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暗恋三年的顾司寒联姻那天,我以为这是梦想成真。 可他对我很冷淡,从不碰我,一年来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闺蜜骂我傻,我还在替他找理由:“摩羯座就这样,慢热。” 直到在新闻里看到他深夜接机白月光的照片——他弯腰替她拎行李箱,那个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我终于没法骗自己了,把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
“不会,”他理直气壮地站起来,随手套上一件T恤,“但可以学。”
事实证明,顾司寒这个人确实不适合厨房。二十分钟后,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一盘煎得边缘焦黑、中间还没熟的鸡蛋,和两片烤过了头硬得像饼干的吐司,陷入了沉思。
“第一次做,”他坐在对面,表情难得有些窘迫,耳尖又红了,“要不叫外卖?”
我拿起叉子,小心地切了一块勉强能吃的蛋白放进嘴里,嚼了嚼,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还行,能吃。”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柔软、滚烫,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珍惜。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专心对付那盘煎蛋,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吃完早午饭,他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走到玄关的时候忽然停住,转身看着我,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
“我今晚有个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晚宴?”我愣了一下。以前他从来不带我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偶尔有必须携伴出席的场合,他都是让助理知会我一声,然后派车来接,全程公事公办。主动开口要我陪他去,这还是第一次。
“嗯,”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是我太太,本来就应该跟我一起去。”
他的表情一本正经,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淡,但他看我的眼神出卖了他——那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小孩子第一次邀请喜欢的同学来家里玩,明明很紧张,却偏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忍住了笑,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这才转身出门,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带上了门。
下午林栀打电话过来,八卦雷达敏锐得像装了天线,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回家了?和好了?睡了?”
我被她的三连问噎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心虚地看了眼正在厨房忙碌的阿姨,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含蓄一点?”
“含蓄什么含蓄!快说!怎么个情况!”
我把昨天到今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林栀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就说吧!他就是喜欢你!摩羯座!嘴硬!”她得意得不行,好像破案的天才侦探似的,“不过他给你煎个鸡蛋你就能感动成这样?沈鹿溪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是鸡蛋的事,”我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抱枕的流苏,“是他变了。他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那么多话,也不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哪里。他做什么都是自己决定好了通知我,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想法。但今天他问我‘要不要’,好像他终于觉得这件事应该跟我商量,而不是直接替我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栀的声音认真起来:“所以你觉得他不是一时兴起?”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愿意相信他一次。”
晚宴定在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顾司寒下午五点派车来接我。司机把我送到一家我之前从未去过的造型工作室,里面的造型师显然已经等候多时,笑眯眯地把我按在椅子上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等我站到落地镜前的时候,差点没认出镜子里的人。
一条烟灰色的缎面长裙,剪裁利落,露出一截锁骨和纤细的脚踝。头发被松松地挽起来,鬓边留了两缕碎发,妆容清淡,只重点描了眼线。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窝在画室里不修边幅的沈鹿溪,倒像从哪本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封面女郎。
车停在会所门口,司机替我拉开车门。我刚下车,就看到顾司寒站在台阶上等我。他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我之前随手在商场买的,当时送给他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说“谢谢”,然后就再也没见戴过。今天他居然系上了。
他看到我,明显怔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看?”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没有回答,而是走下台阶,伸出手轻轻揽住了我的腰。手掌贴在我腰侧的温度隔着缎面布料传过来,带着他体温的热度。他微微低头,嘴唇贴近我的耳朵,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好看,”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看到我不想让别人看。”
我被他说得耳根发烫,小声嘟囔了一句“神经”,却没有推开他。
晚宴的主人是顾氏的一个重要合作伙伴,姓周,做地产开发的,排场极大。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顾司寒一进门就被几位商界大佬围住了。我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偶尔附和着微笑点头,全程配合得天衣无缝——毕竟这一年在顾家,这种场合我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以前出席这种场合,顾司寒从不主动向人介绍我。别人问起来,他才淡淡地回一句“我太太”,然后就转移话题。可今天,但凡有人走近,他都会第一时间揽住我的腰,主动开口:“这位是我太太,沈鹿溪。”
语气不重,却透着一股“这个人是我的”的笃定。
有人夸我漂亮,他微微颔首,嘴角有不易察觉的弧度。有人多看了我两眼,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刚好挡住对方的视线。这些细节别人或许注意不到,但我就站在他身边,感受得清清楚楚。
中途我去洗手间,在走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红色的修身礼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你就是顾总的太太?”她笑了一下,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之前一直没怎么见过你,我们还以为顾总不怎么带你出来呢。”
这话说得客气,但弦外之音谁都听得出来——你不是被藏在家里见不得人的那位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她不需要你来评价。”
顾司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我的肩上,力道不重,却稳稳的,像一座靠山。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人,目光冷淡,语气更冷淡:“周小姐,我们夫妻的事,不劳费心。”
那个姓周的女人脸色变了变,讪讪地端着酒杯走了。
我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怎么跟过来了?”
“你去了太久,”他皱着眉,一脸理所当然的不悦,“我怕你跑了。”
“我去个洗手间能跑到哪去?”
“谁知道,”他轻哼一声,扣在我肩上的手滑下来,重新握住了我的手腕,“你之前搬走的时候也只给我发了三个字。你有前科。”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心想这个男人骨子里居然这么记仇。但被他牢牢握着手腕往前走的感觉,意外地让人安心。
回程的车上,我靠在座椅上有些昏昏欲睡。晚宴折腾了好几个小时,高跟鞋穿得我脚疼,再加上昨晚本来就没怎么睡好,这会儿整个人都软绵绵的。车子经过一段隧道的时候,明暗交替的光线打在我的眼皮上,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把外套盖在了我身上,然后一只手把我的头轻轻按向他的肩膀。
“睡吧。”顾司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闭着眼睛,困得睁不开,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这个男人以前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现在居然知道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盖外套、让我靠肩膀。变化大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又好像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只是一直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顾司寒变了。
变化大到连我那个一向神经大条的发小赵嘉树都察觉了。赵嘉树是我们一起长大的朋友,自己开了家设计工作室,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这天他难得约我吃饭,我到了餐厅刚坐下,他就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最近怎么回事?”他歪着头,眼神狐疑,“气色这么好?脸都圆了一圈。你以前脸是尖的,现在圆润了。什么情况?”
我拿起菜单挡着脸,含糊地说:“没怎么,就……最近胃口好。”
“胃口好?”赵嘉树显然不信,他太了解我了。他伸手把菜单从我手里抽走,眯起眼睛审视了我两秒,表情忽然变得八卦起来,“等等,是不是顾司寒?你们俩最近是不是——”
“没有!”我反应过度地否认。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你心虚什么?”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又正色道,“不过他以前对你那样,我们都看在眼里。说真的,你决定不离婚的时候我还挺担心的。现在看你这状态,应该是他那边确实有变化?”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措辞。
“他变了很多,”我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现在每天早上都会跟我说早安,出门之前会告诉我今天有什么安排。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会给我发消息,没头没脑地问我吃了没。晚上回家手里经常拎着东西——有时候是我爱吃的草莓蛋糕,有时候是一束花,有一次居然抱了一只半人高的草莓熊,说是在商场橱窗看到觉得像我。”
赵嘉树的表情从不信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心服口服的感慨:“他以前一年加起来跟你说的话也没现在一天多吧?”
“差不多,”我戳着盘子里的意面,忍不住又说,“而且他现在会吃醋。前天我接了个画展策划的电话,跟对方多聊了几句,他在旁边坐着翻文件,表面上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结果挂了电话以后他问我‘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我说你怎么知道是男的,他说听声音就知道。然后他就把那家公司的资料调出来看了一遍,第二天跟我说,那个人的履历有问题,让我少跟他接触。”
“控制欲还是那个控制欲,”赵嘉树失笑,“不过你看起来挺享受的。”
我没有否认。
是的,我享受他对我有占有欲。因为这种感觉让我知道,我不是住在他房子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我是他放在心上的、生怕被别人多看一眼的人。这种被珍视的感觉,是我在过去那一年里想都不敢想的。
周三下午,顾司寒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晚上有一个商业酒会,问我愿不愿意陪他去。
“愿意”两个字我几乎是秒回的。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隔了两秒又发了一条:“今天降温,穿厚一点。我让司机去接你,到了别在门口等,直接进去,里面暖和。”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甜的暖意。这个男人以前发消息永远是五个字以内,现在学会嘱咐我穿厚一点了。林栀说这叫“直男开窍”,我觉得更像是他终于不再把关心藏着了。
晚上的酒会在城东的丽思卡尔顿,规模比上次那场大了不少,到场的媒体也多。顾司寒作为顾氏的新任掌门人,自然是全场的焦点之一。我挽着他的手臂走进宴会厅的时候,闪光灯密集地亮起来,咔咔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用肩膀挡在我前面,替我遮掉了一大半镜头。
“我没事的,”我小声跟他说,“习惯了。”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心疼。
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办方安排了媒体专访环节。顾司寒作为重要嘉宾被请到采访区,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身边是几位同样等待丈夫的太太。她们聊着天,话题无非是孩子、学校、奢侈品,我偶尔礼貌地接两句,注意力始终放在采访区那边。
一个女记者举着话筒问他关于公司未来战略的问题,他答得简洁利落,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几个问题过后,那个女记者忽然话锋一转,笑着问了一个不在提纲上的问题。
“顾总,圈内一直有传言说您和太太是商业联姻,感情基础可能比较薄弱。今天您带太太一起出席活动,我们都很想知道,这算是正式回应外界的猜测吗?”
现场安静了一瞬。这种问题在商业场合显得有些冒昧,但记者问得巧妙,语气也客气,倒也不算失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顾司寒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包带。以他的性格,大概会冷冷地说一句“这是我的私事”,或者直接跳过这个问题。
但顾司寒没有。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对着镜头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张扬,却意外地温柔,像是冬夜里的室内光,不刺眼,但足够暖。
“外界怎么猜测我不关心,”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宴会厅里,“但关于我太太的事,我确实想说几句。”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镜头,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的我。
“我太太沈鹿溪,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人,”他说,语气里没有半点公式化的客套,“这一年多来,是我做得不够好。但她给了我时间,也给了我机会。我很感激她。”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我。我的脸一瞬间烧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还在看着我,目光深邃而坦荡,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年的话一次性全部说出来。
“以前的我不懂表达,让她受了很多委屈,”他继续说,声音微微沉了沉,像是在对自己做一个郑重的检讨,“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爱她。”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夹杂着几声惊呼和善意的起哄。媒体的闪光灯像疯了一样密集地闪烁,记者的镜头齐刷刷地转向我,捕捉我的反应。
可我什么都反应不过来。我的眼眶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我抬手捂住嘴,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把精心化好的妆冲得一塌糊涂。
一年。整整一年。我等这三个字等了整整一年。
我做过无数次梦,梦见他有一天会对我说这句话。梦里他的语气总是冷淡的、敷衍的,像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可现实里的他站在聚光灯下,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地把这三个字说出口,好像不是在回应记者,而是在向我宣读一份迟到的誓词。
他从采访区走下来,一路朝我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就那么迈着大步,目不斜视地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哭花了的脸,伸手用拇指擦去我脸颊上的泪。
“别哭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这么多人看着呢。”
“你……你干嘛在那种场合说那种话……”我抽抽搭搭地控诉他,声音都在抖,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表情一定又哭又笑的,丑得要命。
他的拇指又在我脸上蹭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眼底的笑意亮得晃眼。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你是顾太太。”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了。我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还没站稳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他的吻落在我的额头上、眼睛上、鼻尖上,最后覆在嘴唇上,温柔得不像是同一个人的作风。我踮起脚回吻他,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感受到他揽在我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靠在他怀里,闷声问,“是临时想的还是提前准备的?”
他沉默了一下,耳尖又在暗处红了。
“准备了。”
我抬起头看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我的追问之下,他才不情不愿地交代——他在办公室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因为怕忘词,还把写好的稿子存在手机备忘录里,在采访前偷偷看了三次。
我笑得直不起腰,被他恼羞成怒地扛进了卧室。
那天夜里,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想着这一年多来走过的路。从最初的沉默和猜疑,到中间的伤害和分离,再到现在的坦诚和靠近,每一步都走得不轻松。可就是因为他变得愿意开口了,愿意向我走来了,所以一切都值得。
我闭上眼睛,在他心脏的位置落下一个吻。
“晚安,”我轻声说,“我的摩羯座。”
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顾司寒在酒会上当众表白的事,第二天就上了热搜。
我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被消息轰炸到发烫。林栀连发了十几条微信,从一开始的“啊啊啊啊啊啊”到后来的“你老公是不是被魂穿了”,情绪跨度极大。我妈也破天荒地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放心了”的欣慰。连平时不怎么联系的高中同学都截图发给我,问“这是你老公吗?好帅啊”。
我窝在被子里一条条翻消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顾司寒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看到我抱着手机傻笑,走过来弯腰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看什么呢?”
“看你把我妈感动哭了,”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火了,顾总。”
他瞥了一眼屏幕,表情淡淡的,但我注意到他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他去衣帽间换衣服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鹿溪,听说你和司寒最近很好,恭喜你们。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还记得去年春天吗?你发烧到三十九度那次。”
我盯着屏幕,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去年春天。那时候我们结婚大概半年,有一天我重感冒转肺炎,烧到三十九度多,整个人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浑身疼得像被车碾过。阿姨那天刚好请假,我一个人蜷缩在主卧的被子里,想喝水都没力气起来倒。后来烧得太厉害了,意识都模糊了,只隐约记得有人把我抱起来,额头上贴了一只温热的手掌,然后是一个宽厚的怀抱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了,手上扎着点滴,烧已经退了。阿姨坐在旁边削苹果,看我醒了,长出一口气,说“先生守了你一夜,早上刚走”。我当时以为她是安慰我,毕竟顾司寒对我的态度那么冷淡,怎么可能会守我一整夜。第二天他从公司回来,依旧是一副疏离的样子,问了我一句“好点了”就回了书房。我便更加确信,阿姨说的一定不是真的。
可这条短信的主人,似乎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正在发愣,又一条短信进来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那天是凌晨三点,他抱着你冲进急诊室的时候连外套都没穿,光脚穿着拖鞋。值班的护士说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急成那样,眼眶都是红的。他守了你一整夜,烧退了才走。第二天照常去公司开会,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又一条。
“还有你生日那天。你是不是以为他忘了?他提前一个月就找了我,问我女生喜欢什么样的珠宝。我说你不喜欢那些,你喜欢画。他就托人从国外拍了一幅你喜欢的插画师的原稿回来,最后却没有送出手,现在还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我想起来了——去年生日那天,他确实很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淡淡地说了句“生日快乐”就上楼了。我以为他根本不记得,那句祝福不过是出于基本的礼貌。那天晚上我对着蛋糕一个人坐了很久,最后吹灭了蜡烛,告诉自己不要期待就不会失望。原来不是的。他记得,他全都记得。他只是没有说。
我拨通了那个号码,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乔若微平静的声音。
“你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是哑的。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不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为情所困的普通男人,”乔若微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慨,“沈小姐,我认识他十年了。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再想要的东西也不肯伸手去拿,再害怕失去也咬牙挺着。他怕被人看到弱点,怕被人知道他在意。他能做到现在这样,把那些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说实话,我觉得他比我认识的任何时候都要勇敢。”
我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他为什么从来不说?”
“因为他害怕,”乔若微一字一顿地说,“他怕他一旦把心掏出来,你会发现那颗心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他怕你失望,怕你离开。所以宁愿一开始就不让你靠近,至少这样比较安全。可你提离婚那次,他发现比起被你看穿,他更害怕失去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哭了很久。不是难过的哭,是一种心疼到骨子里的、酸楚又滚烫的哭。我想起这一年来他的每一次回避,每一次欲言又止,每一次站在书房门口偷偷看我在客厅画画,等我抬头的时候就迅速移开视线。我以为那是冷淡,其实那是一个在爱面前手足无措的笨拙少年,明明想要靠近,却不知道该怎么迈出第一步。
下午顾司寒回来得很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换好拖鞋一抬头,看到我红肿着眼睛站在玄关等他,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被我撞得后退了小半步,站稳之后低头看我,手掌覆上我的后脑勺,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慌张:“鹿溪?出什么事了?”
“你去年给我买的画,现在还在你办公室保险柜里吗?”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的?”
“乔若微告诉我的。”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先是被揭穿的窘迫,然后是咬牙切齿的恼火,最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是后悔还是心疼的神情。他低下头,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极其认真。
“我本来想送你的,”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但是你生日那天,我看到你在书房外面站了很久,最后没有敲门就走了。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确实走到了他书房门口,想问他能不能一起吃蛋糕,但透过门缝看到他专注地对着电脑,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看起来非常非常忙。我站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敢打扰他,转身悄悄走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被他误解成了“我不想见到他”,然后他把那颗想要靠近的心重新收了回去,重新关上了门。
这个误会蠢到令人发指,可我们两个居然就这么各自坚持了一整年。
“顾司寒,”我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惊讶的眼睛,“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自己一个人猜来猜去,也不要怕我会走。我不会走。你推开我我都不走,你那么闷我都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他怔怔地看着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我头顶,胸口起伏了好几次才平复下来。
“你说的,”他的声音闷在我的头发里,带着鼻音,“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他从办公室带回来的那个牛皮纸包裹。拆开层层包装纸之后,里面是一个精美的画框,装裱着一位我很喜欢的国外插画师的亲笔原稿。画面里是一只小狐狸仰头看着月亮,底下用极细的钢笔手写着一段英文——
“You are the moonlight I never dared to reach for.”
你是我从来不敢伸手去摘的月光。
我抱着画框哭得稀里哗啦。他手足无措地蹲在我面前,伸手想擦我的眼泪又怕碰坏了画,最后只能笨拙地把我连同画框一起揽进怀里,低低地说了句:“别哭了,以后我每年都给你买。”
我又哭又笑地锤了他一拳:“你太笨了,顾司寒。”
“嗯,”他吻了吻我的发顶,轻轻应了一声,“所以你别嫌弃我。”
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他。这个在外人面前无所不能的男人,其实骨子里藏着一个笨拙的、敏感的、连表白都要对着镜子练习好多遍的少年。他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沉默里,藏在了那些我不知道的深夜里,藏在了我每次转身之后他才敢落下的目光里。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如果我没有在那天晚上喊住他,没有逼他把那些话说出来,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爱我,比我爱他还要久,还要深。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洒进来,落在那只仰头望月的小狐狸身上。顾司寒从背后圈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没有说话。
我靠在他怀里,心想,我们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半年后,顾氏集团的年会。
顾司寒作为新任掌门人上台致辞,西装革履,发丝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站在台上的样子依旧是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底下员工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没办法,顾总在公司里的威严根深蒂固,就算大家都知道他最近心情很好,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今年的业绩报告我已经看过了,各部门表现还不错,”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不过有一件事我想借着年会的机会宣布一下。”
台下的人齐刷刷竖起耳朵。
“从下个月开始,我会调整工作时间,减少不必要的商务应酬,”他把讲稿放在一旁,目光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向宴会厅后排角落里的某个位置,“我要腾出时间陪太太。”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后排,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我身上。我手里正端着一杯橙汁跟旁边的总裁办秘书聊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她最近在筹备个人画展,很忙,”他继续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但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谁都听得出来,“我得在家给她做饭。”
底下的员工集体发出一声压抑的、兴奋的、不敢相信的骚动。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天哪顾总会做饭”,有人在压抑地尖叫“好甜好甜好甜”,还有人——好像是市场部的赵总监——在大喊“老板娘我们申请去你家蹭饭”。
我端着橙汁的手微微发抖,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就是这样。一边让人觉得他仍然是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顾司寒,一边又在细枝末节的地方柔软得不像话。他说的每一句温柔的话,做的每一件体贴的事,都让身边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爱他的太太。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年会结束后我们回到家,我歪在沙发上翻手机,刷到一条很有意思的帖子。标题是——“嫁给一个嘴硬心软的男人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我看了几行就笑了出来,忍不住用一个匿名账号在底下写了一段回复。
“谢邀。我老公就是这样的人。”
“结婚第一年,他对我冷得像冰窖,一个月说不了几句话,我以为他不喜欢我,提了离婚。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我,他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不敢靠近我,怕我发现他在意;不敢对我好,怕我觉得他太黏人;不敢说爱我,怕那句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被人拿捏的软肋。”
“他把我给他买的领带收在抽屉最里面,怕戴坏了所以不舍得戴。他在办公室保险柜里藏了一幅送给我的画,藏了整整一年不敢送出手。他在我发烧的时候半夜抱着我去医院,守到天亮才走,第二天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九十九件爱我的事,在我面前只露出了一件。”
“他就是那种人——把心掏出来捧在手里,等你走近了才敢递过来,递过来的时候还要别过头去,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可他的手是抖的,他怕你不要。”
“我爱他。从嫁给他的第一天就爱他,现在更爱了。”
我打完最后一个字,点击发送,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把那点酸胀的湿意逼回去。
顾司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浴室出来了,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干,有几缕湿漉漉地垂在额前。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顺手把我捞进怀里,下巴习惯性地搁在我头顶。
“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手机藏到身后,“你头发没吹干,会感冒的。”
“等会儿吹。”
他搂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鹿溪,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愣住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耳尖却悄悄地红了,目光有些躲闪,却又强撑着不让自己移开视线。那副故作镇定又紧张得要命的样子,和当初在酒会上当众表白的时候如出一辙。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我的声音轻轻的。
“不是突然,”他说,垂下眼睫,指尖绕着我的一缕头发,“我想了很久了。以前不敢说,怕你觉得我太贪心。你答应不走了,我就忍不住想要更多。”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出来。
“好啊,”我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把话憋在心里。想要什么就说出来,不开心也要说出来。不准再偷偷对我好,要对我就光明正大的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我的皮肤,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均匀安稳的呼吸,想了很多。
我想起一年前那个坐在昏暗客厅里等他回家的自己,想起那张机场照片带来的彻骨寒意,想起那句“我们离婚吧”说出口时胸口的钝痛。那时候我以为这段婚姻是一潭死水,我永远等不到他回头看我一眼。可原来死水底下藏着暗流,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奔向我,只是那条河道太深了,深到我从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是我先说了那句话,给了他一个缺口。然后他自己推开了那扇门。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林栀发来的消息。她大概看到了我匿名发的那条回复,只打了四个字。
“被你甜晕。”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床头柜上。顾司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我往怀里带了带,鼻尖蹭过我的发顶,发出一个模糊的、满足的鼻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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