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朱元璋笑着放下刀的人，不多。汤和算一个。
洪武二十八年八月，凤阳传来讣告，信国公汤和病逝，七十岁。朱元璋没有追查旧账，没有牵出党案，反而追封他为东瓯王，谥号襄武。
这事放在洪武朝，很不寻常。
李善长死了，蓝玉死了，冯胜、傅友德也没能走到安稳结局。可汤和，这个比朱元璋还年长三岁的老兄弟，偏偏从刀光里退了出来。
他靠的不是装傻。
他靠的是知道什么时候低头。
一三二六年，汤和生在濠州，也就是后来的凤阳一带。穷地方，乱年月，少年人的出路不多。
汤和从小和朱元璋相熟。后来郭子兴起兵，汤和先投了义军，还做到了千户。那时朱元璋还在皇觉寺里，身上披的是僧衣，不是战甲。
汤和写信去招他。
这封信，改了两个人的命。
朱元璋投军以后，升得很快。军中许多老兄弟不服，年纪相仿，谁也不愿在人下。汤和却不一样。
他比朱元璋大三岁。
可在军帐里，他照样谨慎听命。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很受用。
这是汤和第一处厉害。
他知道谁能成事。
往后，滁州、和州、太平、集庆，一路打下来，汤和不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攻陈野先时，他左大腿中箭，拔了箭还继续打，最后和诸将生擒陈野先。
那支箭扎进腿里，也扎进了朱元璋的功劳簿里。
后来汤和镇守常州，常州紧挨张士诚地盘，探子来来往往。汤和防得严，外头很难探到虚实。张士诚的人屡次来攻，他屡次击退。
再往后，平浙东，讨方国珍；下福建，灭陈友定；又随徐达北上，打山西、甘肃、宁夏。
洪武三年论功，汤和封中山侯，禄一千五百石。
可他没有直接封公。
这就埋下一根刺。
原因并不只是功劳不够。汤和有个毛病，喝酒误事。驻守常州时，他曾酒后抱怨：“吾镇此城，如坐屋脊，左顾则左，右顾则右。”
这话传到朱元璋耳朵里，就不只是醉话了。
朱元璋记住了。
后来汤和征闽有过失，伐蜀又不如傅友德、廖永忠出彩。封赏时，朱元璋没有忘记旧账。到洪武十一年进封信国公，世券上还把他从前的过失刻了进去。
赏你，也提醒你。
汤和看懂了。
洪武十八年前后，天下大局已定。朱元璋年纪渐长，最不放心的就是诸将久握兵权。那些骑马打天下的人，一旦回到京城，就成了皇帝眼前最硬的影子。
汤和先动了。
他对朱元璋说，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再驰骋疆场，只求回故乡，找一块将来放棺材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低。
低到朱元璋心里舒服。
朱元璋立刻赐钱，让他在中都凤阳营建宅第，还顺势给其他公侯也建宅。汤和这一退，不只保住自己，也给皇帝开了收兵权的口子。
刀还没举起来，他先把脖子缩回去了。
可汤和不是一退就没人用了。
不久，倭寇骚扰上海一带，朱元璋又想起这个老将。汤和奉命到沿海，选浙东民丁五万八千余人戍守，又督修沿海城戍。
这不是闲差。
到了嘉靖年间，东南再受倭患，汤和当年所筑城戍仍被记起，浙江百姓还念他的功。
他有军功，也有退路。
更要紧的是，他退得干净。
回凤阳以后，汤和每年入京朝见。朝中议论，他听了就听了，出了宫门不往外说一句。史书给他晚年四个字：益为恭慎。
一个开国老将，最难的不是会打仗。
是会闭嘴。
汤和还有妾百余人。晚年病重后，他把这些人全用钱打发走。赏赐所得，也多分给乡里故旧。见到布衣时的老朋友，他还高兴。
这些事放在一起看，就不是“沉迷酒色”四个字能说完的。
他确实好酒，也因酒惹过祸；他也确有众多姬妾。可到了要命的时候，他知道什么能留，什么不能留。
女人散了。
钱财散了。
兵权早就交了。
洪武二十三年，还有一件事更能看出汤和的位置。李善长想营建府第，向汤和借卫士三百人。
汤和没有装糊涂。
他悄悄把这事报给朱元璋。
他没有替老伙计遮掩。
他也没有让自己卷进去。
这一年元旦，汤和病了，失声不能说话。朱元璋当天去看他，叹了很久，让他回乡休养。
后来病稍好，又命他的儿子把他接到京城。汤和坐车入内殿，朱元璋设宴慰劳，赐金帛、御膳、法酒。
一个不能好好说话的老将，坐在车里进宫。
这场面，比任何辩解都有用。
洪武二十七年，汤和病更重，已经不能站立。朱元璋又想见他，命人用车载入宫中。
殿里，朱元璋抚着他的身体，和他说起乡里故旧，说起当年起兵的艰难。汤和已经不能应答，只能一遍遍叩首。
朱元璋哭了。
第二年八月，汤和去世。凤阳曹山脚下，多了一座开国老臣的墓。墓前石像还在，刀兵早已远去。
汤和这一生，前半截在战场上把命往外掷，后半截在皇帝眼前把锋芒往回收。
他最后一次进宫，手里没有兵符，身边没有部曲，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剩叩首。
也正因为只剩叩首，朱元璋终于放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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