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嘉庆年间,江苏常州府有个村子叫柳塘村,村里有个姑娘叫王秀娘,生得不算标致,但手脚麻利,心地善良。

她父母早亡,跟着叔叔过活,叔婶刻薄,天天让她干重活还不给饱饭吃。

村东头有个卖豆腐的后生叫赵德厚,老实巴交,父母也死得早,一个人守着间破屋和一副豆腐担子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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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厚看秀娘可怜,常常偷偷塞给她一块热豆腐、半碗豆浆。

秀娘感激他,帮他洗衣裳、补破洞。两个人一来二去生了情,赵德厚攒了半年钱凑了一两碎银做聘礼,把秀娘从叔叔家娶了出来。

成亲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轿,两个人对着灶王爷磕了三个头就算拜了堂。

洞房是那间破屋,秀娘把旧被褥拆洗了一遍铺在炕上,赵德厚端着一碗热水说:“秀娘,我穷,你跟着我吃苦了。”

秀娘接过热水喝了一口:“穷不怕,只要咱俩一起过日子,啥都会有的。”

赵德厚卖豆腐挣不了几个钱,秀娘就在家里养鸡、养猪、种菜,两个人起早贪黑地干,日子还是一天比一天紧巴。

第二年开春,村里有个跑货的商人路过,说杭州那边绸缎生意好做,缺人手帮忙运货,要是赵德厚愿意去,一年能挣二十两银子。

赵德厚动了心,秀娘替他收拾了包袱,把家里仅有的几百文铜钱缝在他衣襟里,送他到村口的大路上:“你安心去,家里有我,挣多挣少不打紧,平安回来就行”赵德厚点了点头,走了。

头半年他还托人捎过几封信回来,说在杭州安顿下来了,跟着老板学做生意,让秀娘别挂念。

秀娘不识字,找村里老秀才给她念,听完就把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每晚上床前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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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半年之后信就断了。

秀娘托人打听,有人说赵德厚发财了,有人说他去了绍兴,还有人说他在杭州娶了富家小姐。

秀娘不信,她想着丈夫一定是太忙了,等忙完了就会回来接她。

她等了整整两年,实在等不下去了,把家里的鸡猪卖了凑了路费,锁好破屋的门,踏上了去杭州的路。

她走了十五天,一路问人一路找,终于打听到了赵德厚的下落——他在杭州城最繁华的街上开了一间绸缎庄,铺面敞亮,伙计五六个,生意做得很红火。

秀娘站在绸缎庄门口,看着那块写着“赵记绸缎”的大招牌,鼻子一酸。

她整整衣裳,理了理头发,抬脚迈进门去。

柜台后面一个穿绸袍的男人正在跟人说话,声音比从前清亮了许多,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她叫了一声:“德厚”

赵德厚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客套的平静。

他打发走客人,把秀娘领到后院,关上门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秀娘抬头看着他:“我等了你两年,你一封书信都没有,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找过来了”

赵德厚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秀娘,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跟你说,这是休书,我已经让人写好了,你收了它,拿着十两银子,回常州去吧”

秀娘看着他,像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你……你要休我?”

赵德厚不敢看她的眼睛:“秀娘,你也看见了,我如今做的是绸缎生意,跟杭州城里这些掌柜、老爷们来往,身边需要一个能撑场面的人。你……你是个好人,可你不识字、不会应酬,我带出去被人笑话,我娶了蔡老板的女儿,她叫蔡玉娇,人漂亮,识文断字,能帮着我打理铺子,你……你就当是我对不住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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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娘站在屋里,浑身冰凉。

她想起两年前村口送他走的时候他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想起自己每晚上床前摸一摸枕头底下那几封信,想起她卖了鸡凑路费时邻居劝她说“别去了”,她还笑着说不信。

她没有哭,拿起桌上的休书叠好揣进怀里,把那十两银子推了回去:“银子我不要,你留着吧,给你那个新夫人花”说完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赵德厚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叫住她。

秀娘出了绸缎庄,杭州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蹲在街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一场,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一家茶馆门口贴着告示招洗菜工,她走了进去,说:“老板娘,你们要人吗?”

她在杭州城里找了份工,一边干活一边攒回家的路费,顺便也听说了赵德厚娶的那个蔡玉娇的事,那女人确实漂亮,确实能干,可也确实厉害,把赵德厚的绸缎庄账目管得滴水不漏,把赵德厚管得服服帖帖,赵德厚在铺子里忙前忙后地挣钱,她就在家里数钱,赵德厚连请朋友吃顿饭都要向她报账。

秀娘在杭州干了三个月,攒够了路费准备回常州。

临走前一天傍晚,她路过赵记绸缎庄门口,看见赵德厚蹲在台阶上,衣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他抬头看见秀娘,张了张嘴,说:“她跑了”

秀娘站住了,看了他一眼:“谁跑了?”赵德厚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蔡玉娇。她把我铺子里的账全卷走了,连柜台上现银都拿光了,跟一个跑货的商人跑了,我什么都没了。”

秀娘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他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狗,蜷在路边。

她想说点什么,可想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秀娘回到了常州,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叫周大山的汉子,是邻县开磨坊的,忠厚本分,妻子病逝没有儿女。

他在路边帮秀娘扶了一把掉落的包袱,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秀娘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常州收麦子,两个人便结伴走了一程。

一路上他话不多,可每到歇脚的时候总是先把干净的位置让给她,把自己的干粮分她一半。

秀娘看着他笨手笨脚帮她打水洗手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卖豆腐的后生——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把热豆腐塞给她的时候脸红到耳根。

可不同的是,周大山的眼神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踏实的、明晃晃的坦荡。

秀娘后来嫁给了周大山。

两个人开了间磨坊,日子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可踏踏实实。

周大山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磨面,晚上最后一个收拾磨盘,把秀娘的手从冷水里拽出来说“以后这些活我来”

秀娘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日子像磨盘一样转得稳稳当当。

赵德厚后来听说又做了一点小生意,可怎么都做不大。他再也没有娶妻,有人问他为什么,他不说。

有一次他在常州街头远远看见秀娘,她挎着篮子从布庄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男人替她拎东西,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赵德厚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那个男人回过头的时候他认出来了——就是邻县磨坊的周大山,一脸憨厚,一看就是那种不会被任何女人骗走家产的人。赵德厚转身走了,步子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