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我家门口,拎着一袋橘子。
那天下雨,老小区的楼梯间里全是水渍。她穿着大学时那件米色风衣,袖子湿了半截,看见我开门先笑了一下:“你妈说你今天回来。”
我让开半个身位。她侧身挤进来,橘子从袋子里滚出两个,顺着楼梯一级级弹下去。
我没去捡。
“季晓琳,”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蹲下去够那个滚到二楼的橘子,站起来拍拍灰:“我说了啊,结婚。”
“我不答应。”
这三个字我说了四年。从大四毕业说到她考上发改委的公务员,说到我被借调到省里挂职,说到她爸从副市长升了书记。每一次她都像没听见似的,过阵子换个由头又出现。
这回是送橘子。
“你挂职结束该回原单位了,”她把橘子放在我家那张折叠桌上,“我查了,你们系统在推年轻干部交流,你要是回县城就错过了。”
“我回去挺好。”
“你回去就见不到我了。”她说这话时表情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我看着她。她头发上还沾着雨珠,睫毛也是湿的。大学四年同学,她永远是坐在第一排认真记笔记的那个,而我在最后一排睡觉。要不是大二那年辩论赛抽签抽到一组,我大概一辈子不会跟她说话。
后来她表白那天也下雨。在教学楼门口,她把伞收了说:“林远,毕业我们结婚吧。”
我手里那杯豆浆洒了一半。
“你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当时说,“我爸下岗,我妈在超市收银,我连考研的辅导班都报不起。”
“关我什么事。”
“你是市委书记的女儿。”
“我姓季,”她说,“跟他没关系。”
四年了,她这句话没变过。但我见过她爸调研时坐在主席台上的样子,见过她家楼下停的那辆黑色轿车,见过同学聚会时别人提起她时那种眼神。我花了三年考上选调生,在乡镇驻村时天天骑摩托车跑山路,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她面前时,不必觉得自己矮一头。
可现在她站在我家,站在堆满旧报纸和空矿泉水瓶的老房子里,说我回县城就见不到她了。
“季晓琳,”我说,“你爸要是知道你——”
“他知道。”
我愣住了。
她把橘子一个个摆进我家那个豁了口的果盘里,摆得整整齐齐,像大学时整理笔记那样认真。
“去年春节他自己说的,”她背对着我,“说你驻村扶贫那个村的路是他批的项目,说你在那儿干了两年,路修通了,他自己去看过。”
她转过身来。
“他说,这小子行。”
果盘里那只橘子歪了一下,她伸手扶正。手指上沾了橘子皮上喷的蜡,亮晶晶的。
窗外的雨小了。
我忽然想起毕业那年,她爸在全市青年干部座谈会上讲话,结束时说了句“年轻人要有扎根的勇气”。我当时坐在最后一排,散场时挤出去赶最后一班公交。公交站台上,季晓琳撑着伞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等我两年。”我说。
那是四年前。那时候她还不是市委书记的女儿,只是季晓琳,我们辩论赛的正方一辩。自由辩论环节她站起来,马尾辫甩了一下,说“我方认为,爱情不需要门当户对”。
全场都在笑。
此刻她站在我家那张折叠桌前,把那袋橘子最后一个放好。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传得很远。
“林远,”她抬头看我,“你驻村那两年,每周末给我发的短信我都存着。你说等路修好了就回来。”
她停了一下。
“路修好了。”
我走过去,伸手把那只歪了的橘子又扶正了一点。她的手指还停在果盘边缘,我没碰到她,但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从几厘米外透过来。
窗外雨停了。
“季晓琳,”我说,“橘子我收了。”
她笑了。就是大学辩论赛赢了以后,站在台上朝我这边看的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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