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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abstract

在数智媒介转型背景下,审美由个体经验转向受算法与平台机制塑造的感知结构,“美”的问题由本体追问转为现实条件中的成立问题。文章通过“丑书”“丑玩偶”“丑设计”等现象,指出“丑”已成为可见、可消费的日常审美形态,其成因涉及信息过剩、专业性消解、传播机制放大及社会情绪外化。同时,主流审美的精神向往减弱,审美失序加剧。应通过缓慢、节制、坚守重建审美能力,并警惕AI对判断力的侵蚀,使美回归合宜与分寸,重申其作为时代精神尺度的意义。

关键词 审丑 数智传播 媒介 审美失序 审美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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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物,从古至今都无法让所有人信服地给出定义或结论,但是并不影响人们反复去讨论它。美,就是这样一个话题。美之所以值得被一再讨论,并不只是因为它关乎艺术、设计和生活方式,更因为它始终牵连着一个时代,如何去理解人、如何重拾感受、如何确认价值。也正因此,重谈审美确实需要勇气。因为我们所面对的,不再只是“美是什么”的古老问题,而是“在特定的时代条件下,美还如何成立”的现实问题。审美不再只是品评对象的外表,不再只是判断某件作品是否悦目、某种风格是否高级,它已经深入媒介机制、日常生活与社会情绪之中。若脱离这些条件空谈美丑,往往只会落入抽象的判断、情绪化的好恶,或者失去现实针对性的道德责难。

一、时代之变与审美之问:在主动互联网与被动智媒体的交界处谈美

关于美的讨论,不应该脱离其时代,恰如石涛所言“笔墨当随时代,犹诗文风气所转”,不仅在于艺术创作的形式语言会随时代转变,也在于审美本身的生成机制会随着媒介环境、社会结构与文化心理而变化。今天我们谈审美时,必须首先意识到,我们正处在两个大时代的交界:“主动的互联网时代”和“被动的智媒体时代”。

所谓“主动的互联网时代”,意味着个体仍然保有一定的信息主动权:人们需要搜索、选择、比较、判断,才能接近某种内容。尽管信息已经开始泛滥,但主体尚有“主动寻找”的动作;所谓“被动的智媒体时代”,则意味着平台、算法、推荐系统正在接管人们的注意力路径。人们未必主动寻找,却不断被“投喂”、被包围、被塑形。此时,审美经验不再只是个体修养的自然结果,而越来越多地成为技术分发、平台机制与情绪动员共同作用的产物。于是,“美”的问题也从“个人偏好”转向“被建构的感知”。我们今天所喜欢的、厌恶的、反感的、追捧的,很多时候并非出于充分比较后的自由选择,而是在连续不断的推送、模仿、从众与社交认同中逐步形成的。

因此,前文说需要勇气,就在于必须承认:我们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以纯艺术、纯修养、纯趣味的方式来讨论美。审美本身已深陷时代结构之中,尤其深陷数智媒介所带来的感受方式重构之中。

二、显性现象:当“丑”成为一种被看见、被消费、被模仿的日常存在

还是从现象说起吧,不知大家是否有同感,今天“丑”的显性现象正在大规模地进入日常生活,并以一种并不羞怯、反而颇为强势的方式占据公共视野。

首先是“丑书”和“丑字”,我把它们归结为:信息超载的大声说话,人人书写导致的恣意表达。汉字书写,本是一个与训练、法度、节制、气息相关的过程,中国、日本分别用“书法”和“书道”来尊称它,但在今天,不见笔墨之间的分寸与涵养,而是“我要说”“我敢说”“我声量大”。字体的扭曲、结构的失衡、粗暴的视觉夸张,是故意以反规范来显示个体姿态,“丑书”“丑字”在某种意义上对应的是一种“拒绝被规范”的表达冲动。它与社交媒体上的高声量文本、标题党、情绪化评论、粗暴立场表态,共同构成了当代审美中“以声量代替质量”的倾向。

其次是“丑玩偶”,如拉布布、“哭哭马”、“老鼠干”等(图1)。它们并非传统意义上圆润、甜美、和谐的可爱物,而往往通过怪异、夸张、失衡、略带阴郁与荒诞的造型获取吸引力。其成功恰恰说明,今天的消费并不总是趋向“美好形象”,而可能更青睐一种“有态度的怪”“有辨识度的丑”。这类形象之所以流行,一方面是因为视觉疲劳后,人们对常规的“美” “萌”产生了腻味;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怪异玩偶承载了当代人的情绪投射——疲惫、无奈、叛逆、无趣,甚至是一种“我就这样”的心理自我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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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老鼠干”玩偶,一款流行的二次元自制周边,特征包括充棉少、做工粗糙及肢体扭曲不平,因外形神似风干老鼠得名,但不含贬义 摄影/@mantisi41

再次是“丑宠物”,如蟾蜍、鬣蜥等。传统宠物审美往往指向柔软、亲近、顺从、抚慰,而这些动物的走红,则显示出一种反向趣味:人们从不舒适、不常规甚至带有陌生性的生物形态中,获得了区别于大众趣味的认同感。这种认同,既包含反传统审美的意味,也折射出个体试图通过“我喜欢别人不喜欢的东西”来确认独特性的心理需求。

“丑用品”也体现出类似逻辑,如部分汽车设计。近年来,一些汽车外观设计以过度锋利的线条、夸张的进气格栅、情绪化的前脸语言,追求强烈刺激和瞬间识别。“丑建筑”亦然,形式拼贴、符号堆叠、异质混杂、猎奇夺目,往往以“抢眼”为首要目标,而忽略了空间伦理、环境关系和长期观感。(图2、图3)这些设计固然可以被解释为品牌差异化与年轻化策略,但也说明,今天的很多设计不再试图以比例、克制、整体感来建立耐看的秩序,而更倾向于制造第一眼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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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安徽马鞍山郑蒲港CORPUS人体博物馆,入选2022年“中国十大丑陋建筑”评选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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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庞德虫(Bond Bug)是一款双座三轮跑车,由英国雷利安特汽车公司(Reliant Motor Company)于1970—1974年生产,以未来感十足的楔形玻璃钢车身和创新的整体掀起式座舱盖闻名 图片来源/网络

至于“丑言语”,如今年春节出现的“踏马”和经典的“草泥马”等,则说明语言审美和底线同样在下沉。它们并不只是粗鄙,而是一种互联网时代的情绪压缩包,兼具发泄、戏谑、结盟与反讽功能。但问题在于,当这类语言大量侵入日常表达,人们的感受力会被一并粗化,语言之丑,最终会反过来塑造心灵之粗。

三、隐性缘由:为什么“丑”会在今天成为一种普遍的审美症候

“丑”的流行并非偶然,我尝试去找寻它的成因

第一,物品的泛滥改变了美的稀缺性条件。当代社会最鲜明的特征之一就是过剩,商品过剩、图像过剩、信息过剩、表达过剩。过去,美往往与稀少、难得、精工和时间有关;今天,物品的无限复制、图像的无限生产,使得“好看”本身迅速贬值,于是人们只能通过更怪、更丑、更偏、更反常的方式来争夺注意力。

第二,在“人人都是艺术家”口号怂恿下的专业性消解。个体表达权的普遍释放,本意是创造力的民主化,但副作用是专业门槛与审美训练被普遍怀疑。只要敢表达、能表达、会传播,似乎就足以成立。这种语境下,审美不再是长期训练的结果,而被简化为即时情绪的可视化呈现。

第三,全球化、自媒体的放大和传播,加速了边缘趣味的主流化。任何局部的、圈层的、异质的审美都可以在平台机制中迅速扩散。过去需要专业系统才能进入公众视野的形式,如今可以在短视频、社交媒体、表情包、二创文化中瞬间破圈。传播速度越快,越依赖冲突和夸张,越难容纳细腻与深味。

第四,对美、对好、对端正的腻味与反叛。当一种主流审美长期占据道德高地和文化中心之后,它会自然引发反感。精致会被理解为虚伪,典雅会被误读为做作,端正会被指认为乏味。于是,“反美”便成了一种姿态,“丑”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对秩序、权威与高雅的一种挑战。

第五,从众机制发生了变化。过去的从众更多是向上模仿,是对更高标准、更好生活方式的学习;今天的从众则越来越多地表现为向平与向下,即与同侪保持一致、与群体情绪同频、与低门槛的快乐迅速接轨。审美不再承担提升作用,而越来越多承担归属作用。

第六,复杂心理动因的层层叠加:调侃、戏谑、寄托、移情、不满、发泄、反叛、恣意、自暴自弃、唱反调快感和对主导权的挑战。可以说,很多“丑”的流行其实是社会情绪的可视化。它不是单纯的形式选择,而是个体情绪的外化载体。人们并非真的认为某种东西优美,而是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处境——焦虑、委屈、无力、反感与自嘲。

第七,不深究的、安逸舒适的快乐,最终构成一种时代性诱惑。复杂很累,比较很烦,训练太慢,判断太难,而“随便看看”“觉得开心就好”则更符合算法时代的消费节奏。久而久之,人们并非没有审美能力,而是丧失了调动这种能力的意愿。

四、从“主场”到“广场”:主流审美的塑造、失效与精神向往的消淡

主流审美曾经的作用,是一种向上的仰望,是礼制与伦理的规范,是大众审美的养成源泉和标杆。中国传统文化中,制和礼,是不可逾矩的,如官阶、制式、文书、建筑、冠服、车马、仆役、伎乐,无不体现审美与秩序、身份与伦理的深刻关联。这里的“美”不是任意而为,而是嵌入制度与教化之中的。

近现代以来,专家给定的国际流行色、全国性协会举办的展览、专业报刊推介的优质作品等等,也在不断提供审美范型、判断尺度和公共教育渠道。主流并不等于僵化,它的积极意义在于为大多数人提供一个可以向上学习的对象、一个“更好”的参照。

小时候,母亲并不反对我看电视,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中国电视节目的制作是精心的,中文系毕业的她常说:“纪录片如《动物世界》值得看,里面的解说词很优美。”我曾经“抄袭”了宋世雄的女排比赛解说词:“女排队员发球时,手臂里仿佛蕴含着无穷无极的力量”,这一美妙的句子在第二天语文课上得到了老师的狠狠表扬。好的电视节目、好的解说、好的报刊,曾经在不知不觉中塑造了一代人的语言、节奏和想象力。审美并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通过日常媒介、家庭教育、公共语言等形式,一点点渗入人的感受结构之中。

然而,主流的不再,也是不争的现实。少数作品影响大多数人的时代似乎已经一去不返,“主场”变成了“广场”。过去有中心舞台,有共同收看的节目,有反复打磨的文本,有被广泛承认的语言范本;今天则是人人开麦、处处发布、实时更新。广场化的好处是开放、平等、多元,坏处则是标准悬浮、注意力碎裂、噪声上升。没有稳定的参照系之后,人们很容易把“热闹”当作“丰富”,把“没有高下”误作“多样”。

今天的问题,还不仅在于主流平台的失效,更在于向往之消靡,品位与格调的松动。孟子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孔夫子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吾道一以贯之”,这些并不是迂远的古训,而是在提醒我们:人的精神世界需要正气、需要节制、需要贯通。再看辜鸿铭《春秋大义》中的君子之辩,其中关于中国人精神的判断尤其值得深思:中国人的全部生活是一种情感生活,是一种来自人性深处的情感,是心灵的激情,和人类之爱的情感。……温良是一种力量,是一种同情和人类智慧的力量。真正的中国人是有着孩童般精神和成熟头脑的人。这里所说的,正是审美与人格之间的深层关系。审美若只是技巧与偏好,则不会如此重要;正因为它与人的气质、修养、情感秩序相连,所以向往一旦消退,审美也会随之塌陷。

五、尝试与美相连接:慢、微差、节制、坚守与对AI的警惕

若要重建审美,必须尝试与美重新相连接。

首先,美常常与“慢”相关。“慢”能带来精致的、熟化的、有琢磨感的东西。瓦格纳《尼伯龙根的指环》是约7小时的歌剧,中国的宋词也需要慢吟,好的东西往往不会在最短时间里把自己全部交代完。它需要沉浸、停顿、反复、回味,需要感受逐渐打开的过程。互联网时代的不从容,恰恰破坏了这种审美生成机制。据一位新闻老记者回忆,焦裕禄事迹的报道,是经历半年时间的反复打磨才最终见报的。记者自豪地回忆说:“每个标点符号都经得起严格审读推敲”。这种对语言、对事实、对分寸的敬重,正是美得以生成的时间条件。没有“慢”,就很难有真正的熟度和火候。

其次,要关注微差,不带偏见,空着一颗心,多去感受和接受。生成式AI所能抓取和辨识的,是极少数典型与极端,比如在画风上,只能抓取梵高的《星空》、蒙克的《呐喊》、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但无法、无暇也无心区别埃德加·德加与亨利· 德·图卢兹-罗特列克两人画作的微差,同样表现主题是“舞女”,画家身世、心量、意趣的差异都蕴含其中。换言之,AI更擅长“强烈风格”,却不擅长“微微妙处”,而真正成熟的审美能力,恰恰要能在不显山露水之处发现差异,在看似相似之物中辨认高下。

再次,不纵容个体之欲。今天很多审美困境,根源并不在“审美自由”本身,而在于欲望被视为天然合理,只要我喜欢,便无须解释。事实上,审美从来都与节制有关。日本侘寂之美、北欧冷淡之风,看似风格不同,实则都包含克制、留白、约束、分寸。它们不是欲望的任意放大,而是欲望经过整理后的形式呈现。

破坏需要勇气,但我们更应该看到,坚守与保存同样需要勇气。现代社会常常歌颂颠覆、创新、解构,却容易轻视整理、校勘、守护、保存的价值。一百多年前,王国维和罗振玉两位先生著《流沙坠简》,可谓新文化运动的“逆行者”,连新文化悍将鲁迅先生都不得不评价:“中国有一部《流沙坠简》,……要谈国学,那才可以算一种研究国学的书。开首有一篇长序,是王国维先生做的。要谈国学,他才可以算一个研究国学的人物。”这说明,真正有分量的文化工作,很多时候并不耀眼,甚至极其缓慢,但它维系着一个文明判断自身的根基。审美也是如此,不仅要敢于创新,更要懂得保存、坚守。

最后,我们在“被动的智媒体时代”,一定要慎待AI。数据偏见、信息茧房、AI“投毒”,已经不只是技术问题,而会成为审美问题。一个人长期被同质化内容包围,就会误以为那是世界的全部;一个模型长期在偏置数据中训练,就会不断强化刻板印象和风格表面。AI可以辅助创作,但不能替代人的判断;AI可以生成形式,却不能自动生成分寸、德行与价值。

六、合宜之美与礼的尺度:美不是刺激的胜利,而是恰当的完满

让我们回到一个更为稳固的理解上:美是恰当、合宜的,即标,即制,即礼。若据此来理解,美首先不是强刺激,不是快速夺目,不是一次性完成的情绪爆破,它更多是微妙的、深沉的、缓慢释放的;不仅是快、不仅是直接、不仅是凸显、不仅是冲突反差、不仅是隔绝排斥,更不是放弃周正。换言之,美并不拒绝新异,但它反对粗暴的新异;美并不否认个体,但它拒绝欲望无限制地凌驾于秩序之上;美并不取消差异,但它要求差异被安放在恰当的位置 。
对美的追求,是对人类极限创造的认可和褒奖,是对生而为人的礼赞。美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让生活更愉悦,更因为它让人不满足于粗糙、仓促、低配和随便,让人愿意在形式中守护精神,在感官中训练心灵,在日常之中维系某种向上的可能。 要讲透“美”这个事物,即便有勇气也还是很勉强的,但有一点很清楚,即孤立地、架空地讨论美丑是行不通的。今天的美丑,已经不能脱离媒介机制、商品逻辑、情绪结构、社会心理和技术条件来谈。也正因此,今日谈审美,需要勇气:它要求我们在喧闹中重提分寸,在广场中重建标准,在速度中重返缓慢,在表达泛滥中重新理解克制,在技术狂欢中守住人的判断。唯有如此,“美”才不至于退化为表层偏好,而依然能够作为一个时代的精神尺度,继续完满着人的生活。(本文为2021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汉字传承与创新设计研究”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21ZD26)

韩绪 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

(本文原载于《美术观察》2026年第4期)

来 源 |《美术观察

编 辑 |贾毓秀 段熙资

责 编 |王怡航

审 核 |徐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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