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打响的第一枪，落在一个叫两水洞的地方。
前阵子我把一篇很细的战报读了两遍，才算把这一仗的来龙去脉捋顺。1950年10月25日，志愿军40军118师，在两水洞、丰下洞一带，跟南朝鲜军第6师第2团的前卫营撞上了。
一个多团的兵力，打了五个钟头，把敌人一个步兵营加一个炮兵中队全吃了。入朝首战，就这么开的头。
有意思的是，这一仗压根不在计划里。
志愿军刚过江，白天有美国飞机盯着，只能夜里徒步走，昼伏夜行。到10月24日，除了40军先头两个师快要跟敌人接上火，其余各军离敌人还有几十公里。118师的354团当前卫，闷头往温井赶。走到半道，侦察排回来报，温井方向火光冲天，像是有敌人。团里赶紧拉住路过的朝鲜人民军一问，得了准信，温井已经被敌人占了。
原定的路线，一下走不通了。
师指挥所当机立断，部队别再往前凑，就在温井以北停下，找地方隐蔽，准备打。25号凌晨，354团摸到丰下洞、富兴洞一带，散开隐蔽。侦察排又摸回来一条，温井那股敌人说的是朝鲜话，八成是南朝鲜军，这会儿正歇着呢。
师长邓岳、团长褚传禹合计下来，就依托北边的高地，隐蔽待机，敌人一露头就打，掩护师主力展开。
25号上午九点半，敌人上来了。可它没照直往枪口上撞，而是沿着公路，往团的侧翼绕。偏巧这节骨眼上，1营通师指挥所的电话线断了。褚传禹几个人一商量，反正对面还没摸清咱的部署，那就将错就错，打它个伏击。
等到十点二十，南朝鲜军那个营的主力全进了设伏圈，后卫也过了216高地。褚传禹一声令下。
公路上顿时炸了锅。3营对着行军队形一通猛揍，担着拦头的8连头一个把敌人前卫连和营主力之间的联系切断，2营在后头咬住后卫。
这套拦头、截尾的打法，是战史里后来总结出来的齐整说法，真到了战场上，多半是边打边调整，我也不敢说当时就掐得那么准。可有一条错不了，敌人被打懵了，溃退到路边，抢着往汽车上爬，想调头逃回温井。
这点小算盘被盯着战场的团指挥员看了个正着，1营立马压上去，跟3营一块儿把回窜的敌人围死。
硬仗在另一头。
南朝鲜军第2团的主力全力往前顶，想把被围的那个营捞出去。挡在他们前头的，是死守409.5高地和216高地的2营。从中午起，炮弹一遍遍犁过来，阵地打成一片火海，临时挖的工事大半塌了，人也伤亡惨重。
就在这么个光景里，2营愣是连着把敌人十几次进攻全顶了回去，把两个高地摁在了自己脚下。要不是这道口子被死死堵住，被围的那个营指不定就让人捞走了。他们守住的，是整个团主力的侧背。
下午一点半，1营、3营把前卫营主力和那个炮兵中队解决了。师里又下令，把缩在两水洞的敌人残部也端了，353团抽一部分兵力夹攻。两点半发起冲击，到三点半，残敌全歼。
这一仗的战果单子里，有个细节我读到时愣了一下。除了毙敌三百多、俘一百六十多，缴了几十辆汽车、十几门榴弹炮、上百支枪，竟然还击毙了一名叫葛连·琼斯的美军顾问，活捉了另一名叫保罗·赖勒斯的。入朝头一仗，就逮着了美国人。
据39军军长吴信泉后来回忆，彭德怀总结第一次战役时说，首战两水洞，吃掉了敌人一个加强营，打响了志愿军入朝的第一枪。1951年，经党中央、毛主席批准，10月25日被定成了抗美援朝出国作战纪念日。
也有人不这么看，说严格论起来，两水洞是一场撞上了、才临时改成伏击的遭遇战，算不算标准的第一枪，各家掰扯的角度不一样。这我倒觉得，叫什么名不打紧。一支刚过江、连计划都被打乱的部队，能就地稳住阵脚，把一个措手不及的遭遇，反手打成一场干净利落的围歼，这本身就够说明问题了。
五个小时，一个加强营。搁两年零九个月的整场大战里，这数字实在不算大。可它是头一下。我合上那篇战报的时候在想，后头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仗，都是从温井以北这片不起眼的山沟里，一枪一枪接着打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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