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一句“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比夷陵那把火更扎心。
章武二年,长江三峡以东,蜀汉军营一路铺开。刘备亲自东征孙权,前锋压到夷陵、猇亭一线,吴国那边,孙权把陆逊推到大都督的位置上。
这场仗后来被记成刘备一生最大的败局。
可在大败之前,有个人已经把危险点出来了。
这个人,就是黄权。
黄权早年在刘璋手下做事。张松劝刘璋迎刘备入蜀时,黄权不赞成。他看得很直:请刘备进来,不是请一位客人,是请一头能吞下益州的猛兽。
刘璋不听。
后来刘备入蜀,局势一步步变了。黄权守广汉,直到刘璋投降,他才归顺刘备。
这不是墙头草。
这是他把旧主最后一段路守完了。
刘备也知道这个人不简单,没有因旧怨弃他,任他为偏将军。往后攻汉中,黄权又把一个更大的判断摆到刘备面前:汉中若失,三巴震动,益州就像被割掉股臂。
这话很重。
刘备听进去了。
可到了夷陵,刘备没再按他的路子走。
章武元年,刘备称帝。第二年,他要东征孙权。关羽已死,荆州已失,张飞也遇害,蜀汉上下拦不住这口气。
黄权站出来,说得很委婉。
他说吴军强悍,又有水军顺流,蜀军“进易退难”。他的办法不是空喊别打,而是自己先上:“臣请为先驱以尝寇,陛下宜为后镇。”
这八个字,才是夷陵之战最容易被忽略的岔路口。
黄权不是怕战。
他是要把刘备从第一线按到后方,把皇帝这张最大的牌留住;自己带兵先试吴军虚实,胜则推进,败也不至于全军被卷进去。
这就是将帅的分寸。
可刘备没有采用。
他让黄权做镇北将军,督江北诸军,防备曹魏;自己则率主力沿江南岸推进,树栅连营,和陆逊对峙。
黄权还在军中。
但他已经不在最该在的位置上。
一个最懂“进易退难”的人,被放到江北去防魏;一个最需要被人按住的主帅,亲自站到了猇亭前线。刘备不是不用黄权,而是没让黄权管住这场仗的命门。
差别就在这里。
陆逊等的,也正是这个命门。
吴军退,蜀军进;蜀军求战,吴军不出。时间一拖,山林、暑热、长线营栅,全成了蜀军身上的绳索。
营寨拉长了。
退路变薄了。
火一起来,人就乱了。
陆逊发动反击,蜀军大败。刘备退走白帝城,冯习、张南等将领战死,马良等人也没能再回成都。黄权在江北,回蜀的道路被吴军切断,降吴不愿,还蜀无路,只能率众降魏。
这一步,在蜀汉朝廷里当然是大事。
有人按律要收捕黄权妻子。
刘备却拦住了。
他没有骂黄权,也没有把败局推给这个降将,只留下那句:“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
这句话里,有帝王的担当,也有迟来的明白。
刘备终于承认,黄权不是临阵负他,而是他先没有把黄权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黄权到了魏国,也没有急着把旧主踩进泥里。
曹丕问他,为何不效法陈平、韩信另择明主,黄权答得很低:他受刘备厚待,降吴不可,还蜀无路,才归命魏国;败军之将,免死已是幸运。
这话不好听,却稳。
他没有装忠烈,也没有卖旧主。
刘备死讯传到魏国,群臣多有庆贺,黄权没有露出喜色。司马懿后来给诸葛亮写信,还提到黄权常常称道诸葛亮,话里不离。
人到了魏国,心里那条旧路还没断。
更耐人寻味的是,曹魏并没有把黄权当普通降将摆着看。
曹丕任他为镇南将军,封育阳侯,加侍中。魏明帝景初三年冬十月,又以黄权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
一个从刘璋到刘备、再到曹魏的人,最后能走到这样的位置,只靠运气说不过去。
他有判断。
也有分寸。
还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必须退。
夷陵那一战,若把黄权放在主帅或核心军谋的位置上,未必就能让蜀汉反败为胜。陆逊不是庸手,吴军也不是弱旅。
但至少,黄权不会轻易让刘备把皇帝、主力和退路全押到一条狭长山道里。
他早就说过了:进易,退难。
可惜那时,刘备听见了,却没有照做。
黄权后来死在魏国,谥号景侯。多年后,他留在蜀中的儿子黄崇,跟随诸葛瞻在绵竹抵抗邓艾,最后战死。
父子隔在两个政权里。
一个被旧主说“不负孤”,一个为旧国死在阵前。
夷陵的大火烧完后,白帝城的门关上了。刘备病在永安,黄权远在魏国,君臣再没有见面;那句“进易退难”,就像一枚没被用上的军令,永远压在猇亭的灰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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