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十月,麦克阿瑟最硬的一句话,不是胜利,而是误判。
他相信中国不会大规模出兵。
他还相信,就算中国人来了,也挡不住美军的飞机、坦克和炮火。
这话听上去像底气。
可战场很快给了他一记冷脸。
东京,远东军司令部的地图前,朝鲜半岛被红蓝箭头切成几块。仁川登陆以后,麦克阿瑟的手里像握着一副好牌:美军从海上突然插入,朝鲜人民军后路被切断,战线一路向北。
他对战争的判断越来越快。
平壤失守以后,他认定朝鲜人民军有组织的抵抗已经基本停止,便放出话,要在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感恩节前结束战争。
这不是一句闲话。
这句话背后,是他对中国的判断:新中国刚成立一年,百废待兴,没有强大空军,也没有海军,装备落后,后勤薄弱。
他不信中国敢来。
更不信中国能来。
十月十五日,杜鲁门和麦克阿瑟在威克岛会面。总统问起中国参战的可能,麦克阿瑟给出的判断仍然轻松:大规模干预的机会已经过去了。
他后来在回忆录里也写过自己的军事估计:美军空中优势可以打击鸭绿江两岸的基地和补给线,因此没有中国军事指挥员会冒险把大兵团投入朝鲜。
这就是那句“日夜盼中国参战”背后的真实底色。
不是尊重对手。
是把对手看轻了。
北京的灯,却没有熄。
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朝鲜战争爆发。六月二十七日,美国宣布武装干涉朝鲜内战,又派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七月间,中央军委调第十三兵团北上,连同驻东北部队组成东北边防军。
这一步,麦克阿瑟没有看懂。
他看的是飞机、军舰、坦克。
中国领导层看的是鸭绿江,是东北工业基地,是战火一旦压到家门口后,中国还能不能安心建设。
十月上旬,美军越过三八线,继续北进。飞机还多次侵入中国东北领空,轰炸扫射边境地区。
事情已经不只是朝鲜半岛上的事。
毛泽东作出判断:参战有困难,不参战困难更大。
这句话的重量,不在豪迈。
在账本。
新中国刚满一岁,财政吃紧,战争创伤未平,部队装备同美军差距极大。空中没有优势,海上更谈不上优势,入朝部队连运输车辆、重炮、冬装、油料都不宽裕。
可命令下来了。
十月十九日,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
他们走得很静。
夜行昼伏,灯火管制,汽车不开灯,部队隐蔽开进。朝鲜北部山多路窄,白天敌机盘旋,部队只能贴着山沟走。
这支队伍没有麦克阿瑟想象中的“不能来”。
他们已经来了。
十月二十五日拂晓,温井以北,两水洞一带,南朝鲜军第六师一部沿公路北进。
山谷不宽。
公路旁是起伏的山地,沟坎纵横。志愿军第四十军第一一八师三五四团已经埋伏在侧翼。
敌军车队进入谷地,火炮支架还没来得及打开,弹药箱还没来得及搬下车,枪声就从两侧山地压了下来。
拦头。
截尾。
斩腰。
这套打法,美军地图上没有标出来。
一个加强营被切成几段,随队美军顾问也成了俘虏。当天,玉女峰、两水洞、温井一线同时打响,抗美援朝战争第一仗就此揭开。
麦克阿瑟的感恩节计划,先被这一枪打裂了。
他还没有立刻醒。
第一次战役结束时,志愿军把“联合国军”从鸭绿江边推到清川江以南,歼敌一万五千余人。麦克阿瑟仍想把这看成局部情况。
可第二次战役来了。
十一月下旬,麦克阿瑟又发动所谓“圣诞节攻势”,想赶在圣诞节前结束战争。部队继续分东西两线北进,补给线越拉越长,山路越走越窄。
志愿军等的就是这个缝。
西线,清川江两岸,志愿军穿插分割,打击美军侧后。东线,长津湖地区,严寒压到零下三十摄氏度上下,志愿军第九兵团在冰雪山地里同美陆战第一师等部队鏖战。
枪栓冻住。
衣服冻硬。
人还在阵地上。
美军拥有飞机、大炮和机械化纵队,可在朝鲜北部山地里,它们不能像麦克阿瑟想象中那样随意展开。志愿军没有制空权,就用夜战近战;火力不足,就用穿插迂回;后勤困难,就靠背负干粮、弹药向前压。
麦克阿瑟看轻的,不只是装备表上的数字。
他漏算了人。
第二次战役打完,局面已彻底变了。中朝军队收复平壤,把战线向南推进。美国国内的震动越来越大,华盛顿也开始担心战争失控。
麦克阿瑟却不愿收手。
一九五一年三月二十四日,他公开发表挑战性声明,继续用扩大军事行动恐吓中国。白宫正在考虑通过政治途径控制局势,他却把话先扔了出去。
总统受不了。
一九五一年四月十一日,杜鲁门宣布解除麦克阿瑟职务。
这一天,远东军总司令、联合国军总司令、美军远东陆军司令等头衔,从麦克阿瑟肩上一起被拿走。
他回到美国,站在国会讲台上,留下那句著名的话:“老兵不死,只是逐渐凋零。”
掌声很响。
可朝鲜山地里的雪,还没有化完。
麦克阿瑟的一生,有菲律宾,有日本投降仪式,有仁川登陆的高光。可在朝鲜战场上,他最致命的不是缺少兵力,也不是缺少飞机。
是他不相信一个刚站起来的国家,会在最困难的时候作出最硬的选择。
地图可以画错。
豪言也会过期。
可那片山谷已经替他记下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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