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1岁,和老公分床睡三年,夜里熬不住,我只能每天晚上出门溜达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踩着影子走路,像踩着另一个自己。
三年前分床,理由是他打呼,我失眠。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呼噜打了二十年,怎么偏偏那年才忍不了?有些话不用挑明,就像衣柜里那件他再没穿过的衬衫,挂着就挂着,谁也不会去问。
小区里遛狗的老周每晚都看见我。“又出来啦?”他牵着那只柯基,狗尾巴摇得像钟摆。我点点头,加快脚步。我不想跟任何人并排走,尤其不想让人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半夜不睡觉,在路上晃荡的样子。
可我就是睡不着。
床很大,大到翻身都听不见回声。以前他翻身,床垫会动,像潮水推着另一片潮水。现在我翻过去,是冷的;翻回来,还是冷的。我试过数羊,数到三千七百八十二只,羊都排着队跳悬崖了,我还醒着。
后来我发现,走路能让脑子停下来。一步一步,踩实了地面,心跳就稳了。再后来我发现,夜里的小区像另一个世界。白天那些吵吵闹闹的人都不见了,只有树在风里说话,只有虫子在草丛里开演唱会。
我认识了夜班保安老刘。他五十多岁,跟我差不多大,值夜班的时候总揣着一壶浓茶。“又走啊?”他隔着岗亭的玻璃冲我笑。我点点头,他就把灯调亮一点,像专门给我照路。
有天下雨,我撑伞出门。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小时候听祖母炒豆子。走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老刘站在岗亭外面,举着一把大黑伞,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喝口热的。”他把杯子递过来,“姜茶,我老婆煮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辣的,烫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鼻子突然就酸了。
“睡不着?”他问。
我点头,又摇头。其实不是睡不着,是不想回去睡。那张床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老去的声音。皱纹在生长,骨头在疏松,血管在一点一点地堵。身边有个人的时候,这些声音会被他的呼吸盖过去。现在没有了,它们就在黑暗里响着,一清二楚。
老刘没再问。他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说:“再走一圈?”
我们并排走,他的步子比我的大,但他放慢了,等我的节奏。雨打在伞面上,像一首不太熟练的钢琴曲。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突然说:“其实我不怕黑。”
他“嗯”了一声,等我继续。
“我怕的是睡下去,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老刘没说话。走到路灯底下,他停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这张脸,年轻时候也挺帅的。现在呢?晚上上班,白天睡觉,老婆说我像只昼伏夜出的耗子。”
我笑了。
“但是耗子也有耗子的好处,”他也笑了,“夜里才看见的东西,白天的人看不见。”
那天之后,我走路的路线变了。我会在岗亭那儿停一停,喝口茶,说两句话。有时候老刘在打瞌睡,我就放轻脚步走过去,不吵他。有时候他精神好,会指给我看:“那棵槐树上住了窝鸟,半夜会叫,叫得可好听了。”
我竖起耳朵听,果然听见了。细细的,脆脆的,像谁在梦里的呓语。
昨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看见客厅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关掉了,只有画面在闪。
“回来了?”他问。
“嗯。”
“外面冷吗?”
“有点。”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以后别走太晚,”他说,“我不关灯。”
我拿起杯子,水是温的,不烫手。
走回卧室的时候,我路过那间空着的房间——我们分床后他睡的那间。门半掩着,我看见床上摊着一本书,看到一半扣在那儿。他年轻时候就爱这样看书,看到哪儿就把书扣着,说这样梦还能接着故事做。
我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床还是那么大,翻身还是没有回声。但是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纱。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这屋里的安静不那么可怕了。
今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手机里多了条短信,老刘发的:“昨晚那窝鸟又叫了,你听见没?”
我回他:“听见了。像在说梦话。”
他回:“人也会说梦话。我老婆说我值夜班回来,梦里总喊‘别走’。其实我醒了就不记得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
我起身,走到那间空房间门口。门还是半掩着,书还扣在床上。我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弯下腰,把那本书翻过来,看了看他读到哪一页。
今晚我大概还会出去走路。但也许,不会再走那么多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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