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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郭松龄叛变的历史意义

不过话说回头,这时不论奉系势力是如何地强大,它终究是个“北洋军阀”的一支。它上下所搞的还是刘邦、项羽那一套——穷兵黩武、逐鹿中原。谁把鹿捉到了,谁就做皇帝。这个老套套,在“民国时代”就不够用了。

知父莫若子。张学良总欢喜把他老子与他的上司蒋中正作比。他说前者是“有雄才,无大略”;后者是“有大略,无雄才”。所以他二人是各以短取败,要各以长相辅就好了。

“雄才”者何?“水浒”英雄,“说唐”好汉也。隋唐之际最大的雄才,便是秦王李世民了。“大略”者,建国方略,建国大纲,民主专政,农村包围城市,等等是也。换言之,你得对你自己的政治措施、政治布局有认识,有远见,有策略也。斯为张老帅之所无。他老帅口口声声要“以武力解决长江各省”。长江各省,真的被他武力解决了,则“以暴易暴”耶?这点他就讲不清楚了。讲不清楚则不但长江各省武力解决不了,他用武力强占的苏皖二省,在1925年秋又被南方军阀孙传芳等夺回去了——军阀失之、军阀得之,于我老百姓何有哉?这就是没有“大略”的毛病了。

再者,对自己的政治措施无认识,则连自己内部的问题,都无法解决,这样就爆发了1925年冬的“郭松龄倒戈”的闹剧。

郭松龄(1882—1925),于民国十四年(1925)11月22日,突然叛奉自立,号称“国民四军”或“东北国民军”。历时不过一月零一天。虽是昙花一现,而功败垂成,意义深远。当时若天如其愿,在东北取张而代之,则其后国民党的“联俄”、“容共”、“北伐”、“清党”一连串的历史故事,也都不会发生了。今日的中国甚至整个东亚,也不是这个样子了。“历史的偶然性”,可不信哉?

郭松龄叛变是怎么回事呢?简言之,它是奉系内部矛盾的表面化,而奉系内部矛盾又是当时整个中国内部矛盾的一部分。

盖奉系在20世纪初年张作霖接受招安开始,二十年中他们就建立一个伟大的“神圣罗马帝国”,在这帝国之内因而也就派系丛生。而派系中矛盾最尖锐的盖有三大集团。第一是随张作霖招安而来的“元老派”,包括张作相、张景惠、汤玉麟等人。这元老派原是一群绿林豪杰,略识之无的老粗。当他们觉得他们的帝国之内需要充实一批新人才时,他们便延揽了一批留日归国的“士官生”——这是当时中国各省区的普遍现象(只有袁世凯的嫡系“北洋六镇”是个例外。袁不用士官生)。士官生既在地方武力中得势,奉军中因而也有一个“士官派”。它在20年代的首领便是杨宇霆(1885——1929)。士官派本依附于元老派,渐渐地它却掌握了元老派,成为奉系中的当权派。至于奉军的中下级骨干,则又是“陆军大学”和它自己“东北讲武堂”训练出来的毕业生。无形中他们也就形成一个强有力的“陆大派”或“讲武堂派”。这一派的精神领袖原是该校1919班毕业生张学良;而张学良是“少帅”,是全军的副统帅,职责繁多,又欢喜声色狗马,不常在军中,因此他们的实际领袖便是出身陆大并曾任讲武堂教官的郭松龄了。松龄掌握了“京榆驻军司令部”,也就掌握了奉军精锐。

上述三派在奉军之中不特时为权位而倾轧,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思想倾向亦大有不同。要言之,则元老派与士官派早已形成一个官僚集团,在位攘权;思想生活也都比较保守,甚或腐化。而讲武堂派则比较年轻、笃实,所受当时的潮流——如“十月革命”(1917)和“五四运动”(1919)——的冲击也很大。他们反对祸国殃民的内战,同时对元老派的旧军阀统治,也有反感。其中尤其是郭松龄影响最大。郭的夫人韩淑秀是学风比较新颖而激进的燕京大学毕业生,与冯玉祥的老婆李德全同学,感情甚好,过往亦密。而冯此时已与“第三国际”挂钩,北与苏联驻华大使加拉罕(Lev Mikhailovich Karakhan),南与中山的俄籍顾问鲍罗廷(Mikhail Borodin)都在暗中往还。至于苏联对冯氏“国民军”的弹械支持,和国际共党在冯军中的顾问活动,也早已不是秘密。凡此种种,对郭松龄都是新鲜的刺激。尤其是冯玉祥对直的“倒戈”,以及冯军在“北京政变”后的迅速发展,郭氏显然也不胜羡慕。他既然深知他在奉军中所掌握的实力,远超过一年前冯氏在直系中之所有;他也深信他如挥戈“倒奉”,那真如探囊取物了。倒张之后如再与冯玉祥连成一气,并得苏联之奥援,则华北可大定也。因此郭氏于11月中在日本观操奉召归来,席不暇暖,便与冯玉祥订了七条攻守同盟的密约,随即于11月22日发出通电,公开反奉了。

二、反奉倒戈必败的原因

郭松龄的反奉倒戈,其军中显然是有文人(如他所特请的林长民、饶汉祥)无策士,不像冯氏倒戈,有个黄郛为他出谋划策,所以他一出手便铸下大错。为着与冯玉祥的“西北国民军”相呼应,郭把他手下奉军番号改成“东北国民军”。冯的“国民军”那时与共产国际挂钩是尽人皆知的。郭之叛奉,一开头就与冯玉祥摆出个没有必要的搭配;这就未蒙其利,先受其害了。郭不要冯的支持,冯也不支持他并乘机浑水摸鱼。

那时唯一能左右郭张内战的是日本的“关东驻屯军”。日本人本不喜欢奉张父子。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日本人更怕带有共产色彩的“国民军”进入满洲。日本人终于决定不让郭军穿过南满路,并将他们的“驻屯军司令部”移入沈阳。这一来,奉天便成为铜墙铁壁,张老帅也就决定率残部反攻了。

再者,兵骄必败。郭氏自信心太大了。兵未发轫,他就要搞个原一、三军团的嫡系,把那些有心投靠的杂牌地方军,如热河的阚朝玺、直隶的李景林,以及其他的吉林军和黑龙江地方部队等,均拒于圈外,太阿倒持,化友为敌。

郭君也忽视了,20年代中国的道德观念的基础仍是君君臣臣的“封建道德”。他所统率的原是张家的父子兵。奉张父子虽“大略”不足,却各有“雄才”,有礼于士大夫,亦有恩于士卒。他们将帅士卒之间,是有深厚的情感,离间不易,而郭氏怀偏将之才,反而疑忌成性,如今却要奉“少帅”以伐“老帅”,然其对少帅亦口是而心非。如此司马昭之心,将士之间亦何尝不洞若观火呢?

所以郭氏如早怀异志,欲成大事,则应效法他的小东人搞“西安事变”的干法:出其不意,劫持统帅;然后以三两天工夫,底定奉天,才是有效的办法。舍此不图而称兵犯上,一经胶着,旷日持久,则叛军就要鸟兽散了——这就是郭松龄原本克榆关、取锦州,势如破竹,然终于12月24日兵败巨流河(沈阳西南),单骑走麦城,而夫妻双双被擒伏诛之原委也。治史者走笔至此,有余慨焉!

三、冯玉祥是众矢之的

郭松龄兵败身死固然是他夫妇的悲剧,而郭之倒戈对奉张父子也是个致命的打击。郭在日本观操,奉老帅之召回国的目的,原是要借重这位猛将西伐冯玉祥,南征孙传芳的。他的突然叛变把奉张父子这一军事计划,完全扭转了。他的叛变也使奉军内部的裂痕更为表面化。虽然郭氏死后,张学良曾仿效曹操“官渡之战”(200—201)焚卷的故事(曹操把自己将士与敌人勾结的信函掳获之后,未加查阅便全部焚毁,并说:“斯时孤且不保!”),把麾下将士与郭松龄私交的证据全部焚毁,既往不咎,然军心究非昔比。有的郭氏死党如参谋长兼炮兵旅长魏益三便拒不归队,终率余党数千人,仍称“国民四军”,依附了冯玉祥(见魏氏自述,载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第十五辑,页215)。

可是尽管郭之对冯颇有敬慕之情,而冯之于郭,则显乏投桃之报。当12月初郭氏“讨奉”战事正烈之时,冯忽挥戈东向。他不是援郭而是挖郭的墙角,向已宣布“脱离奉系”的直隶督办李景林大举进攻,抢夺了直隶省的地盘,并霸占了天津作“出海口”;他也乘阚朝玺鼠首两端时,突然夺取了热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时冯玉祥的声势自然直线上升。东起天津,西迄兰州,长城内外的草原牧场,尽成冯氏“国民军”的天下。在北京他驱策段祺瑞,挟天子以令诸侯,也炙手可热。因此郭松龄死后,奉军重振旗鼓的第一个对象便是冯玉祥了。(文章来源《段祺瑞政权:民国史军阀篇》,唐德刚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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