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门生，一个守江关，一个掌选举，两个入太子宫，一个写下《三国志》。这张名单摆出来，“蜀中无大将”四个字，先得停一停。
景耀六年，成都城里气压很低。
邓艾从阴平小道翻山而下，江油破了，绵竹也破了。诸葛瞻战死，魏军的兵锋已经压到成都门外。
朝堂上有人说奔吴，有人说入南中。刘禅坐在殿上，群臣的声音乱成一团。
谯周这时站了出来。
他不是带兵的人，手里也没有刀。他拿出来的，是一套冷硬的判断：去东吴，要向吴称臣；将来魏灭吴，还要再受一次屈辱。去南中，路远人心散，来不及。
话说完，成都的路就只剩一条。
投降。
这就是后世骂谯周最狠的地方。
可把镜头往前推，推到蜀汉太学里，事情就不一样了。
谯周，巴西西充人，家学深厚。诸葛亮领益州牧时，他做过劝学从事；蒋琬领益州刺史时，他又转为典学从事。
这个官听着不响，分量却重。
他管的是益州的学者。
蜀地年轻士人读书、入仕、议论天下，绕不开这个老人。后来史书里留下来的谯周门人，光有传可查的，就不止一个两个。
第一个最硬。
罗宪。
罗宪年轻时入太学，师事谯周。谯周门下的人，把他比作子贡。
这不是随口夸。
蜀亡那一年，罗宪守永安。成都降了，孙吴也动了心思，想趁乱夺取巴东。永安城头，罗宪没有开门。
他原先是蜀汉旧臣，可这一刻，他守的不是刘禅的面子，而是长江上游的门户。
吴军压过来，城中粮尽，人心浮动。罗宪没有投吴。
他扛住了。
后来司马昭给他的官职，一串写下来很重：陵江将军、监巴东军事、使持节、领武陵太守。
这不是书斋里会写文章的人。
这是能守一方、能挡一路兵的人。
所谓“蜀中无大将”，到罗宪这里，先裂开一道口子。
第二个，是杜轸。
杜轸也是成都人，少时师事谯周。这个人不靠刀枪出名，靠的是治事。
他在蜀汉时起点不高，入晋后却一步步做地方官。山阳、新城、池阳几个地方，他都去过。
地方官最怕留下烂摊子。
杜轸留下的是“所在有治”。
后来他还做州大中正。
这四个字放在魏晋，分量不轻。大中正管人物品评，关系士人能不能被举用、能不能进入官场。
一州人才的门，钥匙在他手里。
这不是“蜀中无人”。
这是蜀地有人，只是他们未必都愿意、也未必都有机会，在刘禅的朝堂上把本事拿出来。
第三个，是李密。
后人读李密，多半从《陈情表》读起。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这句话太有名，反倒遮住了他的另一面。
李密不是只会写孝文的穷书生。他少时也在谯周门下，研读《春秋左氏传》，博览群书。蜀亡后，晋武帝征他为太子洗马。
“洗马”不是给马洗澡。
那是太子身边的近侍官，能进东宫，能接近储君。李密因为祖母年老，上表辞让，才有了那篇文章。
等祖母去世，他仍入仕，后来做到汉中太守。
汉中是什么地方？
蜀汉北门。
当年诸葛亮北伐，要从这里出；姜维用兵，也绕不开这里。让李密做汉中太守，说明西晋朝廷看中的，不只是他的文章。
第四个，是文立。
文立少时游蜀国太学，师事谯周。谯周门下的人，把他比作颜回。
这比喻很高。
入晋以后，文立做过济阴太守，又入朝为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后来迁卫尉，还兼梁、益二州大中正。
梁州、益州，正是蜀地士人的根。
文立手里握过两州人物选拔的尺度。蜀地旧臣子弟、地方士人，谁可用，谁该进，朝廷需要这种人来稳住人心。
他不是战场上的将。
可一个新王朝接收旧蜀，最缺的也不只是将军。缺的是能让地方士人点头的人。
文立做的，就是这件事。
第五个，是陈寿。
陈寿这个名字，后来压过了他的官职。
他写《三国志》。
可在写史之前，他也是谯周的学生。谯周门下，把陈寿和李密比作子游、子夏。
陈寿在蜀汉做过东观秘书郎、散骑黄门侍郎一类职务。入晋后，做佐著作郎，参与著述；又曾被授长广太守，后来起为太子中庶子，未及就任便病逝。
他的刀不是铁打的。
是笔。
蜀汉没有给自己留下完整国史，许多人物事迹，最后要靠陈寿一点点收拢。刘备、诸葛亮、姜维、谯周、罗宪这些名字，能从乱世里排成纪传，离不开这个蜀中旧人。
这更耐人寻味。
一个常被说成“人才凋零”的地方，亡国以后，却能走出罗宪、杜轸、李密、文立、陈寿这样一批人。
他们不是同一种人才。
罗宪能守边城。
杜轸能治郡县。
李密能入东宫、出守汉中。
文立能掌两州人物。
陈寿能修一代史书。
这五个人，偏偏都和谯周有关。
谯周本人也不是简单的“投降派”三个字能装下的。他写《仇国论》，讲的是小国连年用兵的困局；邓艾到成都时，他劝刘禅降，说的是眼前再打下去，成都百姓和宗室会付出什么代价。
这选择可以被争论。
但不能因此把蜀地士人全说成废物。
真正的问题在另一处。
蜀汉后期，朝廷内有黄皓弄权，外有姜维连年北伐，益州本土士人和蜀汉政权之间，缝隙越来越深。人才还在，心却未必都在成都宫门里。
所以“蜀中无大将”这句话，像一层雾。
雾后面不是无人。
是有人沉在地方，有人转入新朝，有人拿起笔，有人守住江关，有人不再愿意替旧局面拼到最后。
谯周晚年入晋，封阳城亭侯。这个老人一生最刺眼的画面，永远停在成都朝堂上。
可若把他门下那几个人的仕途一字排开，成都殿上的沉默，就不只是胆怯。
那是一整个时代的裂缝。
蜀中不是没有大将，也不是没有大吏。只是到刘禅最后回头时，许多能人已经不站在他的身后了！
参考资料：
《三国志》中华书局点校本，蜀书《谯周传》《后主传》等。
《晋书》中华书局点校本，《罗宪传》《杜轸传》《李密传》《陈寿传》等。
常璩《华阳国志》，中华书局点校本，《后贤志》。
四川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谯周门人考论》相关研究。
教育部《重编国语辞典修订本》“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条。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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