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在水龙头下打着转,清水把果肉浸得透亮。
我一粒一粒捻掉叶子,听见身后门开了。
婆婆蔡彩琴走进来,手搭在我肩上,从水池边端起那盆草莓,转身就往客厅走。
水珠顺着盆沿滴了一路,洇在地上,留下一串暗色的印子。
“妈,那是……”
“文静来了,她爱吃这个。”
我听见小姑子的笑声从门外飘进来。
徐文静坐在客厅沙发上,两条腿翘着,正跟她哥说笑。
婆婆把草莓摆到她面前,弯着腰笑:“你哥特意买的,就等你来吃。”
晚上丈夫徐文乐回来,我说了这事。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没抬:“不就一盆草莓吗?你至于这么小气?”
我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了五十斤鸡蛋、三十把挂面。
01
结婚三年,我一直以为只要忍忍就过去了。
刚嫁进徐家那会儿,婆婆蔡彩琴就定了个规矩:家里的事,得她说了算。
我年轻,想着老人有老人的道理,顺着就行。
可这日子过着过着就不对劲了。
买菜,她说我买贵了。做饭,她说我不会搭配。打扫卫生,她说我擦不干净。
反正怎么着都是错。
徐文静没出嫁的时候,天天往家跑,婆婆把好吃的都留给她。
后来她嫁人了,回来得少了,可婆婆那份心一点没减。
只要她回娘家,婆婆就张罗满桌子菜,走的时候还要大包小包带着。
我就是那个负责做菜、打包的人。
偶尔跟徐文乐念叨两句,他永远那几句话:“我妈年纪大了,让着点。”
“你就不能大度点?”
“文静是妹妹,你跟她计较什么?”
这些话听多了,我也懒得说了。
三年来,我的工资全贴在了家里,买菜、交水电费、买日用品。
徐文乐的工资交到他妈手里,说是攒着以后买大房子。
可大房子在哪儿,我从来没看见图纸。
从一开始就该说清楚的。
可我这个人,从小就怕跟人起冲突。
我妈以前老说我:“你这性子,走到哪儿都吃亏。”我当时不信,觉得自己忍让点,别人总会看得见。
可现在知道错了——你越忍,别人越觉得你活该。
那盆草莓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礼拜六下午,我新换了一身衣服要去超市。
临出门前看见茶几上放着婆婆昨晚买的一篮子草莓,红彤彤的,看着就甜。
婆婆正在阳台上浇花,我说:“妈,草莓我洗好放冰箱里吧。”
“行。”她头没回。
我把草莓倒进水池里,一颗一颗细心洗。
上面的小叶子用指甲掐干净,烂了一小块儿的挑出来扔掉。
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门口传来徐文静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
婆婆从阳台出来,进厨房看了一眼。她没说话,端起那盆我洗好的草莓,直接端出去了。水流顺着她的手肘往下淌,滴到瓷砖上,也没擦。
“文静,你哥买的草莓,你尝尝。”
“哟,真甜。哥也知道疼人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母女俩一人一颗吃得正香。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响。我的手还湿着,水珠一滴一滴掉在瓷砖上。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徐文乐说了。
他正歪在沙发上看手机,听我说完,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家里买的东西,妈愿意给谁就给谁呗,你至于吗?”
“那是我洗的。”
“谁洗的不都一样?”
“她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徐文乐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坐直了身子:“你看你这人,一点小事揪着不放。文静难得回来一趟,不就是吃你几个草莓吗?你非要弄得跟什么大事似的。”
我张了张嘴,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妈当年还不是这么过来的,”他又往沙发上倒下去,“奶奶端一碗鸡汤给我姑姑,我妈一句话没有。你看你们这一代人,动不动就炸毛。”
那一夜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想这三年,想我第一次来徐家时婆婆那副笑脸,想徐文乐求婚时说的话,想婚礼上婆婆敬酒时的热情。
然后想到第一次为钱吵架时徐文乐那不耐烦的眼神,想到我怀第一个孩子没保住时婆婆说的话——“可能是你没福气。”
想着想着天就蒙蒙亮了。
我翻身起来,换了身衣服出门。走到菜市场,看见卖鸡蛋的摊位前站满了人。我走了过去:“老板,鸡蛋怎么卖?”
“六块八一斤。”
“给我来五十斤。”
“啥?”老板愣了一下。
“五十斤,帮我都装好。”
我后来又拐到干货摊,买了三十把挂面。老板开玩笑说:“姑娘,你这是要开面馆啊?”我没搭话,把钱付了。
回到家,徐文乐还在睡。我把鸡蛋和面码在冰箱旁边的空地上,码得整整齐齐。
婆婆起床了,从房间出来看见那些东西,问我:“买了这么多?”
我说:“妈,以后咱家就吃这个。”
“什么意思?”
“省菜钱。鸡蛋面营养够。”
婆婆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徐文乐出来上厕所,看见一地鸡蛋,问怎么回事。我说:“你不是嫌我管菜管得宽吗?以后我不管了,咱家伙食就两样东西:鸡蛋跟面条。”
客厅里静得很。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02
婆婆那天早上没吃我煮的面。
她看了一眼碗里的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走了。出门前还跟徐文乐撂下一句话:“你自己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徐文乐没吭声,低着头把面吃了。他吃得很快,吃完也没多说什么,换了鞋就上班去了。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我给自己又煮了一碗清汤面,把早上剩的鸡蛋切碎了撒在上面。
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照在碗沿上,面条在汤里泡得发了白,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可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撑着也要撑下去,不能先认输。
下午徐文静来了。
这次没提前打招呼,推门就进来了。看见厨房里摆的那些鸡蛋和挂面,她愣了下:“嫂子,你批发呢?”
“以后家里就吃这个。”
“什么?”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给她看:“这是我从结婚到现在记的账。买菜的钱、水电费、日用品,三年加起来十五万三。这些钱都是我掏的。你哥的工资全在妈手上,他说是攒着买大房子,可我连大房子的影儿都没看见。”
徐文静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让你知道。你每次回娘家吃的那些菜,全是我掏钱买的。你哥没花一分。”
徐文静的脸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拿起包就走了,走之前甩了句:“你等着,我跟我妈说。”
晚上婆婆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她没进厨房,在客厅就摔了门:“吴真熙!你跟文静说什么了?”
我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没说啥,就是让她看看我的账本。”
“账本?你还记账?”
“从结婚就记了。你不是说买什么都要省着来吗?我照做了。”
婆婆气得脸发白:“你这是在寒碜谁?”
“没寒碜谁。我就是觉得过日子要公平。既然咱家得省,那所有人都得省。”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你……”
她手抖了抖,转身进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晚上徐文乐回来,看见他妈关着房门,问我怎么回事。我把事情复述了一遍。他沉默了会儿,说:“你非得这么搞?”
“是我想搞吗?”
“我妈都气哭了。”
“你妹没告诉你我给她看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我把账本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徐文乐翻了翻。第一页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他把账本往沙发上一丢,没吱声。过了好半天,才问:“我省下来的钱呢?”
“这得问你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拿起外套又出门了。
那天夜里他回来得很晚。
我听见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卧室。
我没睁眼,假装睡着了。
他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最后叹口气,躺下了。
黑夜沉得很。我没翻身,他也挪了挪身子。两个人都醒着,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
三天后,徐文静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就没进来,朝里面喊了声:“嫂子,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我来跟你说清楚。”
我走到门口,她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我这几年吃你们家的菜钱,我按市场价算的。多了不用退,少了你跟我说。”
“不需要……”
“拿着。”她把纸条塞到我手里,“省得你说我占你便宜。你记着,这账我徐文静还了。以后你这屋里的事,少扯上我。”
我低头一看,纸条上写着:五千六百块。
徐文静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噔噔的响。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隔壁的王大姐正好出来倒垃圾,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的脸,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03
鸡蛋面条的事在小区里传开了。
先是隔壁王大姐,她婆婆跟她住一个单元。
王大姐的婆婆跟蔡彩琴是牌友,没事就凑一起打麻将。
我不用猜都知道,婆婆肯定在牌桌上说了我不少“好话”。
那天我去晾衣服,正好碰见王大姐也在。
她看了我一眼,低着头继续晾她的被单。
过了会儿,像是憋不住了,小声说了句:“你别往心里去,老人家就爱唠叨。”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她晾完被单,端着盆子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你比我厉害,我到现在还在忍。”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不过后来几天,我发现邻居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有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一走近就停住话头。
也有人看见我就绕道走,好像我身上有传染病似的。
倒是有个住五楼的周阿姨,主动跟我打招呼:“妹子,听说你婆婆天天吃面条?”
“嗯。”
“挺好的。我婆婆今年八十二了,一顿面条都不肯吃,就爱吃肉。每个月花我小两千块买菜钱。”
我不知道她是在讽刺我,还是真的在帮我说话。反正我是没接她的话茬,笑了一下就上楼了。
日子照常过。
徐文乐越来越不爱回家。
每天下班要在楼下抽根烟才上来,碰见邻居问起家里的情况,就嗯啊两句应付过去。
有天下雨,我站在窗前看他——他在楼道口的雨棚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烟头在雨雾里一亮一灭。
他上楼的时候,我已经把面端上桌了。
“吃吧。”
他坐下来,看着那碗面,筷子在手里转了几圈。他没说吃,也没说不吃。就那么坐着。
婆婆在屋里打电话。
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你说说这是什么事?她自己不买菜,天天光煮面,想饿死我老太婆啊?……我当年伺候婆婆,什么苦没吃过?也没见她这么闹过……”
徐文乐脸色很不好看。他夹了一筷子面,嚼了几口,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真熙,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那你天天吃面,是给谁看呢?”
“不是给你看。是为了省钱。”
他瞪着我:“你省的钱呢?攒了多少了?”
“没攒。全拿来买面了。面也是要钱的。”
徐文乐噎住了。他端起碗,又放下。过了好一阵才说:“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小区里都怎么说咱家?”
“我不在乎。”
“我在乎。”
“那你就去跟你妈说清楚。你妈不管我怎么做的,她把我当外人。我做什么都是错。你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他垂下头。
“你出去抽烟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也在楼上看着吧。”
他的表情僵在那里。我不再说话,低头吃完碗里的面。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那晚徐文乐破天荒给家里买了水果回来。
一袋橘子,还有一小盒蓝莓。
他放在桌上,没说话。
我看见了,没碰。
婆婆从房间出来,拿了一个橘子剥开,边吃边说了句:“知道孝敬你妈了。”
徐文乐看了我一眼。我转开头,拿毛巾去洗澡了。
水哗哗地响,我站在水帘里,眼泪跟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憋久了,就该哭了。哭完反而松快点。
04
转折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是星期六,婆婆说要回老家看看老姐妹。她早上拎着包走了,出门前丢给我一句话:“中午饭我自己解决。你爱怎么煮怎么煮。”
她走了,我心里倒是空了一截。
徐文乐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也没看。我在厨房洗衣服,水声哗哗的响着。
忽然听见他说话了:“真熙,你过来一下。”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他拍了拍沙发边上的位置。我坐下,却没有挨近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妈这个人……”他开了个头,又停住了,“怎么说呢,她也不容易。”
“谁容易?”
他愣了一下:“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你妈不容易。那我容易吗?”我看着他,“我在你们家三年了,买衣服的钱都舍不得花。你妈说我乱花钱,我就不买了。说我不会做家务,我就学着做。说我不该管你妹的事,我什么都不说。可到头来,连个草莓都轮不上我吃。”
徐文乐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不容易,我没说过,”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想问你一句,你觉得我图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站起来,“你以为我只是因为一盆草莓闹?我是看不到希望。你妈永远是对的选择,你妹永远是好的那一方,我永远是错的。”
他沉默了。
“我累了。”我说,“不是不想过,是真累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
三年前我结婚,她说这婚结得急,让我多想几天。
我没听,觉得能跟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就行了。
嫁过去才明白,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两个人的事。
我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坐着择菜。看见我来了,她脸上露出笑容:“怎么突然回来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进厨房给我做了一碗馄饨。我吃了大半碗,眼泪忽然掉下来。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她才轻轻地说:“过不下去了,就回来。”
“不是过不下去。是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我妈叹了口气:“日子这种事,别人帮不了你。你自己想明白就行。别委屈自己太久,委屈久了,就找不到自己了。”
我走的时候,我妈给我塞了一千块钱。我不要,她硬塞到我手里:“给你你就拿着。饿了给自己买点好的。”
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窗户,我妈还站在窗口看着。我朝她挥挥手,她摇了摇手。我转身走了,眼泪又下来了。
回到徐家,天已经黑了。
徐文乐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了,他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那晚他主动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是鸡蛋面,跟他平时吃的一样。他端到我面前,说:“先吃吧。”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到脸上。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吃了几口,他说:“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的。”
“你能说什么?”
“……让她别那样对你。”
“她能听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老实说,面煮得太烂了,可我还是吃完了。不是因为他煮的,是胃真的饿了。
05
公公开口那天,我没想到会是那个场面。
徐德厚这个人吧,平时不怎么说话。
在单位做工地上班,下班回家吃了饭就窝在电视机前,跟婆婆一天加起来说不到十句话。
我以为他对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没想到他一直在看着。
那天下着雨,老公公休假在家。
婆婆不知道为什么又提起了我煮面的事,声音很大,连窗外都听得见:“你看看这个家,天天吃面,桌上连根葱都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徐家穷得揭不开锅了。”
徐文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擦碗布。
婆婆还在说:“我养大你们两个,我苦过,可我从来没让孩子饿着肚子。她倒好,进门三年就开始拿捏我。你爸当年不吭声,我熬过来了。现在轮到我当婆子妈了,倒要受她这份罪……”
徐德厚忽然站了起来。
他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碰倒了茶杯。茶水哗地淌下来,流到桌沿,滴在他的裤腿上。
他也没擦,就那么站着。
婆婆愣住了:“你……”
“闹够了没有?”
徐德厚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他平时不怎么大声说话的人,这一句直接把客厅里的气氛压住了。
婆婆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
“你个老太婆,天天在牌桌上说你儿媳。你以为我不知道?街坊邻居都在看你笑话,你还以为自个儿多有理。”徐德厚走到我跟前,指着我,“人家嫁过来三年了,买菜做饭洗衣拖地,你搭过几次手?”
“我……”
“你什么你?你买菜给过她几次钱?你帮她拖过几次地?你除了在她干完活的时候挑三拣四,你还干过什么?”
婆婆脸色发白:“你……你护着她?”
“我不是护她。我是看不惯你。”徐德厚的声音发抖,“你自己当年受的苦,都忘了?你婆婆那会儿怎么对你,你都忘了?你那时候天天哭,坐在厨房门口掉眼泪,我还记得。”
婆婆的脸一松,像是被人揭了伤疤。
“你现在”,徐德厚指了指我,“跟当年你婆婆有什么两样?”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婆婆的眼圈红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扭过头,快步走进房间,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坐在床沿上哭。
是一个老女人的哭声,压着的,怕人听见的。
徐德厚看着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徐文乐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些我从来没见过的苦涩。
他站起来,走到婆婆的房门口,又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会跟她说的。”
他说完,推门进了婆婆的房间。我听见他在里面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婆婆的哭声又大了一些。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布。
窗外雨声大了起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一下,又一下。车子慢慢地开走了,后面的车又跟上来。
天还要下多久雨,我也不知道。
06
婆婆住院的消息来得很突然。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东西,徐德厚说了她一顿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窗外看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敲她的门,她没应。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妈!”
徐文乐从卧室冲出来,看见他妈妈倒在地上的样子,腿都软了。他弯下腰,想把婆婆抱起来,手一直在抖。最后还是我叫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血压突然飙升,加上情绪激动,引起了一些问题。
吊上针,住两天院,问题不大。
可徐文乐的脸还是白的,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好半天没站起来。
医生走后,我站在走廊里。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饭菜香。
出电梯的人不停地经过,脚步声杂沓。
我靠在墙上,觉得浑身都沉。
怎么说呢,看着婆婆躺在床上,头发散着,脸颊塌下去了一块,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是嘴硬,可说到底也是个六十多的老人了。
只是在那个瞬间,我想的不是她可不可怜,是我还要不要这么撑下去。
婆婆住院那几天,徐文乐请了假,天天守在病房里。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着手机不说话。偶尔婆婆翻个身,他就抬头看一眼。
我从家里端了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妈,喝点粥吧。”
婆婆没看我。她闭着眼睛,嘴唇干得起了皮。过了一阵,她才哑着嗓子说:“我不喝。”
我没走。
“你做的那粥,谁知道放了什么。”
“就白粥,什么都没放。”
她哼了一声,还是没睁眼。
徐文乐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说“妈妈身体不好,我自己也忙不过来,你先看着办”。
我走到通道尽头,靠着窗户站着,看着楼下草坪上的老人,穿着病号服,被人搀着走。
一步一步,很慢。
我端着还冒着热气的粥,沿着走廊离开。
第八天,婆婆的血压终于稳定下来。
我再去送粥的时候,她没再说难听的话。她靠在床头,慢慢喝了几口。喝完她把碗递给我,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为难你的?”
我愣了一下,半天没回答。
“你公公那话说得对。我当年吃苦了,就想着当婆婆了总该让我说了算。我这几年对你,没好过。”
我没说话。
“我婆婆那时候对我,比我对你狠多了。”她看着天花板,“她让我吃剩饭,冬天里不让我用热水洗衣服,说我出身不好,配不上她儿子。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就想,凭什么她能那么对我,我不能这么对你?”
她把脸转过来:“可你比我强。你不好欺负。”
我站在病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你走吧。”她挥了挥手,“粥放这儿就行。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没走。我搬了把椅子,隔着几米的距离坐在窗边。外面的阳光洒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反射出一小块光斑。婆婆闭上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了,沙沙响着。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轻声说了句:“我对不起你。”
我低着头,没抬头看她。
那天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只剩下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键。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像是心跳的节奏。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徐文乐站在里面,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们俩就那么站在电梯门口,谁也没有先迈出步子。
最后他伸出手,把袋子递给我:“买给你吃的。”
我低头一看,是草莓。
红的,熟得透透的,装在透明的塑料盒子里,盖子蒙了一层雾气。
07
徐文静的事是在婆婆出院前爆出来的。
那天早上我正要去医院,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很急:“请问你是徐文静的嫂子吗?”
“我是。”
“我是她婆婆。你妹妹在不在你们家?”
“没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像是在和别人说话,“她不在她妈家……跑哪儿去了……”然后电话又凑上来,“她昨天在家里跟我吵了一架,把我给她煮的汤碗摔了。她离家出走了。”
“她让我跟你传句话——她说你们家那套规矩,她受够了,回娘家也要看人脸色,不如自己过。”
我举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徐文静在婆家大闹了一场。
起因是她婆婆给她熬了碗补汤,她嫌咸了,摔了碗。
她婆婆愣了一下,说了句:“你这脾气,是不是跟你嫂子学的?”
就这一句话,徐文静炸了。
“我嫂子是我嫂子!跟她有什么关系!你们老徐家媳妇不好,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她婆婆被气哭了,给儿子打电话。
她老公回来的时候,徐文静已经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抱着枕头哭。
她老公敲了半天门,她不开。
他从钥匙孔看进去,看见徐文静正翻出行李箱,一件一件往里塞衣服。
事情闹了整整一个晚上。
早上徐文静拖着行李箱出了门,走的时候甩了一句:“这日子我不过了!谁爱过谁过!”
她婆婆急得到处找人,找到了我这里。
我挂了电话,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那天下午徐文静倒是自己回来了。她拎着行李箱,脸色蜡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张嘴就问:“我妈呢?”
“住院。”
“住院?”她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天了。你一直不知道?”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翻了几页通话记录,然后愣在那里。她好几天没给她妈打过电话了。
“哪家医院?”
我说了医院的名字。她拎起箱子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嫂子……”
“嗯?”
“我妈住院,你给我打的饭?”
“不是饭。粥。”
她站在那里,背影僵直。过了很久,我才听到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说完她没等我回答,拖着行李箱走了。箱子轮子在楼道里嘎嘎响,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拐角。
婆婆出院那天,徐文静也来了。
她穿着件宽大的外套,遮住了肚子。她站在病房门口,婆婆看见她,先是愣住,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你瘦了。”
徐文静没说话,走过去拉住婆婆的手。
她低着头,像小时候做了错事不敢说话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你怪我吧。我不该跟自己过不去。”
婆婆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泪沿着她起满褶子的脸颊往下淌。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去。
转身去拿出院手续。
填完表,排队缴费,走廊里都是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小姑娘抱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孩子趴在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妈妈一袖子。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嘟囔着:“乖,回家睡觉觉了。”
那画面看得我心里软了一下。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婆婆出院后第一顿,我炒了三个菜,蒸了一条鱼。
徐文乐坐在桌子边,看着那桌菜,眼圈有点红。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真香。”
徐文静也夹了一块鱼,慢慢吃着。她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婆婆看着我,端起碗,没说话。她夹了些菜,一口一口吃了。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吃。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饭,我去洗碗。
徐文静走进厨房,站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擦碗布开始擦碗。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水龙头哗哗响着,碗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水珠顺着瓷面滑下去。
最后她擦完最后一个碗,把碗放回柜子里。
“嫂子。”
“我婆婆打电话来,让我回去。她说那天不该说那句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那你怎么说?”
“我没说。”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在我妈这儿多待几天。”
她放下擦碗布,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水池边,水流慢慢地变小了。
08
婆婆出院后的日子,变了很多。
餐桌上的菜渐渐多了起来。我不再只煮鸡蛋面了,开始炒几个家常菜。婆婆坐在桌边,安静地吃完了,没再挑三拣四。
有时候她会主动帮我择菜,搬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把豆角一根一根掐断。
她动作不快,但是很仔细,掐完的豆角长短差不多。
她做完这些,也不多说话,站起来拍拍裤子,回自己房间去了。
徐文乐的变化更大。
他开始每天提前下班回家,有时候拎着水果,有时候带一盒点心。
他进出厨房的次数也多了,没事就进来看看,问我晚上吃什么。
有两次他还自己动手煮了面条,虽然那面条煮得还是烂了点,可婆婆也没说什么,端起来就吃。
倒是徐文静,住下之后就不怎么走了。
她在婆婆房间里支了张折叠床,说是想多陪陪妈。婆婆嘴上不说,但吃饭的时候会特意把肉菜往她那边推一推。徐文静也不客气,夹起就吃。
她们母女俩的关系有点奇怪——谁也没说破,但好像比从前近了一些。
有天晚上,婆婆坐在阳台上纳凉。我端了杯水过去,她接过来,喝了口,问我:“你怪不怪文静?”
“没什么好怪的。她也是你们家的孩子,我总不能怪一个被惯坏的孩子。”
婆婆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八岁那年,发烧烧了四天,差点没救过来。”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从那以后,我就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我想着,不能让她后悔来这一趟。”
“可我把她惯坏了。她嫁人了,人家不惯她了,她就受不了。”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我以前总以为,我把最好的都给了她。可是好不一定是惯,对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把水杯往她手里挪了挪:“妈,喝点水吧。”
她端起杯,喝了一口。
月光洒在阳台上,照在她的白发上,有些发亮。晚风一吹,头发轻轻动着。
说实话,我心里也不是不感慨。
婆婆这个人,嘴硬心也硬。
可有些时候,她那股别扭劲儿散去了,脸上露出来的疲惫跟无助,会让你觉得她也是个普通的老太太。
没什么特别的,也会怕老,怕孤独,怕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只是我们之间有太多结,一时半会儿解不完。
有天徐文乐下班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他说:“这是我妈存的。她说这钱,本来是要给文静置嫁妆的。文静说不要了,她让我们留着。”
“里面不多,三万多块。”他挠了挠头,“我妈说,以前都是她不对。这钱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接。
“我不要。”
“为什么?”
“我不是为了钱。你妈也不欠我钱。她欠我的,不是钱能解决的。”
徐文乐沉默了很久。他把卡收起来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厨房里切菜。婆婆走进来,看了看案板上的菜,说了句:“我来吧。”
她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自己系上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切。
她的手有点抖,刀落下去不稳,但切出来的萝卜片还是挺整齐的。
她一边切,一边往窗外看。
阳光照在她手上,那些苍老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过日子这种事,别人帮不了你。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我想,她大概也是在说这个吧。
09
徐文静在娘家住了半个月后,终于回了婆家。
走之前她来找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她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正用鸡毛掸子拂阳台上的灰尘。
坐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嫂子,我回去了。”
“我妈那边……你多费心了。”
“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说:“我婆婆那边的事,我会处理好。我不会再让她操心了。”她顿了顿,“你……你自己也顾好自己。”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我回答。
门关上了。我拿着鸡毛掸子站在门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走后,日子忽然平静了很多。
婆婆话变得少了,没事就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我有时候走过去,她也不动,就那么看着。
过了几天,我跟我妈打了电话。我把这段时间的事简单说了说。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过呗。”
“能过下去吗?”
“能。”我说,“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是为了别人过的,现在我是为了自己。”
我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电话挂断前她又说了句:“你瘦了没?”
“没。”
“胖点儿好。对自己好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追着自己尾巴转圈,主人站在一旁,低头刷着手机。风吹过来,窗帘轻轻翻了翻。
那几天我认真想了一个问题:我现在这个状态,算什么?
原谅了?
还是还没原谅?
说原谅了,心里那个结还没有完全松开。
说没原谅,生活已经往前走了一大截——我开始买正常的菜了,做饭了,婆婆也不再说难听话了,徐文乐也勤快了不少。
日子好像在慢慢变好。
可我心里总有一道坎,不知道该不该迈过去。
有一天深夜,徐文乐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我的胳膊。他轻轻握了一下。我没动。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回答。
他又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把手抽出来了。
不是不想原谅,是不知道该怎么原谅。
他说一万句对不起,可那盆草莓已经吃完了,三年也已经过去了。
有些东西说没了就没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回来的。
不过这些话我没说出来。
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厨房里洗草莓。
水龙头开着,她弓着腰,一颗一颗地洗,很仔细。
她把洗好的草莓放进一个白瓷盆里。
水珠滴在果肉上,亮晶晶的。
她看见我,把盆子端过来:“吃吧。”
我愣了一下。
“我给你留的。”她顿了顿,“一个人吃不完。”
她没再多说,转身回房间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盆草莓。红红的,熟得刚好,上面还挂着水珠。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了。
然后我又咬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些水汽。我知道那不是草莓酸的缘故。
晚上我跟徐文乐说了这件事。他听了之后,低着头,好半天才说:“我妈变了。”
“她也不容易。”
“你也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点亮亮的,不知道是被灯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他说:“真熙,我想跟你好好过。”
“你就这么过呗。”
他笑了。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笑。
那晚我躺在床上,阳台的门没关,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日子还会继续过下去。我不知道婆婆会不会再变回原来的样子,也不知道徐文静会不会又在婆家闹起来。但我知道一点——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一个害怕吵架的人了。
10
前几天我妈来了一趟。
她说想看看我过得怎么样。
我给她做了顿饭,炒了个肉末豆角,蒸了条鲈鱼,还做了个排骨汤。
她坐在饭桌上吃了很久,一边吃一边说“味道不错”。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拦她,她不让。
“我来吧,你在那儿坐着就行。”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弓着腰在厨房里忙活。
她的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背也没那么直了。
水声哗哗的响,她哼着一首老歌,调子很轻,听不太清楚。
我妈洗完碗出来,擦着手:“日子能过了?”
“能过。”
“那就好好过。别老想着过去的事儿。”
“我知道。”
她摸了摸我的手:“你手冷。多穿点。”
送她走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她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到了小区门口,她回头朝我摆了摆手,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墙的后面。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云很少,有几缕细白的云丝飘在天际线上,看着像是被谁用手轻轻撕开的。
徐文乐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把草莓洗好了往盆里装。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就吃草莓吧。”
他笑了。我也笑了。
吃饭的时候,婆婆破天荒地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你看看你,又瘦了。多吃点。”
我咬了一口肉,味道还不错。
她在对面喝着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我说:“以前的事,我也不多说了。这日子,我们往前看吧。”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热气扑在脸上。
“往前看吧。”我说。
那碗饭我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嚼到饭粒都化了,才吞下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顿饭吃着特别踏实。
晚上婆婆在阳台坐着,看外面那些来来往往的灯光。我端了杯水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要走。她喊了我一声。
“真熙。”
“我是真心把你当一家人。以前不是我,是我没明白过来。”
我站在那,风吹过来,头发在脸上扑了一下。我看着她,她的目光停在很远的地方,落在夜色里那些看不清的灯火上。
“我知道了,妈。”
她点了点头。
我走进屋里。徐文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你妈说她以后拿我当亲闺女。”
他眨了眨眼睛,嘴角有点笑意:“那你是答应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答应了。”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新买的碗碟,一盘一盘地洗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回柜子里。
水声哗哗的,像极了半年前那个洗草莓的下午。
只是那时候我心里堵得慌,现在好像通了一些。
我又想起那盆草莓。
被端走的那一盆,跟后来婆婆给我留的那一盆,其实是同一盆。只是端盆子的人换了,吃草莓的人,心也不一样了。
有些事说不清算不算赢了。
我赢了吗?
大概没有。
谁也没赢。
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什么输赢。
只是我知道了,有些东西不能一直让,有些委屈不能一直咽。
人活着总该有个底线,我的底线不是草莓,是那个在厨房里洗草莓的人,她自己愿不愿意再被端走一次。
窗外的风很大。春天的风,带着泥土的味道,吹进屋子里。阳台上种的那盆薄荷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我走过去把它扶正,顺便给它浇了点水。
有光从厨房的窗户里透出去,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
不用太好,也别太坏。
能有个地方坐着吃饭,有个人愿意在饭桌上给你夹一筷子菜,就行了。
剩下的那些,慢慢来。
我想吃苹果了。冰箱里应该还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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