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的风烟里,有这样一个女子。
她叫周诒端,字筠心,湖南湘潭人。筠是竹的青皮,心是竹的内里——一个“筠”字,道尽了她的质地:外表柔韧,内里虚心。她生于书香门第,母亲王慈云工诗,母女灯下课读,经史子集在指尖一页页翻过。那些年的湘潭月色,照进少女的窗棂,也照进了她后来结集的《饰性斋遗稿》——一百三十九首诗,是她留给世间的低语。
十九岁那年,她嫁给了湘阴穷小子左宗棠。说是嫁,其实是赘——新郎入赘周家。左宗棠后来写诗自嘲:“九年寄眷住湘潭,庑下栖迟赘客惭。”入赘的男子多有难言之隐,周诒端看在眼里,不说破,只悄悄劝丈夫分居“西屋”,另立小家。左宗棠大喜,在墙上挥毫写下那副名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联是好联,可落地需要柴米油盐。周诒端给了他柴米,也给了他仰望星空的时间。
婚后数年间,左宗棠三次赴京会试,三度落第。第一次北上,周诒端“出奁资百金治行”,把陪嫁的银子尽数交付;后来几次,她又四处筹措。一个女子,把嫁妆和体面都押在了一个屡试不第的男人身上,这不是豪赌,是深信。左宗棠失意而归,自号“湘上农人”,说要归隐田园。周诒端没有失望,只和诗四首相慰,其中一首写道:“轩轩眉宇孤霞举,矫矫精神海鹤翔。蠖屈几曾舒素志,凤鸣应欲起朝阳。”她用“蠖屈求伸”的古训劝勉丈夫——今日的蛰伏,是为了明朝的奋起。后来胡林翼称她为“闺中圣人”,圣人二字太重,她担得起的,是那份不动声色的懂得。
左宗棠在安化教书时,周诒端寄去一首七律,中有两句令人动容:“书生报国心常在,未应渔樵了此生。”隔着迢递山水,她替丈夫把一颗报国的心稳稳承托。她还绣过一个枕套,上绘《渔村夕照图》,题诗其上:“小网轻舟系绿烟,潇湘暮景个中传。君如乡梦依稀候,应喜家山在眼前。”左宗棠将此枕随身携带,客居异乡时抱枕入梦——那针脚里藏着的,是一个女子全部的温柔。
左宗棠昼耕夜读、研究地理时,周诒端帮他查阅典籍,“检出其典出自某书某函某卷”;他绘制地图,她便“影绘誊清”。一幅幅舆图在灯下铺展,他画山川关隘,她誊写标注,像一对配合多年的匠人。后来左宗棠驰骋沙场、官居一品,周诒端却始终守着俭朴,在乡间种茶养蚕、暑天施茶、冬天施粥。她很少去丈夫的官邸居住——富贵于她,不过是身外浮云。在湘潭老屋的灯下,她守着满架图书,校勘诗文,那才是她最自在的天地。
岁月在茶香与针线中悄然流淌,同治九年,周诒端病逝于湖南,年仅五十九岁。左宗棠在给儿子的家书中反复写道:“尔母一生淑慎……”话未说完,已是泪湿纸背。
重读周诒端存世的诗稿,那些句子像秋夜的虫鸣,细碎而绵长。她写月、写花、写离愁,却从不写怨。这个被称作“闺中圣人”的女子,一生都在成全——成全丈夫的抱负,成全家族的体面,成全乱世里一点温存的可能。而她自己的诗心,始终静静地开在湘潭的老屋里,像竹子拔节,清响细微,却自有风骨。
掩卷之际,忽然想起她《春闺四咏·对月》中的句子。月色千年不老,照着当年的西屋,也照着今人的追怀。遂成七律一首,以寄遥思:
筠心一片月华清,灯下缥缃共晚晴。
百两奁资酬远志,十年舆影伴深更。
枕中犹带潇湘雨,纸上长留草木名。
莫道深闺天地窄,此身元是玉壶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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