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号下午一点四十,老何刷完刚更新的川渝各地砂舞舞讯,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排满重庆、成都、绵阳大大小小舞厅名字,金岗、子帆、爵尔顿、天天和、星光印象一排排标记着早场、火爆场,可他指尖划过屏幕,心里半点想去凑热闹的兴致都没有。
他揣上布包,步行往青羊区开了三十年的老牌莎莎舞厅伴生缘走,路上碰到五十七岁的陈姐坐在街边石凳歇脚。陈姐个子不高,身形微胖,脸颊爬满深浅皱纹,两鬓掺着大片白发,烫一头廉价短卷发,身上套一件洗得起球的玫红色短袖,黑色松紧七分裤裹着粗壮小腿,脚上一双磨平鞋底的旧舞鞋,手里攥着空水杯唉声叹气。
“前几年一到傍晚这儿堵得走不动,现在进去逛十分钟,坐下歇着的人都没几个。”陈姐看见老何路过,主动搭话。
推开伴生缘舞厅玻璃门,刺眼的白光瞬间扑面而来。从前昏暗朦胧、只能靠着旋转彩灯视物的舞池,如今天花板挂满一排排白炽灯,四角、过道、卡座全部装上新监控,镜头直直对着场内每一处角落,再也没有能藏人的隐秘角落。
舞池边靠着四十二岁的林晓燕,身形高挑纤细,皮肤白净,妆容清淡,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浅杏色雪纺短袖搭配垂感黑长裤,气质安静温婉。她从前每天傍晚准时来等客人,如今只是孤零零靠栏杆发呆,半天等不到一个邀舞的人。
场内稀稀拉拉坐着几位熟面孔,气氛冷清压抑,完全不见往年人声鼎沸的模样。老何找了靠墙的空卡座坐下,脑海里一下拉回九十年代。
这家舞厅最早是正经交谊舞场地,当年全城的中青年一到下班就往这儿扎堆。那时候四十六岁的苏桂芬正是舞厅常客,中等个头体态丰腴,爱穿缎面碎花连衣裙,烫时髦大波浪,每天丢下家里丈夫和上小学的儿子,泡在舞厅待到深夜才回家。
苏桂芬那时候沉溺这里的热闹,舞伴换了一个又一个,回家对丈夫冷言冷语,孩子放学没人做饭,家务全都丢在一边。丈夫再三劝说、争吵都拦不住她往舞厅跑,熬了五年,夫妻彻底撕破脸离了婚。如今苏桂芬已经五十八岁,身形消瘦不少,眼角皱纹堆叠,常年素面朝天,穿着灰扑扑的宽松棉衫,独自坐在角落长椅,身边无儿无女,逢人提起当年,只剩一声长叹。
不远处的休息区,四十九岁的周姐正低头整理衣角。她骨架宽大,腰腹赘肉明显,齐肩短发花白大半,常年穿深色加绒打底衫,穿搭朴素老旧。她亲眼见证太多和苏桂芬一样的女人,为了舞厅里短暂的虚情假意,舍弃安稳家庭,最后落得孤身一人。
舞池另一头,一对夫妻模样的中年人正轻声聊天,男的叫老郑,女的是妻子梅蓉。梅蓉四十五岁,身材匀称挺拔,眉眼柔和,利落短发打理得干净,一身简约黑色舞蹈练功服,气质大方得体。夫妻俩早就看透舞厅乱象,干脆在外开办正规交谊舞培训班,只教纯粹跳舞,不搞任何擦边应酬。每天带着中老年学员规范练舞,靠教课安稳挣钱,夫妻同心,日子过得平和和美。
梅蓉看着空荡荡的砂舞场,转头跟丈夫轻声感慨:“同样是跳舞,选对路子,便是养家谋生的正经本事;一头扎进灰色套路里,只会毁掉半辈子安稳。”
场内还有一位五十三岁的吴姐,身形瘦小单薄,脸上没半点妆容,简单扎起灰黑发丝,穿着老旧浅蓝色衬衫,她从前也是天天泡砂舞厅,亲眼见过无数争执、借钱、夫妻反目的闹剧,现在很少下场伴舞,只是偶尔过来坐坐。
从前舞厅灯光昏暗,不少心思活络的人钻空子滋生各类乱象,监管部门持续整治之后,全场强光照明、监控无死角,所有灰色空间彻底消失,投机取巧的套路无处藏身,往日扎堆的人流自然慢慢散去。
老何环顾空荡荡的舞池,看着场内寥寥几位女人,心里生出不少感慨。
五十四岁的黄姐端着水杯缓步走过,体态微丰,脸上细纹密布,碎花短袖配黑色舞裤,她盼着舞厅能彻底回归纯粹交谊舞,不用昏暗暧昧的环境,中年男女只是单纯来解压散心、结交同好,堂堂正正跳舞,守住规矩才能长久经营。
手机里的舞讯还罗列着重庆江北区金岗、九龙坡子帆、绵阳星光印象大大小小几十家舞厅,标注着早场晚场,后台还写着召回旧部、聚拢新人的标语,附带理性消费、量力而行的提醒。可老何心里清楚,灯一亮,藏在暗处的乱象就散了。
消遣娱乐总得守住边界,家庭才是人一辈子的根基,一时贪图舞厅里的热闹与温柔,到头来只会弄丢安稳生活,落得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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