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追到白帝城外,最该怕的不是石头阵,也不是赵云一杆枪,而是一支刚到的五千人。
这支兵不多。
可在章武二年那个夏天,它偏偏卡在最要命的地方:刘备刚败,吴军正盛,白帝城是益州东门。谁先稳住这道门,谁就把后面的棋盘按住了。
带兵来的人,叫马忠。
那时他还不是镇南大将军,也不是后来坐镇南中的重臣。他只是巴西郡下的汉昌县长,原名狐笃,字德信,巴西阆中人。
他出场很晚。
晚到《三国演义》把白帝城前的戏,都给了赵云和诸葛亮。
演义里,赵云赶到,陆逊听说来的是赵子龙,急忙退军;鱼腹浦里,诸葛亮留下八阵图,陆逊进去转不出来,惊叹不如。
画面好看。
可史书里的战场,不是这么走的。
夷陵一败,刘备不是从容退兵。他是被陆逊火攻打穿,营寨相继崩坏,退到马鞍山,又突围西走。铠甲、辎重能烧的烧,能丢的丢,只求把追兵挡在山道之外。
他退到永安。
永安就是白帝城一带。
这座城靠着峡江,东控夔门,西通益州。吴军若能越过这里,蜀汉的东大门就被掀开;吴军若被钉在这里,后面江陵、公安、濡须这些地方,就要暴露在曹魏眼前。
陆逊心里清楚。
他赢了刘备,却不能只看刘备。
这时,巴西太守阎芝动了。他从诸县征发兵员,凑出五千人,用来补刘备败后的空缺,然后派马忠押送到永安。
可放到白帝城里,就不一样了。
刘备败军刚退回来,最缺的不是名将,是能站在城头、能接管门禁、能重新编队的新兵。败兵怕追,新兵不怕前一夜那场火;败兵想着逃,新兵刚领命到前线。
马忠送来的,正是这口气。
刘备见到马忠后,同他说了话,回头对尚书令刘巴提到一句,大意是:虽失了黄权,又得狐笃,世上并不缺贤才。
这话不长。
却说明刘备看见的不是一个押兵小吏,而是白帝城里忽然补上的一块缺口。
陆逊那边,也到了最难判断的时候。
吴军前线有将领想继续西进。刘备败成这样,若再追一步,或许能拿下更大的战果。
可追白帝城,和追溃兵不是一回事。
山峡狭窄,城险路窄,刘备已经入永安,马忠又送来五千新兵。吴军若要攻城,就要从速战变成硬啃;一旦拖成月余,胜势会变成包袱。
更要命的消息,从北边压过来。
曹丕已经盯上东吴。
孙权先前对魏称藩,本是为了避免两面作战。可曹丕并不满足,他要孙权送太子入朝为质。孙权不肯,魏吴之间的脸面就撕开了。
黄武元年秋九月,曹魏三路出兵:曹休、张辽、臧霸出洞口,曹仁出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南郡。
江陵在告急。
濡须在告急。
洞口也在告急。
陆逊若把主力压在白帝城下,东吴西线看似进了,整个江东却可能被曹魏从中路、东路撕开。
这才是白帝城前真正的冷风。
八阵图能困住演义里的陆逊,却困不住史书里的陆逊;赵云能成为小说里的惊雷,却不是决定东吴撤军的唯一钥匙。
真正让陆逊停手的,是两件事合在一起:白帝城不再是空门,马忠带来的五千生力军已经补上;曹魏也不再是旁观者,三路兵锋正压向东吴腹背。
一步走错,就是第二个关羽。
当年关羽北攻樊城,后方荆州被东吴掏空。如今若陆逊西攻白帝,江陵一线被曹魏掏空,东吴也要尝同样的苦果。
他退了。
不是被吓得失措,而是算明白了账。
刘备后来听说魏军大出,还写信试探陆逊,说曹魏已在江陵,自己若再向东,陆逊觉得如何。陆逊回信很硬,大意是:若刘备还要以倾覆之余远来,便无处逃命。
话说得硬,兵却没有再向白帝城下猛压。
马忠也从此走到刘备眼前。
往后,诸葛亮开府,他入为门下督;南中有变,他做牂牁太守;刘胄反乱,他接替张翼为庲降都督,平定南土;后来加镇南大将军,还一度留在成都平尚书事。
这个人不是一闪而过的小卒。
只是他最关键的第一次出场,被小说的光盖住了。
白帝城的城头,风从峡口灌进来。刘备败军收拢,甲胄残破,马忠押来的五千人列入城防,木栅、城门、江岸重新有人把守。
城外,陆逊没有再向西硬撞。
马忠站在永安的军中,还是那个刚从汉昌赶来的县长。可这五千人一到,白帝城的门,就没有那么好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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