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打印出来的时候,纸还带着打印机里残留的一点温热。薄薄一张A4纸,上面就几行字,"因个人原因提出辞职,请批准",落款签了我的名字。没有日期,日期我打算当面填。这封信我在脑子里起草了大概三个月,从春天酝酿到初夏,真正敲出来只花了不到两分钟。
工位旁边那盆绿萝又长了新叶子,弯弯绕绕地爬到了隔板的最高处,藤蔓从上面垂下来,在我显示器旁边晃来晃去。我盯着那根藤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拨到一边,然后把辞职信折好,夹在一个蓝色文件夹里,起身往领导办公室走。
领导姓陈,我叫了他十年"陈总"。他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我等了一会儿,等他说完"那就这么定了"挂掉电话,才敲门进去。他抬头看我,脸上还挂着刚才谈事情留下的笑意:"老周?怎么了?"
我把蓝色文件夹放在他桌上。他打开,看了一眼那页纸,笑意没立刻消失,但凝固了。过了大概三秒钟,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我,像在确认什么。
"你认真的?"
"嗯,干到月底。"
他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转,像一个正在高速运算的处理器。忽然他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在我旁边那张会客椅上坐下,跟我并排着,隔着两尺的距离。
他说:"老周,你听我说。你在公司十年了吧?"
"十年零三个月。"
"十年零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月薪多少?"
"八千。"
"八千。"他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数据点,然后他说了下一句,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怕被截断似的:"我每年给你一百万,年终奖。写进合同。只要你留下。"
我坐在那张会客椅上,手搭在膝盖上,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啄自己的翅膀。我看着那只麻雀,脑子里反应很慢。一万?不对,他说的是十万?也不对。我重新在脑子里放了一遍他说的那个数字,确认了一下数量级。一百。万。
我把目光从麻雀身上收回来,落回他脸上。陈总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迹象,甚至带着一点难得的急切。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角抿着,像是怕我当场拒绝似的。
"为什么?"我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绕在上面的白色棉线,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文件边角已经卷了,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入职登记表的复印件。右上角贴着我十年前的照片,头发比现在多,脸比现在圆。但下面那栏"期望薪资",写的是我当时的真实意愿——一万二。
我看到那个数字愣了一瞬,然后抬头看他。他指了指旁边另一栏,审批薪资那一栏被涂改过,原来的数字被划掉,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个"8000",审批人签字是他。
"当年公司资金紧张,"他说,语速变得慢了些,像在揭一道旧伤疤,"你那个岗位我当时批的预算就是八千,但我又确实需要你。你那个专业——"他翻了翻文件,找出我的简历副本,"化学分析,色谱质谱都做过,整个省城我招了半年没招到第二个。我就改了你的薪资,想着先让你进来,后面再找机会补上。"
后面的事他没说,但我替他补全了。十年里公司换过三任人事,涨薪制度变过五六次,每次集体调薪他大概都想过"这次把老周的提上去",但每次都有更紧急的预算要处理,或者有更重要的人要留。八千这个数字像一块卡在齿轮里的碎石头,卡久了,大家就忘了它的存在。
可他说一年一百万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荒诞。我说:"陈总,你既然能拿出一百万留我,这十年哪怕一年给我加一千,到现在也该万把块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所以这一百万不止是留你,是我欠你的。"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空调外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在那一小片铁皮上,白晃晃地刺眼。我坐在那儿,眼前那页泛黄的入职登记表上,十年前我的照片在冲我笑,我忘了当时为什么要笑,摄影师说"看镜头笑一笑"我就笑了,根本不知道五年后、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我站起来。陈总也站起来,他看着我的脸在判断我的决定,像一个猎人看着草地上正在评估风向的鹿。
"老周——"
"一百万,"我说,"很多。我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到这个数。"
他眼里亮了一下。
"但我还是想走。"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暗下去,变成一种我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愤怒,甚至不是遗憾。是某种更复杂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的东西,大概类似于"被还清了"的释然。
我回工位整理东西。抽屉里有一个茶杯、两本笔记本、一盆绿萝。绿萝我留下了,太重,不好带。隔壁工位的小李凑过来小声问我怎么突然要走,我说干累了想歇歇。她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下家找好了吗",我说没有,先歇着再说。她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个疯子,但她没再多问。
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多,太阳没那么烈了,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热,让人想在路上多站一会儿。我在台阶上站了大概一分钟,纸箱搁在膝盖上,里面的茶杯和笔记本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陈总没有送我。他在办公室里坐着,大概在看那份辞职信,或者在翻我的入职登记表,又或者在算这一百万他可以省下来做别的用了。我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我把纸箱换了个手,往公交车站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工资到账的短信,八千整,跟上个月一样,跟十年前的第一个月一样。我把手机塞回裤兜,继续走。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我肩膀上、纸箱上、前面的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色。
我忽然想,那个一百万的数字在我脑子里其实只停留了十几秒。十几秒之后它就散了,跟那盆留在工位上的绿萝一样,属于那个我待了十年的房间,不属于接下来要走的路。
车来了,我上了车。靠窗有个空位,我坐下来,纸箱放在腿上。车窗外面,公司的写字楼越来越远,先是看不清窗户,然后是看不清轮廓,最后融进一片灰蓝色的楼群背景里,再也找不着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那本旧笔记本,封面上还有陈总十年前用红笔写的批示,字迹潦草,只写了两个字:"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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