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一儒泡浍相合的形胜之地,枕运河文脉,沐淮上清风,这就是历尽千年岁月伫立在涣水之阳的临涣古镇。青石板衔接着古往今来,老屋檐承接了四季烟雨,街巷间没有车马喧嚣,没有市井浮躁,只留一派从容闲散的古镇气象。这座小城不事张扬,却藏着一脉自魏晋流淌而来的名士风骨,藏着几眼千年不竭的古泉灵韵,更藏着一盏朴素至极、却香透岁月的临涣棒棒茶。
临涣从不产茶,却以茶闻名天下;棒棒茶从无珍芽嫩叶,不过是制茶余下的粗茶梗,朴拙如柴,却在回龙古泉的浸润下,在古镇闲情的滋养中,煮出了独属于临涣的味道,煮出了跨越千年不曾消散的魏晋风流。
临涣的风骨,始于魏晋,藏于山水,融于市井。
魏晋乱世,名士避世,竹林七贤寄情山水,纵酒放歌,崇尚清谈,追求本心,以淡泊明志,以自在立身。他们厌弃浮华,鄙弃功利,推崇物我两忘、安然自适的人生境界,这份超然洒脱的气度,顺着淮水长风,深深扎根在临涣的土地上,成为古镇与生俱来的精神底色。临涣人自古便懂得慢下来、静下来、沉下来,不追名逐利,不趋炎附势,守着一方水土,守着一眼清泉,把平凡日子过出雅致,把烟火人间活出风骨。这种安贫乐道、从容自在的生活态度,正是魏晋风骨最质朴、最鲜活的民间传承。
而撑起这份风骨的,是临涣城下千年不竭的四泉灵水。
回龙泉、龙须泉、金珠泉、饮马泉并涌,清冽甘甜,澄澈如玉,历经千年风雨而不枯,不浑,不浊。古人云:水为茶之母,器为茶之父,泉为茶之魂。临涣四泉,水质软、甘、醇、厚,富含天然矿物质,是煮茶的上佳之水。泉不争流,静而幽深,清而不寒,甘而不烈,恰如魏晋隐士之心,淡而高远,净而无尘。也唯有这般灵泉,方能化茶梗之粗粝,出茶汤之醇和,赋予一碗平凡茶水,以不凡的灵魂。
棒棒茶的诞生,并非机缘巧合,而是临涣人顺应自然、物尽其用的生活哲学,是魏晋风骨在烟火人间的真实写照。
相传宋末,江南客商沿运河北上,贩运粮油至京津,行至临涣境内,河水陡涨的,风雨侵袭,只得在临涣码头停泊。箱中精品茶叶尽数损耗,仅剩一堆被制茶匠人弃之不用的粗茶梗。茶梗粗壮坚硬,形如细棒,无芽无叶,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废料,毫无饮用价值。客商见古泉清冽,不忍辜负,便拾柴生火,取陶釜陶罐,将粗硬的茶梗投入泉水中,慢火细煮。
未曾想,茶梗之香遇古泉之灵,竟瞬间相融相生。
沸水翻滚间,一缕奇香缓缓升腾,清而不艳,浓而不腻,绕梁不散,沁人心脾。茶汤入盏,色泽琥珀温润,雾气结顶,入口绵柔顺滑,不苦不涩,回甘悠长,饮后神清气爽,疲惫尽消。粗粝的茶梗,在灵泉的滋养下脱胎换骨,化平凡为神奇。自此,棒棒茶在临涣与泉水的一次邂逅,成就了临涣棒棒茶近千年的辉煌。
因茶梗粗壮如棒,当地人便亲切地称之为棒棒茶。这名字朴实无华,坦荡自然,一如临涣人的性格,不修饰,不造作,不张扬,正是魏晋风骨最本真的模样。
自此,棒棒茶在临涣落地生根,一煮便是六百年。
它不贵重,不稀缺,寻常百姓日日可饮,往来过客杯杯能尝,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老少皆宜。它不攀附名贵,不迎合浮华,以最朴素的姿态,走进临涣的家家户户,融入古镇的晨昏朝夕,成为临涣人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漫步今日临涣,依旧是一座慢到骨子里的休闲古镇。
明清老街不长,青石板被岁月与脚步磨得温润光滑,两侧老屋黛瓦灰墙,木窗雕花古朴,巷弄间竹影轻摇,炊烟淡淡,没有喧嚣的叫卖,没有急促的步履,人人言语温和,步履舒缓,时光在这里仿佛被刻意放慢。街头巷尾,最动人的风景,莫过于一间间历经岁月的老茶馆。
老茶馆是临涣的灵魂所在,更是魏晋风骨的现实舞台。
硬木椅老旧桌随意摆放,老壶在当地人称为“老虎灶”的炭火上咕嘟沸腾,水汽氤氲,茶香弥漫,阳光透过木格窗洒下斑驳光影,安静而温暖。茶客多是本地乡邻,白发老者端坐其间,手摇蒲扇,闭目养神;中年闲人围坐一桌,轻声闲谈,闲话桑麻;亦有远道而来的游人,寻一处角落,静享片刻安宁。在这里,不谈功名利禄,不说世事纷扰,只听一段淮北大鼓婉转悠扬,只品一碗棒棒茶温润醇香,悠然自得,物我两忘。
这种不问世事、只求心安的状态,恰是竹林七贤“放浪形骸之外”的精神延续。临涣人用一碗茶,把魏晋名士的超然洒脱,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日常;把遥不可及的风雅,煮进了烟火寻常的茶汤里。他们以茶会友,以茶静心,以茶明志,在一杯热茶中,安放身心,沉淀岁月,活出了最从容、最自在的人生姿态。
棒棒茶的魅力,从来不在茶本身,而在茶中藏着的风骨、闲情与人心。
茶梗无嫩叶之娇,无芽尖之贵,却坚韧质朴,耐得住沸水冲泡,守得住本心真味,一如临涣人低调内敛、踏实坚韧的品格。古泉无声,茶梗无言,二者相遇,便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知音相逢。泉养茶,茶润心,心守镇,镇承风,风传韵,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春饮棒棒茶,清风入怀,心神清朗,可感天地生机;
夏饮棒棒茶,暑气全消,清凉自在,可享岁月安然;
秋饮棒棒茶,神清气爽,宁静致远,可悟人生淡远;
冬饮棒棒茶,暖意入腹,温润安神,可守人间温情。
一年四季,一杯热茶,便是临涣人最踏实、最纯粹的幸福。
如今的临涣,依旧守着那份古朴与闲适,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嚣,没有浮躁匆忙的追逐,依旧是那座藏在皖北平原里的休闲古镇。回龙泉水依旧清冽甘甜,老茶馆的铁壶依旧日夜沸腾,茶梗依旧从六安千里迢迢奔赴而来,与古泉相遇,与时光相融,煮出一碗又一碗不变的醇香,与《广陵散》的铿锵,携《梅花三弄》的婉约共同织就了戴安道笔下的《铚城水墨烟雨图》。
棒棒茶早已不只是一种饮品,它是临涣的文化符号,是古镇的精神图腾,是魏晋风骨在皖北大地上最温柔、最长久的承载。它告诉世人,真正的风雅从不在锦衣玉食、珍馐美茗,而在内心的安宁与从容;真正的生活从不在追名逐利、奔波劳碌,而在慢下来感受烟火,静下来体悟本心。一瓢泉,一捧梗,一壶茶,一颗平常心,便足以安放岁月,安顿身心。
风过临涣,茶香满街。
青石板路上,依旧是从容的脚步;老茶馆里,依旧是袅袅的茶烟。那一碗棒棒茶,煮的是茶梗,泡的是泉水,藏的是千年文脉,承的是魏晋风流。它朴素而不卑微,清淡而有风骨,在时光长河里静静流淌,守护着临涣这座古镇的闲情与诗意,也守护着中国人心底最向往的那份悠然自得、岁月安然。
来日若至临涣,不妨暂别尘世匆忙,卸下一身疲惫,寻一间老茶馆,坐一把老硬木凳,点一壶热气腾腾的棒棒茶。看茶汤在粗粝的黑茶碗中琥珀凝光,闻香气清和绵长,入口回甘,心神宁静。佐着临涣四季月饼和马蹄烧饼那一刻,你便能触摸到临涣的温度,读懂古镇的风骨,听见千年岁月在茶汤中,缓缓流淌的声音。
一杯棒棒茶,半部临涣史。
古泉不息,烟火不断,茶香不绝,风骨不灭,闲情不老。
这,就是临涣最动人的模样,也是中国人心中最温柔的烟火故乡。
【作者简介】孙克攀,字若水,号泉一,善烹饪,乐旅游,喜诗词,好品茗,习周易,著名诗人,剧作家,文学评论家。现为中国国风网主编,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协会会员,中国民主同盟盟员,现为中国国风网主编。著有《若水·寒士百吟》,《诗韵临涣》,《七十二候吟谈》,长篇历史小说《桓伊》,《若水诗集》(一、二)等。编写剧本《刘开渠》,《桓伊》两部,主编《青龙寺行吟》和《皖北川藏线行吟》两部作品。
责任编辑:张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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