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刚上齐,包间门就被推开了。
老婆穿着白大褂就来了,头发还沾着外面飘的雨丝。
她喊了声累,绕过桌子走到郑董身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子,现在出息了?见了我还装不认识?”郑董端着茶杯的手一晃,茶水洒了半桌子。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清蒋萍的脸,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的心猛地揪起来——结婚十五年,我从没听她提过自己有个弟弟。
01
那天下午三点,我提前关了店门,开车去市里那家最好的馆子。
说不上紧张,就是有点慌。
这一个多月,为了拿下跟新合作商的单子,我托了三四层关系,才约到这位郑董。
听说他今年才二十六,年纪不大,但做事很有一套,上任第一个月就把供应商换了大半。
我这小公司,要是能攀上这根高枝,少说三年不用愁生意。
市里的雨下得不大,但淅淅沥沥的,像撒了一地碎芝麻。我把车停好,站在馆子门口看表,还有四十分钟。想着提前来,把菜点了,省得让人家等。
这家馆子叫“沁香阁”,装修不算多豪华,但菜做得好,是我一个老客户介绍的。
我点了六菜一汤,又要了两瓶茅台。
服务员问我几个人,我说三个,我老婆也来。
蒋萍在社区医院上班,今天值白班,说好了下班直接过来。
我还特意嘱咐她换身衣服再来,别穿着白大褂。
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我心里没底。
她那脾气,干得出来。
五点四十,门外传来脚步声。
包间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西装,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得很直。
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先扫了一圈包间,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杨总?”他伸出手来。
我赶紧站起来,双手握过去:“郑董,您来了,快坐快坐。”
我给他拉开椅子,他点点头坐下。我把菜单递过去,他摆摆手:“杨总点就行,不用太破费。”
话是这么说,但我哪敢马虎。菜是我一早打听好的,都是他老家那边的口味。我不能说太多,怕他觉得我刻意,但心里又盼着他能看出来我的诚意。
“郑董,这家的红烧狮子头是招牌,您尝尝。”我给他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溅了几滴在桌布上。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谈正事。他公司的建材采购单我研究了一个多礼拜,价格、质量、交货时间,都反复算过,就等着今天这个机会。
“郑董,关于咱们合作的事……”
“先吃饭。”他打断我,“工作的事饭桌上不谈。”
我一愣,赶紧点头:“对对对,先吃饭,是我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淡淡地看着窗外。我坐在对面,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被老师晾在一边。这种感觉很不好,但我又不敢说什么。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蒜蓉生蚝、宫保鸡丁、爆炒牛肚、凉拌黄瓜、一盘花生米,一盆酸辣汤。
我看着满桌的菜,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点两个,又怕他觉得太铺张。
“杨总,你一个人点这么多,吃得完?”他夹了一筷子牛肚,慢悠悠地问。
“还有我老婆,她下班就过来。”我笑着说,“她也想见见您。”
他没接话,低头吃菜。
我看着他,心里打鼓。
这顿饭怎么吃都不对劲。
我这个人,做事情向来是按部就班的,不太会搞关系。
今天这顿饭,是我这辈子请的最重要的一顿饭,但我感觉自己搞砸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推门进来,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身上穿着米白色的外套,下面还穿着医院的裤子。正是蒋萍。
她进门先冲我嚷嚷:“停车场找不到位置,绕了三圈,气死我了。”
我站起来,想给她介绍郑董:“老婆,这是郑董……”
她没听我说完,眼睛扫到郑董身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我以为她要握手,谁知道她一巴掌拍在郑董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啪一声响。
“小子,现在出息了?见了我还装不认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郑董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泼了半桌子。他慢慢转过头来,看清蒋萍的脸,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姐……”
蒋萍咧嘴笑了一下,眼里却闪着泪花:“这么多年,你长这么大了。”
我站在桌子那头,看着这一幕,脑子转不过弯来。
02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蒋萍拉开郑董旁边的椅子坐下,拿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她笑得大大咧咧的,但我看得出她在忍着什么。
“姐,你……你怎么在这儿?”郑董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老公请吃饭,我就来了呗。”蒋萍朝我努努嘴,“谁知道是你。”
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我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们认识?”
蒋萍白了我一眼:“我妈改嫁后生的,我弟。同母异父,明白不?”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结婚十五年,我从来没听她提过自己有个弟弟。
每年过年,她说娘家没什么人了,我也就没多问。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弟弟,还是我的合作商?
“你之前怎么没说过?”我坐回自己的位置,声音有点干。
“有什么好说的。”蒋萍夹了一筷子狮子头,放进郑董碗里,“你尝尝,这家的菜不错。”
郑董看着碗里的菜,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他低着头嚼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看着我。
“杨总,你跟姐结婚多久了?”
“十五年。”
“十五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从没跟你提过我?”
我看了蒋萍一眼。她低着头喝汤,不说话。
“没提过。”我说。
郑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蒋萍身上。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姐,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他问。
蒋萍没抬头,拿勺子搅着碗里的汤:“还行,日子就这么过呗。”
“妈……”他顿了顿,“妈很想你。”
蒋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搅汤:“嗯。”
“她还是不肯回家?”郑董问。
“回什么家?”蒋萍抬起头来,声音有点硬,“我都不知道家在哪儿。”
郑董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我坐在中间,感觉这顿饭的气氛彻底变了。
我本来想谈合作,现在好像变成了一场家庭聚会。
而且,我这个当丈夫的,好像是最后一个知道老婆有弟弟的人。
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辣得我嗓子疼,但我没咽下去,含在嘴里,让那股火辣辣的劲儿慢慢散开。
郑董放下筷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蒋萍面前:“姐,这是我电话。你有空……给我打个电话。”
蒋萍看了一眼,没拿。
我伸手接过来,塞进自己口袋里:“郑董,我收着。”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但我总觉得里面有别的意思。他没说什么,站起来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我追出去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杨总,合同的事,你明天来公司谈。”他说,“我给姐的面子。”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一句“给姐的面子”让我站在原地发呆。
我回到包间,蒋萍还坐在那儿,面前的那碗汤已经凉了。
“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我坐回椅子上,声音有点大。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杨文,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03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只剩雨刷的响声。
蒋萍靠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我握着方向盘,好几次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五年的夫妻,我头一次觉得她离我这么远。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倒了一杯水。蒋萍去厨房倒了杯酒,是一口闷的那种。她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
“全部。”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说。
她妈叫刘雨桐,年轻的时候嫁给了她爸。
她爸是镇上开拖拉机的,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她八岁那年,她爸出车祸走了。
她妈一个人拉扯她,日子苦得没法说。
后来有人介绍,她妈改嫁到了郑家。郑家的男人叫郑翰藻,做建材生意的,手底下有几家铺子。她妈带着她嫁过去,第二年就生了郑峻熙。
“那边条件好,我妈让我跟着过去。”蒋萍说,“但我后爸……怎么说呢,人不坏,就是有点势力。他觉得我是个拖油瓶,嘴上不说,心里膈应。”
她十六岁的时候,她妈想让她辍学去工厂上班。
她不肯,跟她妈吵了一架。
她妈说她不懂事,她说她妈偏心。
后来她偷偷考了卫校,她妈气得要跟她断绝关系。
“那时候我就想,我能靠自己活下去。”蒋萍说,“我考上了,学费是借的,我打工还。”
她二十岁那年,认识了我。
那时候我在工地上当小工,挣不了几个钱,但对她好。
她妈听说我穷,死活不同意。
她妈说她丢不起这个人,说她找个这样的女婿,以后怎么在街坊邻居面前抬头。
“我跟我妈吵了很多次。”蒋萍说,“后来我妈说了狠话,让我要么跟你分手,要么就别认这个妈。我说,我不认了。”
她拎着一个包就出门了,跑到县城来找我。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一个人坐在我租的房子门口,冻得嘴唇发紫。
我下班回来看到她,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蒋萍说,“没钱摆酒,我穿的红裙子是在地摊上买的。”
她跟她妈断了联系,刚开始还会打电话,但每次都是吵。
她妈骂她没良心,她说她妈不心疼她。
吵了三年,她妈也不打了。
她爸病重那会儿,她妈打过一次电话,让她回去看看。
她气得没去,想着等过几天气消了再说。
但她爸没等到。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蒋萍说,“我妈没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她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整个下午。她妈抱着骨灰盒从她身边走过,一句话都没跟她说。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回过那个家。
“郑峻熙那会儿才刚上初中。”蒋萍说,“我走的时候他还小,没想到现在长这么大了。”
我听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问。
“说了又怎样?”她看着我,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说了你能让我妈认我吗?说了能让我爸活过来吗?”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郑峻熙的公司。
他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一层。前台接待的小姑娘长得挺好看,问了我名字,让我在会客室等着。
会客室装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茶几上摆着茶具。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郑峻熙的助理才过来叫我。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郑峻熙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
“坐。”他头也没抬。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他翻文件。他看得很仔细,翻页的时候会停顿几秒,手指在纸上划一下。我等得不耐烦,但又不敢催。
“杨总。”他终于抬起头来,“你想做哪块业务?”
我赶紧把之前准备好的资料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放到一边。
“你这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不少。”他说。
“我们公司规模不大,但质量有保证。”我说,“您可以去查,之前合作过的客户都挺满意的。”
他点点头:“可以,合同先签了,具体执行方案你再细化一下。”
我很意外。我以为他要刁难我,至少会压压价,或者提几个苛刻的条件。但他就这么轻松地答应了?
“郑董,你这么爽快?”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我说了,姐的面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本来是件好事,但他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这意思是说,他能签这个合同,是因为我是蒋萍的丈夫,不是因为我有实力。
“郑董,”我清了清嗓子,“我是想凭真本事跟您合作的。”
他看着我,表情没变:“杨总,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给姐面子吗?”
我摇头。
“因为我欠她的。”他说,“当年她为了嫁给你,跟我妈彻底闹翻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她为了这个家牺牲了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我想弥补,但找不到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我不会拒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番话让我很感动,但同时又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踩在脚下。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想靠老婆的关系。
但这话我没说出来。
合同签完,我拿着文件走出他办公室。他叫住我:“杨总,还有一件事。”
我回头看他。
“姐那边,”他说,“你多照顾她。她这些年不容易。”
我点点头,走出门。
出了写字楼,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我脸上发紧。我拿出手机给蒋萍打了个电话。
“签了。”我说。
“这么快?”她很惊讶。
“你弟给的面子。”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文……”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说,“但我心里不太得劲。”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掐灭烟头,“晚上回家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05
合同签完第三天,蒋萍给我打电话,说想回娘家看看。
我正在店里盘点库存,接起电话的时候没多想:“行啊,我陪你回去。”
“那你下午有空吗?”她问。
“有。”
挂了电话,我才意识到不对。蒋萍跟她妈断了十五年,怎么突然就想回去了?不用猜,肯定是因为郑峻熙。
我开车回家接她。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扎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照镜子,照了好几次,又拿湿毛巾擦了擦鞋。
“紧张?”我问。
“有点。”她说,“十五年没见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市郊一片别墅区。郑峻熙的房子在小区最里面,独栋独院,门口还种着石榴树。我停好车,蒋萍站在门口,不敢按门铃。
我替她按了。
门很快就开了,郑峻熙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进来吧。”
他领着我们穿过院子,进了客厅。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讲究,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看到我们进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萍萍……”老太太的声音很抖。
蒋萍站在门口,浑身都在发颤。她没说话,也没往前走。
“妈。”最终还是郑峻熙先开口,“姐回来了。”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蒋萍往后退了一步。我看着不对劲,赶紧扶着蒋萍的胳膊。
“姐,妈这些年一直念叨你。”郑峻熙说。
蒋萍抬起头来看着她妈,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妈……”
老太太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哭得浑身都在抖:“萍萍,你总算回来了……妈对不起你……”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郑峻熙递给我一包纸巾,我接过来,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哭了一会儿,蒋萍先松开手。她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说:“妈,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太太看着蒋萍,眼里全是泪,“就是老惦记你。”
她们坐在沙发上说话。我不太好意思在旁边听,就走到院子里去抽烟。
郑峻熙也跟了出来。
“谢谢姐愿意回来。”他说。
“是我该谢谢你。”我点上烟,“要不是你,她可能这辈子都不愿意踏进这个门。”
他靠在墙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姐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比谁都细。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嗯。”我点头,“我知道。”
“当年她跟我妈闹翻,是为了你。”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你得对得起她。”
“我会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杨总,我跟你说实话。合同的事,不只是因为姐的面子。我查过你的公司,质量没问题,价格也合理。我这个人,不会为了面子做赔本生意。”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那你怎么不早说?”
“想看看你什么反应。”他说,“我姐选的男人,到底靠不靠谱。”
“那现在你觉得呢?”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我抽完烟,跟他一起回到客厅。蒋萍正跟她妈聊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放下重担后的轻松。
“杨文,我妈让你留下来吃饭。”蒋萍说。
我看了郑峻熙一眼,他点点头:“我让阿姨多做几个菜。”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老太太对蒋萍嘘寒问暖,问她的工作,问她的身体,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蒋萍一开始还有点拘束,聊着聊着就放开了。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06
吃完饭,蒋萍帮着她妈收拾碗筷。郑峻熙叫我去书房坐。
他的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办公桌上堆着一些文件,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家三口,一个男人搂着女人,怀里抱着个小男孩。
“那是你爸?”我问。
“嗯。”郑峻熙坐到椅子上,“我八岁那年拍的。”
我打量了一下照片上的男人,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郑峻熙长得随他,尤其是那双眼,都是细长型的。
“你爸是做建材的?”我问。
“嗯,开了一家供应公司。”郑峻熙说,“生意做得不错,后来……”
他没说下去。
“后来怎么了?”
郑峻熙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后来出了事。他被人坑了,公司破产,那年我十岁。”
“节哀。”我说。
他摇摇头:“事情都过去了。只是没想到,十几年后还能碰上你。”
“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夹:“你知道我爸为什么破产吗?”
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那个名字我很眼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这是谁?”我问。
“这个人,叫刘志远。”郑峻熙看着我,“你认识吗?”
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刘志远——这个名字太熟了。他是我爸当年的合作伙伴,也是把我爸坑得破产的那个人。
“认识。”我放下那张名片,“他是我爸以前的合伙人。”
郑峻熙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是我爸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从小看他的字看到大。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说,感谢郑翰藻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了他一把。
信的最后几句,我爸说:“郑兄,你说得对,是我太相信人了。如今追悔莫及,只盼后人莫走我的老路。”
我看完,手有点抖。
“你爸当年帮过我爸?”我问。
郑峻熙摇头:“不只是帮,是借钱。你爸的合伙人卷钱跑了,你爸想跳楼,是我爸拦住了他。我爸借了你爸三万块,帮他撑过了那段日子。”
“那后来呢?”
“后来你爸还清了钱,跟我爸没了联系。”郑峻熙说,“直到我爸出事后,我在他的遗物里翻到了这封信。”
我心里五味杂陈。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我只知道他因为被人坑了破产,抑郁而终,但不知道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有人帮过他。
“那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问。
郑峻熙看着我:“因为我爸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爸的事。”
我的心又揪了起来。
“什么事?”
他把那封信翻过来,指着背面:“你看到这个没有?”
我翻过来一看,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郑翰藻的笔迹:“刘志远给的钱,我收了。”
我愣住了。
“你爸的那个合伙人,刘志远。”郑峻熙说,“他找人跟我爸谈过,让我爸别管闲事,还塞了一笔钱。我爸收了,所以他帮你爸的时候,心里一直觉得亏欠。”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你是说,你爸知道刘志远坑我爸,但他没告诉我爸?”我问。
“是。”郑峻熙说,“我爸后来后悔了,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临终前跟我说这件事,让我一定要找到你爸的家人,把这件事说清楚。”
“那你找到我了。”我说。
“对,我找到你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杨总,我知道这很难让人接受。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
07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只记得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蒋萍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妈在旁边织毛衣。我走过去,蒋萍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那封信的内容。
我爸因为刘志远破产,郑翰藻因为收了刘志远的钱没有阻止。
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爸,一个是蒋萍的继父。
这其中的恩怨纠葛,像一团乱麻,扯不清。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小杨,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没,妈,我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就是中午吃多了。”
蒋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家的车上,气氛很沉闷。蒋萍问我到底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她说你骗谁呢,你在郑家那样子,谁都看得出来有事。
“郑峻熙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没什么。”
“杨文,你以为我不认识你?”她的声音有点高,“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我叹了口气,把车停到路边。我把郑峻熙跟我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信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信是真的,确实是我爸的笔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看着方向盘,“我心里很乱。”
蒋萍伸手握住我的手:“杨文,这件事跟我弟没关系。那是上一辈的事。”
“我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不舒服。你弟明知道这件事,还跟我合作,他到底想干嘛?”
“他可能是想弥补。”蒋萍说。
“弥补什么?”我问,“弥补他爸的错?还是弥补他跟你之间的愧疚?”
蒋萍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我启动车子,继续往前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蒋萍去厨房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杨文,你恨我妈吗?”她问。
“恨她干嘛?”
“她当年拦着我跟你在一起。”她说,“要不是她,我也不用跟我爸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我握着酒杯,喝了半杯:“说不恨是假的,但她是你妈。”
“那你恨我弟吗?”
“不恨。”我说,“但这单生意,我不想做了。”
蒋萍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我做这单生意,是因为他欠你的。”我说,“不是因为我自己的本事。我不想让人家在背后说我吃软饭。”
“谁说你吃软饭了?”
“我自己说的。”我说,“蒋萍,我是个男人。我不想靠着老婆的关系做生意。”
蒋萍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找他,把合同退了。”我说。
“你疯了?”蒋萍站起来,“你知道这单生意能挣多少钱吗?”
“我知道。”我说,“但我心里不舒服。”
蒋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喝完那杯酒,转身回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08
第二天一早,我给郑峻熙打了个电话。
“郑董,我想跟你谈谈合同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来吧。”
我到了他办公室,他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他给我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杨总,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我说,“这单生意,我不做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我说,“不想靠老婆的关系。”
他把茶杯放下:“杨总,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你老婆跟我的关系,是你做生意的一个资源。”他说,“你有资源不用,不是傻是什么?”
“但我心里不舒服。”我说。
“你觉得我是在施舍你?”他问。
“不是施舍,”我说,“是不公平。”
郑峻熙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杨总,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给姐面子吗?”
“你说了,是因为你欠她的。”
“对。”他点头,“我欠她的。我爸妈欠她的。我们郑家欠她的。所以我想通过你,弥补她一些。”
“但我不想成为你弥补的工具。”我说。
他看着我,笑了:“杨总,你真的想多了。”
“我问你,你公司的产品质量怎么样?”
“没问题。”
“价格呢?”
“比市场价低。”
“交货时间?”
“按时交货。”
他点点头:“那不就结了。你有实力,我有资源。我们合作,是双赢。跟你老婆是谁没关系。”
“我查过你公司,质量、信誉都没问题。”他说,“就算你不是我姐夫,我也会跟你合作。”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因为我姐让我不要说。”他笑了笑,“她说你这个人自尊心强,得让你自己想通。”
“杨总,我欠我姐的,但我不欠你的。”他说,“合同是你凭本事拿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查,我是不是给所有供应商都这么好的条件。”
我看着他那认真的眼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那我……”
“合同继续做。”他说,“这单生意,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挺会说话的。”我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吧,茶凉了。”
我喝了一口,茶水很烫,苦中带着一丝回甘。
09
又过了一个礼拜,事情本来都稳下来了。
郑峻熙那边定了交货时间,我这边加紧安排生产。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那天下午,郑峻熙突然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急:“杨总,你过来一趟,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开车去了他公司。
他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我没见过。那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得挺体面,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冲我笑了笑。
“杨总,你好。”他伸出手来。
我跟他握了握手,看了郑峻熙一眼。
“杨总,这位是刘总。”郑峻熙说。
刘总——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个刘总?”我问。
“刘志远。”郑峻熙说,“你爸当年的合伙人。”
我的腿有点软。
“你好。”刘志远笑着说,“可能你不记得我了,我跟你爸是多年的老交情。”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一下就上来了:“你跟我爸是老交情?你坑得他破产,你还有脸来?”
刘志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杨总,您别急。”郑峻熙赶紧站出来,“刘总今天来,是有事想跟你说。”
刘志远叹了口气:“杨总,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爸。当年的事,是我糊涂。”
“你来忏悔的?”我问。
“不是忏悔。”他摇头,“我想弥补。”
他告诉我,当年他卷钱跑路后,去了外地做生意。
后来混得还不错,但心里一直过不去那道坎。
他听说郑峻熙找到了我,特意从外地赶过来,想把当年的钱还给我。
“你欠我爸的,不是钱。”我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做点什么。”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子上。我看了一眼,数字不小。
“我不要。”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爸已经走了。”我说,“你现在还钱,他也不知道。”
刘志远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知道这个对不起说不出口。但我这一辈子,就这件事让我晚上睡不着觉。”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突然没那么恨他了。我恨了他这么多年,但到头来,这事儿真的能找到谁对谁错吗?
“钱你留着吧。”我说,“捐给有需要的人。”
刘志远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郑峻熙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总,杨总说得对。你以后多做好事,比什么都强。”
刘志远点点头,把支票收了起来。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杨总,谢谢你。”
我看着他走出办公室,心里五味杂陈。
10
刘志远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郑峻熙的办公室里。
他看着我没说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
“杨总,你做得对。”他说。
“我做得好不好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心里放下了。”
他点点头:“那就好。”
我喝完茶,站起来:“郑董,我想跟你聊一件事。”
“关于你爸的。”我说,“你爸当年收了刘志远的钱,但我爸不知道。你爸心里一直过不去这道坎。”
“我知道。”他说。
“我原谅你爸。”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复杂:“杨总,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说,“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一辈子,不该背着上一辈的债过日子。”
他笑了:“你说得对。”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开车回家。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
到家的时候,蒋萍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看到我回来,冲我笑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说,“今天天气挺好。”
她狐疑地看着我:“你心情不错?”
“还行。”我坐到她旁边,“今天发生了一些事,想通了。”
我把刘志远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杨文,你真的放下了?”
“嗯。”我说,“我爸已经走了,我再恨他,我爸也回不来。我要是继续恨下去,吃亏的是我自己。”
蒋萍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变了。”
“变了不好吗?”
“不。”她摇头,“变好了。”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握紧了她的手,看着远处的夕阳慢慢落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阳台上,聊了很多。聊她小时候的事,聊她爸去世的事,聊她在卫校打工的事。有些事她说了很多遍,但我还是认真地听着。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拿纸巾给她擦眼泪,她接过纸巾,冲我笑了一下。
“杨文,”她说,“谢谢你。”
“谢我干嘛?”
“谢谢你原谅了他们。”她说,“原谅了我妈,原谅了我弟。”
“他们是你家人。”我说。
“你也是我家人。”
我看着她,笑了。十五年了,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但今天是头一次说得这么轻。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杨文,你说以后的日子,会好吗?”
“会的。”我说,“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浅,但我看得很清楚。
阳台上吹来一阵风,带着秋天的凉意。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靠着我,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把整个小区染成一片温暖的黄。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人生这辈子,最难的坎都迈过去了。
往后的日子,应该会越来越好。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今晚的月亮真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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