游戏,听见我回来,喊了一声“爸”。
我把枣子放在桌上,脱了外套,走进厨房。
“买了枣子。”我说。
我媳妇看了一眼,说:“又买了。”
“嗯。”
她没再说什么,把热好的菜端上桌。
我们坐下来吃饭。三副碗筷,三个人。
我吃着吃着,看了一眼桌子那头。
那边空着。
没有第四副碗筷了。
但我总觉得,那儿坐着人。
两个人。
一个穿着灰棉袄,敞着扣子。
一个头发全白,笑眯眯的。
他们不吃,就那么坐着,看着我们吃。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
我媳妇看见了,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没事,”我说,“饭好吃。”
她点点头,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好吃就多吃点。”
我儿子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外面的风刮起来了,吹得窗户呜呜响。
腊月二十三,小年。
又要过年了。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照亮了半边天。
我看着那些烟花,想起我爹失踪那年,我妈一个人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她说,过年了,得有个响动。
那挂鞭炮是她用省下来的菜钱买的,很短,噼啪几下就没了。
放完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红纸屑,说了句“你爹最爱放炮了”。
然后她进屋,关上门。
那年除夕,我们娘俩吃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没有肉。肉票被我爹弄丢了,过年也没吃上肉。
我妈一边吃一边骂我爹,骂着骂着就不说话了。
我抬头看她,她在流泪。
眼泪掉进醋碟子里,啪嗒啪嗒的。
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继续吃饺子。
那年我十七岁。
现在我四十二了。
二十五年过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屋。
我媳妇在洗碗,我儿子在写作业。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晚会,热热闹闹的。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是我妈和我爹的合影。
那张照片是我从老房子里翻出来的,夹在一本旧书里。照片上他们俩站在枣树下,我爹穿着那件灰棉袄,我妈穿着碎花褂子,两个人都在笑。
枣花落在他们头上,米黄色的小点点。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他们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电视里的歌声,厨房里的水声,儿子写字的沙沙声。
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枣花落地的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有人在叹气。
又像是有人在说——
秀兰,枣花开了。
我听见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