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湘超比赛期间,舜帝作为永州人的“祖公佬子”,被恭敬地请出来为永州队加油。作为一个永州人,每当向外界介绍家乡时,宁远九嶷山与舜帝陵总是最重要的名片。那种“舜帝长眠于此”的文化自豪感,深植于永州人的血脉之中。
但若抛开情感,冷静地审视有关舜帝的历史,我心中常有一个疑问:舜帝,真的葬在九嶷山吗?
根据古籍记载,舜帝禅让帝位给大禹后,南巡到九嶷山,崩于苍梧之野,于是葬在这里。可是我们如果计算一下舜帝的年纪,禅位时已年近百岁。4000多年前的一位百岁老人,从中原腹地长途跋涉到当时被视为“蛮荒瘴疠”的湘南地区,实在不太现实。
即便到了清代康熙年间,湖南巡抚 赵申乔 在奏请“湖南湖北分闱”时,仍强调湖南的秀才去武昌参加乡试过洞庭湖时,水险浪急,常有翻船的危险,更不用说4000年前的远古时代。彼时的洞庭湖与云梦泽连成一片,沼泽密布,原始森林中猛兽成群,加之南方湿热,对中原人而言无异于绝境,绝非老迈帝王南巡的理想路线。
其实,从古至今,许多学者都对“舜葬九嶷说”提出过质疑。北宋的司马光就曾在诗作中直言:“虞舜老倦勤,荐禹为天子。岂复有南巡,迢迢渡江水?”他认为舜帝若已禅位,便没了南巡的名分,何况体力也跟不上。唐代文学家元结曾作过道州刺史,九嶷山当时在道州境内。他在《舜祠表》一文中对舜帝葬在九嶷山的说法也持保留态度。而近代史学大家钱穆先生更在《史记地名考》中直接指出,舜帝活动的核心在黄河流域,晚年的南巡最远不过到达汉水流域,“舜葬九嶷”是后人为了大一统的政治目的,将北方古地名“搬运”到南方的结果。
尽管疑点重重,“舜葬九嶷”在西汉却是当时人的共识。史学家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写道:“(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司马迁不仅明确了舜帝葬于九嶷山,还解释了汉武帝时设立的零陵郡名称的由来,因为郡里有舜帝陵,而舜帝陵位于泠(零)水河畔,故又名零陵。成型于西汉晚期的《山海经》也多处提到“舜葬九嶷”,比如《山海经·海内东经》记载:“湘水出舜葬东南陬,西环之入洞庭下。”
1972年出土于长沙马王堆汉墓的《长沙国南部地形图》(绘制于公元前168年之前)上,用以表示九嶷山的九根柱子右侧位置标注了“帝舜”二字,说明西汉初期九嶷山就有舜帝的祭祀场所。2000年前后, 考古工作者在九嶷山玉琯岩的深层地层中发现了汉代祭祀坑、大型建筑基址及高规格遗物,印证了古地图上的标注。
然而,将视线投向西汉之前,文献记录却有不同的意见。战国时期的孟子在《孟子·离娄下》中说“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战国魏国史书《竹书纪年》也记载:“四十九年,帝居于鸣条,鸣条有苍梧之山,帝崩遂葬焉。”这两处战国时期的文献都指出舜是葬在一个叫“鸣条”的地方。
那么“鸣条”是不是今天宁远的九嶷山一带?答案是否定的,因为“鸣条”在《尚书》中有记载,正是商汤灭夏的决战之地,虽然没有明确的地理坐标,但是“鸣条”一定是夏人或者商人主要活动范围之内,在山西、河南一带,绝不可能在湘南的九嶷山。
那么为何从战国到西汉,舜帝的葬地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地理漂移,从北方的“鸣条”转移到了湘南的九嶷山?
我的猜测是“鸣条”与九嶷山之间的一处共同点造成了这个变化。《竹书纪年》里提到,帝舜葬在鸣条的苍梧山,而九嶷山一带在战国和秦时期属苍梧郡。我觉得共同的“苍梧”就是解开这个谜的钥匙。
在传世的史书里,最早出现的苍梧郡是汉武帝时征服南越国后设立的,在今天广西的梧州一带。可是二十年前在湖南里耶出土的秦代简牍证实,战国时期楚人就已经在湖南南部设置了苍梧郡,并且秦代因袭之。里耶秦简表明,当时洞庭湖至南岭一带有两个郡,洞庭郡和苍梧郡(偏偏没有《史记》中的长沙郡)。这也佐证了《战国策》与《史记·苏秦列传》记载的“(楚)南有洞庭、苍梧”,以及《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记载的“吴起相悼王,南并蛮越,遂有洞庭、苍梧”。从战国晚期至秦代,地处湘南的九嶷山是属于苍梧郡的管辖范围。
楚国虽疆域辽阔,军事力量强大,却长期被中原诸侯斥为“蛮夷”。楚人对受到的歧视非常不满。比如楚国第一代国君熊绎曾与齐国君主齐丁公、卫国君主卫康伯、晋国君主晋侯燮和鲁国君主伯禽一同担任周康王的大臣。周康王分四位诸侯以珍宝之器,而同事周康王的熊绎却无分。五百年后的公元前530年,楚灵王仍然忿忿不平地提起此事。楚王熊渠自己还曾说过“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
战国时代,在与中原诸侯争雄的过程中,楚国产生了强烈的“华夏正统”的愿望。既然《竹书纪年》说舜葬于“鸣条苍梧山”,而楚国正好将新占领的越人故地命名为“苍梧郡”,那为何不将苍梧郡内的九嶷山附会为古书中的“苍梧山”呢?这样楚国最南端的苍梧郡就成了帝舜的葬地,不就证明了楚也是华夏正朔吗?
我想,楚国人在设置苍梧郡之后,很可能开始在当地祭祀舜帝,高调地将这位华夏人文始祖请入自家领地,并逐渐形成祭祀传统 。楚国的这场“正统化运动”使得苍梧郡渐渐成为祭祀舜帝的主要场所。
楚人的这场运动颇为成功。我们读屈原的《离骚》就能发现,《离骚》中有浓重的舜帝崇拜(舜帝在文中被称作重华)。 至少 说明,在战国后期,舜已经成为楚文化中备受尊崇的人文始祖之一。可能从屈原的个人经历来说, 遭贬湘江一带的洞庭郡,让他与崩于更南面的苍梧郡的舜帝产生了共情。后来 不但楚人逐渐接受了“舜葬九嶷”的说法,秦人也接受了这一观点。秦始皇南巡至云梦,就曾“望祀虞舜于九嶷山”。
随着楚国人刘邦推翻秦朝建立汉朝,楚文化成为汉帝国主流文化,“舜葬九嶷”更是深入人心。公元前111年,汉武帝设零陵郡,相当于官方彻底承认了九嶷山是舜帝陵所在。
不过对于我们来说,舜帝是否真的葬在九嶷山已经不重要了,两千多年以来,舜帝与九嶷山早已融为一体。九嶷山超越了物理意义上的陵墓,成为湖湘大地接受中原文明洗礼、完成“华夏化”进程的地理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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