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才二十九天，朱常洛死在乾清宫里。
泰昌元年八月二十九日夜，殿里灯还亮着。榻前的小案上，放着一只小瓷盏，鸿胪寺丞李可灼刚献过红丸。
朱常洛服下后，身上发暖，口里说舒坦。宫人松了一口气。
可天还没亮，寝殿里忽然乱了。
太监冲进帷帐，只见三十九岁的皇帝瞪着眼，手按胸口，汗浸透了衣襟。
他没气了。
这条命，往前数，要从万历十年说起。
那一年，万历皇帝到慈宁宫问安。李太后不在，一个姓王的宫女在殿前伺候。
几个月后，王氏有了身孕。万历起初不肯认，李太后让人取出内起居注，日期写得明明白白。
太后一句话压下来：王氏怀的是皇帝骨肉。
万历跪着不敢再辩。
万历十年八月，朱常洛出生。可这个皇长子没有换来父亲的喜欢，王氏住进景阳宫，母子都冷在宫墙深处。
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出生后，局面更冷。
朝臣按祖制请立长子，万历一拖再拖。奏章堆上御案，有人被贬，有人被杖，有人从此回不了朝堂。
争国本，拖了十五年。
万历二十九年，朱常洛终于被册立为太子。那年他十九岁，已经等过了半个少年时代。
太子位坐上去，也不像福气。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慈庆宫门前闯进一个人。张差手持木棍，打伤守门内侍，直奔太子住处。
内侍韩本用扑上去，把人按在殿檐下。那根木棍落在地上，宫门口一片喊声。
可案子很快收住。张差伏法，庞保、刘成死在内廷。
线断了。
朱常洛还没从这场惊吓里走出来，景阳宫又传来坏消息。王氏病重。
他赶到宫门前，门锁着。随从砸开门，殿里药气沉沉，王氏躺在床上，眼睛已经看不见。
她伸手摸儿子的衣袖，摸到一角，手指停住。
朱常洛跪在床前，哭到说不出话。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万历帝驾崩。朱常洛熬到三十八岁，终于坐上皇位。
八月初一，他即位，年号泰昌。
新皇帝一上来，就发内帑犒赏边军，停矿税榷税，召回旧日因言获罪的大臣。
朝臣刚把心放下，郑贵妃已经坐不住。
她拿珠玉进献，又送上八名侍姬。朱常洛看着殿下年轻女子，沉默片刻，收下了。
苦熬半生的人，忽然握住了天下。
乾清宫夜里常摆酒。歌舞退下后，灯影里只剩帷帐和脚步声。
没过多久，他病倒了。
太监崔文升进药，药性偏攻下。朱常洛腹泻不止，几日后人已虚脱，躺在榻上连粥也吃不下。
八月二十九日，他召见方从哲等大臣，交代皇长子朱由校，连陵寝的事也问了。
李可灼就在这时献红丸。
第一丸下去，朱常洛觉得身上暖润。旁人劝他停一停，他又要第二丸。
那颗红丸滚进掌心，龙眼大小，颜色发赤。
他吞了下去。
几个时辰后，乾清宫传出尖叫。二十九天皇帝，走完了。
天启帝继位后，朝中追论红丸案。李可灼充军，崔文升发南京，方从哲去位，郑贵妃没有坐实罪名。
红丸案和梃击案、移宫案并称明末三案。
庆陵石阶前，风从神道上吹过。朱常洛的一生，从景阳宫冷门，到慈庆宫木棍，再到乾清宫红丸，只留下二十九天的帝王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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