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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门推开的时候,我正在跟服务员确认最后一道清蒸鲈鱼要不要去香菜。
赵明远带着那个姑娘走进来。姑娘叫林诗语,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赵明远的手虚虚搭在她后背,像怕她被包厢门槛绊着。
"这是林诗语,新来的产品运营,九零后,咱们部门最年轻的设计师。"赵明远朝众人介绍,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温柔,"诗语刚来一个月,大家多照顾。"
桌上七八个人笑起来。老周说,明远你可算舍得带出来了,藏这么严实。财务王姐说,小姑娘长得真俊,有对象没。
林诗语捂嘴笑,眼神往赵明远那边飘。赵明远咳了一声,拉开椅子让她坐主位旁边。那个位置平时是我的。
我站着,手里还捏着菜单,跟服务员说,行,不放香菜。
没人看我。
赵明远落座后才像刚想起来,抬头对我说:"季瑶,你坐那边吧,诗语第一次参加部门聚餐,别让人家拘谨。"
他指的方向是上菜口,椅子挨着传菜门,冷风一阵阵往外窜。桌上有十二个人,只有那一把椅子空着。
我走过去坐下,旁边是刚刚放下的果盘,西瓜皮还堆在碟子里没撤。服务员没来得及收,赵明远已经举杯说第一杯敬新同事。
杯底撞桌面的声音很响。我低头把西瓜皮碟子挪到脚边,没人注意到。
林诗语站起来给大家倒酒。她先绕了一圈给几个男同事满上,走到我这边的时候,酒瓶歪了一下。
一整瓶百威,顺着我领口灌进去。
冰的。我下意识抽气,酒液顺着脖子流到胸口,毛衣吸饱了,滴滴答答往下淌。我穿的是一件米色羊绒衫,去年生日赵明远送的,说这颜色衬我。
林诗语愣在原地,酒瓶还举在半空。包厢静了半秒,有人倒抽凉气。
赵明远站起来。
他看着浑身湿透的我,嘴唇动了动。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老周已经把纸巾递出来,王姐站起来拉我胳膊。
赵明远伸手接住了纸巾。
然后他转头看向林诗语。小姑娘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在打转。
"没事。"赵明远开口,声音很轻,但包厢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诗语刚来,手生,又不是故意的。"
他把纸巾放到桌上,没有递给我。他朝林诗语笑了一下:"你别往心里去,她衣服回头我处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十二个人,十二双眼睛,从我湿透的毛衣移到赵明远脸上,又移到林诗语通红的眼眶上。传菜口的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酒液顺着裤缝往下滴,地砖上一小摊。
没人说话。王姐递纸巾的手僵在半空。
林诗语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远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手滑了……"
赵明远拍了拍她肩膀:"知道,没事,坐下吧。"
她坐下了。赵明远给她重新倒了杯酒,说压压惊。
我站在原地,酒水还在往下滴。毛衣贴在身上,黏的,凉的。赵明远没有看我。他侧身跟林诗语说什么,姑娘破涕为笑,仰头喝了口酒。
老周把纸巾默默收回去。王姐也坐下了。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看见我一身狼狈愣了一下,问要不要毛巾。赵明远说不用,麻烦你快点上热菜就行,诗语还没吃饭呢。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林诗语的声音:"远哥,瑶姐是不是生气了?要不我去道个歉吧……"
赵明远说:"不用,她懂事,不会计较。"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我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脸上还有啤酒沫子,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羊绒衫毁了,酒味冲鼻子。
手机震了一下。赵明远发的:"诗语脸皮薄,你回来的时候别甩脸子,让着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又一条进来:"她爸是咱们集团投资部的林副总,你心里有数。"
我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毛衣上全是淡黄色的酒渍,眼底有血丝。我深吸一口气,冷水扑脸,酒味散不掉。
手机又震了。群里赵明远发了一条:"@季瑶 给你点了热汤,快回来喝。"后面跟了个笑脸。
底下老周回了个大拇指。王姐回了个"瑶瑶快来"。
林诗语回了个猫猫抱抱的表情包。
我关上水龙头,把湿透的毛衣下摆拧了拧,酒水滴进洗手池。镜子里的女人笑了笑,嘴角往上提,眼底没动。
我推门走出去。走廊尽头,包厢里传出笑声,林诗语在说什么,大家笑得很大声。
我走过去,推开门。
笑声停了一瞬。所有人转头看我。
赵明远朝我招手:"快来,汤刚上。诗语给你夹了块排骨,放碗里了,你尝尝。"
桌上我的碗里确实多了一块糖醋排骨。林诗语坐在赵明远旁边,冲我甜甜一笑:"瑶姐,快坐,别着凉了。"
坐。我走到上菜口那把椅子上坐下。排骨在碗里,汤冒着热气。毛衣还湿着,冰得后背发僵。
赵明远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看,诗语画的咱们产品新界面,好看吧?"
屏幕上是一张设计稿,配色清新,版式漂亮。林诗语探过头来:"瑶姐觉得哪里不好可以提,我改。"
赵明远立刻接话:"你瑶姐不懂设计,她管流程的,就负责传传话。"
王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桌上又安静了两秒。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糖醋的,甜的发齁。
林诗语笑了一声,说瑶姐你衣服都湿了怎么还吃啊,快喝口汤暖暖。
赵明远把汤碗推到我面前,勺子碰碗沿叮当响。他说喝吧,诗语给你盛的。
我没喝。
包厢里的气氛慢慢又热起来。老周开始讲新项目的进度,赵明远频频点头,时不时侧头问林诗语意见。姑娘说一句,他赞一句。
酒过三巡,桌上已经空了两瓶白酒。老周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说这次Q3指标全靠诗语这新设计了。王姐笑着接话,说明远你可算捡着宝了。
赵明远喝了口酒,说诗语确实帮了大忙。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林诗语站起来给大家添第二轮酒。走到我身边时,她弯下腰,声音压得低低的:"瑶姐,其实远哥在办公室总夸你呢,说你后勤管得好。"
后勤。她说后勤。
她给我斟了半杯啤酒,泡沫满到杯口。杯沿递过来,她指尖在我手背上擦了一下,凉凉的。
"喝一杯吧瑶姐,"她笑着,"当给我接风。"
包厢里的人又开始起哄。老周说对,季瑶你喝一杯,新人第一回聚餐,别扫兴。
赵明远看着我没说话。
我端起杯子。
啤酒沫沾在嘴唇上,苦的。我喝完放下杯,林诗语鼓掌。赵明远终于看了我一眼,表情松下来,嘴角带了点笑,像在说这就对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低头,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季姐,有份文件你最好看一下,关于林诗语的简历。她没跟你说实话。别让赵总看见。"
我攥住手机,指尖发白。
抬头,林诗语正侧着身子跟赵明远咬耳朵。她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指尖几乎挨着他后颈。
赵明远偏头听她说话,笑着点了下头。
桌上又碰了一轮杯。老周站起来敬林诗语,说以后设计部跟运营部就是一家人了。
我坐在上菜口,冷风一阵阵往脖子上灌。手机屏幕暗下去,那条消息消失锁屏后面。
服务员又推门进来,端着一盆酸菜鱼。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对面赵明远和林诗语的脸。
赵明远接过鱼,先夹了一筷子放进林诗语碗里。他说尝尝,这家的招牌。
林诗语咬了一口,夸张地眯眼说好吃。赵明远就笑。
王姐隔着桌子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我低头打开手机,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行消息。我点了对话框,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没发出去。包厢门又一次被推开,穿着西装的男人探头进来,冲赵明远招了下手。赵明远立刻站起来走过去,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明远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变。他坐下,扫了一眼林诗语,又扫了一眼我。目光在我湿衣服上停了半秒。
"总部那边临时来人检查Q2流程归档,"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季瑶你跟我去趟办公室,流程资料在你那儿。"
我站起来。林诗语拽了一下赵明远的袖子:"远哥,那我也去帮忙吧?"
赵明远说不用,你在这儿陪大家喝好。他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了点不耐烦。
我跟着走出去。
走廊里,赵明远步子很快,皮鞋踩着地毯没什么声音。我跟在后面,毛衣还没干,一动就冒酒气。
拐过弯,他突然停下来。
"你刚才是不是摔脸色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赵明远叹了口气:"季瑶,我就跟你说实话。诗语爸是林副总,咱们整个事业群明年的预算都捏在人家手里,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她一个小姑娘,刚来,手生,洒你一杯酒你就绷着脸走人,你让别人怎么看?林副总回头问起来,他闺女在咱们部门受委屈了,你让我怎么交代?"
赵明远捏了捏眉心,语气缓下来:"你衣服我回头给你买新的,行吧?现在先回去把流程文件找出来,总部那边查得紧,别出岔子。"
他又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还有,"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不管诗语简历上有没有什么你觉着不对的地方,别查。林副总的关系,懂吗?"
走廊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眼袋很深。
我站在三步之外,羊绒衫还潮着,酒味一股一股往上翻。
"懂。"我说。
赵明远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低头看手机,那条陌生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你到底是谁。"
我发了出去。
消息已读。对方没有回复。
赵明远在走廊尽头催我快点。我锁了手机跟上去,鞋底在地毯上无声地踩。
身后包厢里传出一阵哄笑。林诗语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墙都听得见:"远哥不在你们就欺负我——"
笑声更大了。
我跟赵明远走进电梯。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赵明远靠着电梯壁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指头划了两下,嘴角翘起来,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没问。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跳一跳。赵明远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身上酒味太重了。回头去卫生间处理一下,别让总部的人闻见。"
电梯到了。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赵明远走出去,步子快,头也没回。
我站在原地,电梯门要关的时候伸手挡了一下,金属门又弹开。走廊里赵明远的脚步声远了。
手机震了。
那个陌生号码回了消息。
"我是林诗语前公司的HR。她因为泄露商业机密被开除的,简历上写的'个人原因离职'。赵明远不知道。"
"她来你们这儿,目标不是你。"
"是你们部门马上要过会的那个新项目方案。"
我盯着屏幕。电梯门第三次合上,又第三次弹开。
走廊尽头,赵明远的喊声传过来:"季瑶,磨蹭什么呢?快点!"
我按下锁屏,走出电梯。
文件柜在赵明远办公室角落,第三层抽屉。我蹲下来翻档案盒,赵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笑一声。
"嗯,诗语你跟他们喝好,别多喝,回头我送你。"
"我知道你酒量不行,别逞强。"
"行,挂了。"
他撂了电话,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我:"找到了没?"
我抽出Q2的流程归档盒,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
赵明远没注意到。他正在翻手机相册,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林诗语端着酒杯笑,背景是包厢里那盆酸菜鱼。他点开大图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
"走吧,跟我去会议室,总部的人等着呢。"
他站起来,从我手里接过档案盒,擦着我肩膀走过去。他身上有林诗语用的那种甜香味沐浴露,我闻得出来。家里浴室那瓶是栀子花的,他没换过。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西装革履,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赵明远笑着进去递烟,说麻烦各位领导跑一趟。
我坐在末位,把档案盒打开,资料一份一份摆出来。
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翻了翻,忽然抬头看我:"季经理,你们Q2跟云途科技那个合作项目的验收单,怎么有两版?"
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眼镜男把两张验收单推过来:"这版是四月份签的,这版是六月份补签的。金额差了十二万。你们财务是怎么过的?"
我低头看那两张单子。四月份的签章是赵明远的,六月份补签那版,签章栏写着我的名字。
但那个字不是我签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赵明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压着东西。
"季瑶,"他声音平稳,"这是你补签的?我怎么不记得。"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盯着我,嘴角还挂着点笑意。三个总部的人同时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
赵明远抢先开口:"可能是季经理那边流程漏了,回头补的。没事没事,小问题,我回去查一下底单。"
他说完朝我笑了笑,眼神里带了一个字。别。说。话。
三张单据并排摆在桌上,白纸黑字。那个仿我笔迹的签名歪了一点,跟旁边我的真迹一比,拐弯的地方弧度不太对。
戴眼镜的人盯着两张签名看了十秒。
赵明远把手压在那摞纸上,笑着往自己这边拖:"领导,这个我自己回去核实,保证明天给答复。咱们先看下一项?"
他手心底下盖住了那个假签名。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他微微用力,纸角折了一道痕。
"季瑶,"他侧头对我说,"你先出去接杯水吧,这儿我来跟领导汇报。"
我没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又来了消息。
"林诗语刚才进你办公室了,翻了你桌上那个新项目的原型文件。王姐看见的。"
赵明远又催了一声:"季瑶?"
会议室日光灯嗡嗡响。对面三个人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
我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很轻的一声。
"好。"
我推开椅子往外走。门在身后关上,透过磨砂玻璃,我看见赵明远俯身跟那三个人说什么,手势很大,带笑的。
走廊尽头是开水间。我走进去,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淌。
手机屏幕又亮了。群里赵明远@所有人:"总部临时检查,大家配合一下哈,今晚聚餐暂告一段落,明晚我补请大家。"
底下林诗语秒回:"远哥辛苦啦!明天我给大家调新饮品!"
老周跟了个呲牙笑。
王姐没说话。
我盯着那个"远哥辛苦啦"看了三秒。水杯满了,热水溢出来,烫着虎口。
我关掉水龙头。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高跟鞋。
"瑶姐。"
林诗语站在开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她笑盈盈的,嘴角翘的弧度跟刚才群里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远哥让我来告诉你,待会儿他送完总部领导,让你去地下车库等他。"
她走过来接水,身体离我很近。甜香味扑过来,栀子花的。
"那个验收单的事儿,"她低头接水,声音压得很轻,"是我补签的。远哥让我学的你字迹,他说你签字太规矩了,好仿。"
水接满了。她拧上杯盖,抬头看我。
"你不会生气吧?"
我看着她。
她笑着歪了歪头,说:"反正远哥说了算嘛,对吧,瑶姐。"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
开水间里只剩我,还有水龙头滴水的声响。
手机第三下震动。陌生号码:"林诗语今晚要把新项目方案发给云途科技。赵明远的私人邮箱有备份,密码你猜得到。你还有两小时。"
我握着滚烫的水杯站在窗口。窗外是地下车库入口,赵明远的车刚开进去,尾灯红了两秒,熄了。
手机屏幕反光,照出我的脸。
那张验收单上仿的签名,左下角有个小点。我忽然想起来,去年赵明远让我签一批报销单的时候,他跟财务说"季瑶签字爱在底下戳个点"。
他连这个都教给她了。
我点开赵明远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那句"诗语脸皮薄,你回来的时候别甩脸子"。
我打了三个字。
"赵明远。"
发送。
他没回。
水杯里的热水慢慢变温了。我靠在窗台上,看着停车场里赵明远的车灯又亮了。副驾驶门打开,林诗语弯腰坐进去。
车没走。停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陌生号码最后一条消息。
"季姐,她简历造假只是开胃菜。她手里还有一份赵明远签的竞业协议豁免书,那份东西如果递到总部,够赵明远喝一壶。你要不要?"
我盯着这行字。
地下车库里,赵明远的车终于动了。缓缓驶向出口,尾灯拉出两道红痕。
我锁了手机,开水间里只剩滴水声。三秒后,我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要。在哪见。"
对方秒回。
"你现在回办公室。你抽屉最底层有个信封。看完再做决定。"
我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出开水间。走廊尽头,会议室灯还亮着,赵明远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笑着,很顺畅,一句接一句。
我推开办公室门。王姐坐在她工位上,看见我进来,指了一下我桌子。
"刚才林诗语翻你东西了,我不让她动,她说找笔。"王姐声音很轻,"季瑶,你那个新项目方案,她拿手机拍了。"
我点点头,坐下来,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夹层里确实有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赵明远跟一个备注为"云途-刘总"的人对话。
赵明远:"方案框架我让新人重新做了一版,避开了公司主架构,用子模块拆分出去,你那边接得住吧?"
云途刘总:"拆分可以,但核心算法你们总部那边有备份,怎么绕?"
赵明远:"备份在服务器,我有权限删日志。你那边合同先签,下个月我正式过去。"
对话框最底下一行时间戳,是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
信封底下还有一张纸。林诗语的入职体检报告,日期是上个月五号。孕检栏,阳性。
报告单右上角手写了一个字,赵明远的字迹,我认得。
"留。"
我捏着那张纸,纸角微微发抖。王姐在旁边工位上敲键盘,嗒嗒嗒。
办公室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手机第四下震动。赵明远回了消息。
"刚才送领导。你在哪?"
紧接着第二条。
"诗语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去。你自己打车回家吧。"
第三条。
"对了,明天总部那边问验收单的事,你别说漏嘴。回头我请你吃饭。"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
抽屉里那张孕检报告被我叠起来,放进外套口袋。信封里的聊天记录也收进去。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嘴角——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我打了三个字给赵明远:"好。你先忙。"
发送。
然后我打开跟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
"你是谁?"
对方隔了十秒,回了两个字。
"王姐。"
我转头。王姐坐在我斜对面,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她头也没抬,敲键盘的手没停。
手机又亮了。她发的消息。
"季瑶,我不是帮你。赵明远要把整个部门的核心资产打包卖出去,我们都会被裁。林诗语只是他的跳板。"
"你手里那份孕检报告,加上聊天记录,再加林诗语的造假简历,三样东西递到总部纪检,够他彻底翻不了身。"
"但你只有今晚。明天云途的合同盖章,一切就晚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王姐终于抬起头,隔着两排工位看着我。她的眼睛在屏幕光里亮得很安静,像等了很久。
窗外,赵明远的车已经汇入主路车流。尾灯融进城市的红海里,找不到了。
我拉开椅子站起来。
王姐说:"打印机在我那边。"
我走过去。王姐把一沓空白A4纸放进纸槽,退开半步。
打印机嗡嗡响起来。
我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三张照片。第一张,聊天记录全屏截图。第二张,孕检报告单。第三张,林诗语前公司HR发来的开除证明,上面有公章。
三张照片依次传进电脑。打印机吐出来三页纸。
我把三页纸按顺序叠好。
王姐递给我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装进去,封口折好。
"纪检办在A座20层。"王姐说,"现在九点四十,值班的人十点下班。你还有二十分钟。"
我拿着文件袋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赵明远来电。
我接起来。
他的声音带着点慵懒,像是刚停好车:"到家了没?"
我说在路上。
他说:"那行,明天早会之前,你来找我一趟。验收单的事我需要跟你对口供。"
我说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太对?着凉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衣服湿着别硬扛,回头感冒了耽误事。"
他挂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文件袋在手里,边缘硌着掌心。
走廊里灯亮着。A座20层,电梯就在左手边。
我走过去,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王姐从后面叫了我一声。
"季瑶。"
我回头。
王姐站在工位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冲着我。上面是一张照片——赵明远和林诗语,今晚聚餐之前拍的。两个人在地下车库,赵明远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小盒子,林诗语捂着脸笑。
王姐说:"这是老周刚才发给我的。赵明远今晚本来要跟她求婚。"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但他没求成。"王姐把手机收回去,"因为诗语告诉他,孩子不是他的。云途刘总的。"
"所以他现在慌得很。季瑶,你手里的东西,他一定会反咬你一口。"
我看着王姐。
电梯门开始慢慢合上。
我伸手挡住。
"那你为什么帮我?"
王姐走过来,站在电梯门外。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的时候,眼底有血丝。
"因为赵明远三个月前找我谈话,说我年纪大了,Q3考核可能过不了。让我主动提离职。"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
她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出来。
"电梯要关了。"
我松手。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上跳。
文件袋贴着胸口,体温把它焐热了。手机又震,这次是群里。赵明远发了一张照片——林诗语坐在副驾驶上比耶,背景是城市夜景。
他配文:"安全送达。明天见。"
老周秒回:"远哥辛苦!"
财务李姐回了个爱心。
林诗语回了个猫猫蹭蹭的表情包。
王姐在下面回了一句:"赵总开车注意安全。"
我锁了手机。
电梯到了20层。
门开,走廊安静,灯亮着。尽头一扇玻璃门,门牌写着"纪检监察办公室"。
门缝透出光。
我走过去。
敲门。
里面有人说,请进。
我推开门。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收拾文件准备下班。他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透明文件袋上。
"什么事?"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实名举报。"我说。
男人看了一眼文件袋,又看我:"举报谁?"
"赵明远,事业群运营总监。涉嫌商业泄密、伪造文书、利用职务之便转移公司核心资产。"
男人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三页纸。他看了第一页,眉头皱起来。看到第二页,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第三页翻完,他把文件放下。
"你等一下。"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
"李副,你现在能来一趟吗?对,有人实名举报,材料比较重。嗯,我在办公室。"
他挂了电话,示意我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男人把三页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看向我。
"你是季瑶?"
我说是。
"赵明远是你什么人?"
"丈夫。"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日光灯嗡嗡响。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他拿起笔,在举报登记表上写了几行字。
门被推开,另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新进来的人拿起那三页纸,从头看到尾。
他看完,放下纸,看着我。
"这些材料的来源渠道,你清楚合法性吗?"
"清楚。"我说,"聊天记录是从当事人电脑中拍照获取,孕检报告由当事人遗留在办公室文件柜中,开除证明由第三方公司HR主动提供。均为合法持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
"行。"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合上文件夹,"材料我们收了。明天一早启动初步核查。季女士,你需要配合后续问询。"
我站起来。
"可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的人叫住我。
"季女士。"
我回头。
"你今晚住哪?"
我愣了一下。
中年男人说:"建议你先别回家。赵明远如果得到消息,可能会有过激反应。我们这边可以安排临时住所。"
我站在门口,走廊灯照进来,影子拖得很长。
"不用。"我说,"我有地方去。"
我走出纪检办。走廊空荡荡的,尽头有扇窗,城市的夜景铺开在玻璃外面,万家灯火,密密麻麻。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很久。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之前,手机震了。赵明远来电。
我接起来。
他的声音有点急:"季瑶,你在哪?诗语说她下午落在你办公室一个U盘,你看见没?"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层。
"没看见。"我说。
赵明远顿了一下:"那你现在回家吗?我过去接你。"
"不用。"
"季瑶,"他的声音压低了,"你别闹。今天的事我回头跟你解释。诗语那孩子……"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从20往下跳。
"赵明远。"我打断他。
他停住了。
"你教她仿我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看见了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季瑶你听我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大堂灯火通明。我走出去,推开旋转门,夜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尾气味。
"你去年跟我说要孩子的事,是在认识她之前还是之后?"我问。
赵明远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我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下来,我拉开车门。
"赵明远。"
"嗯?"
"纪检办收了材料了。你今晚别找我。"
我挂了电话,坐进出租车后座。司机问去哪。
我报了王姐家的地址。车开出去,后视镜里写字楼的灯光越来越远。
手机开始疯了一样震动。赵明远的来电一个接一个,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
我没接。
群里的消息也在跳。赵明远@所有人:"明天早会取消,有紧急事务处理。"老周问怎么了。没人回。
林诗语在群里发了个问号。
赵明远没理她。
出租车汇入主路,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流过。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震动感隔着牛仔裤传过来,一下,一下。
王姐的消息弹出来:"你出来了?"
我回:"嗯。去你家。"
王姐:"好。门没锁。"
出租车开了十五分钟。王姐家在老小区,七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手机已经震了四十多下,赵明远发了三十条消息,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一条是语音,我没点开。
王姐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
"还在打?"
"嗯。"
她侧身让我进去。客厅很小,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
"坐下说。"
我坐下来。手机终于停了震动。屏幕最后一条消息来自赵明远:
"季瑶。你知不知道诗语怀孕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王姐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他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了?"她问。
"嗯。"
"那他现在一定很慌。"王姐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他必须保住这个项目转移的合同,不然两边都落空。他今晚一定会去找云途的人提前盖章。"
我放下手机。
"所以他没空来找我。"
王姐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季瑶,你比我想的狠。"
我端起茶杯,烫的。喝了一口,苦的。
窗外城市的夜空泛着橙红色光污染,看不见星星。楼下有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的手机又亮了。但这次不是赵明远。
群里的消息。林诗语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赵明远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封邮件草稿,收件人是"云途-刘总",附件名是"Q3新项目方案-全量版"。
她配文:"@所有人 远哥电脑忘关了,我帮他收个尾哈。"
底下老周回了个大拇指。
王姐也看到了。她放下茶杯,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你发给纪检的材料里,包含这个邮件截图吗?"
我说:"没有。"
王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现在有了。"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她已经在群里保存了那张照片。
手机又震了。纪检办那个中年男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季女士,你提交的材料中第三项,关于商业泄密的部分,有没有具体邮件证据?"
我打了一行字:"十分钟内发你。"
然后我保存了林诗语发在群里的那张截图,转发给了纪检办。
王姐看着我操作完,把茶水续满。
"现在呢?"她问。
我锁了手机,靠在沙发上。
"等他来找我。"
王姐笑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还有茶几上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手机静悄悄的,像是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但我知道没有。
因为赵明远还有个习惯——他所有的密码,都是我生日。他那个私人邮箱里,备份的可不止一份新项目方案。
我打开手机,登录他的私人邮箱。
收件箱里,已发送文件夹。三个月内的邮件排下来,跟云途刘总的往来一共有四十七封。最早的一封,写着"关于架构拆分的可行性评估"。
四十七封邮件,每一封后面都附着一个附件。
我选了全部,转发给自己的邮箱。
操作完成的瞬间,手机弹出一条消息。赵明远。
他终于不打电话了。
他只发了两个字。
"回家。"
紧接着第二句。
"我们谈谈。"
我盯着这两个字。
王姐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汤面,放在我面前。
"吃吧。"
我拿起筷子。面条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
窗外,城市的深夜慢慢安静下来。远处高架桥上还有车流,红光拉成线,一条一条滑过去。
我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烫的,咸的,带着葱花味。
手机又亮了。赵明远第三条消息。
"季瑶,我知道你看了什么。我跟你实话实说,那些东西我都有备份。你就算交上去,我也有办法说是你伪造的。"
"回家吧,别让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我还当你是我老婆。"
筷子停在半空。面条掉回碗里,溅出两滴汤。
王姐坐在对面看着我,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打到一半,又删了。
王姐说:"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屏幕,赵明远那条"我还当你是我老婆"还亮着。
"我想问他,"我说,"那她怀孕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王姐没接话。
我锁了手机,重新端起碗。面条已经有点坨了,但我一口一口吃完,汤也喝干净。
王姐收了碗去洗。
我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边开始泛一点灰白。凌晨四点半了。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赵明远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们去年结婚纪念日拍的。两个人对着镜头笑,背后是海。
他没配文字。
王姐洗完碗出来,看见我盯着手机发呆。
"天快亮了。"她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
"嗯。"
王姐坐到我旁边,两个人并肩靠在沙发靠背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响,窗外一只鸟开始叫了。
天亮之前,手机收到了最后一条消息。纪检办发的:
"季女士,初步核查已启动,今天上午九点请到A座20层配合问询。赵明远已收到通知,届时他会到场。"
我看着这条消息。
王姐侧过头来:"睡会儿?还有三个小时。"
我摇头。
沙发对面墙上挂着王姐女儿的照片,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姐顺着我视线看过去,轻轻说:"她明年高考了。我不能失业。"
窗外第一缕天光照进来,打在照片的玻璃框上,反射出一小圈亮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早餐摊的铁皮车推出来,煎饼的香味隔着七楼都闻得到。
手机屏幕亮了。赵明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行吧。"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我关掉手机,站在窗前。
王姐在身后说:"鸡蛋吃不吃?我煮两个。"
我说吃。
厨房里锅碗响起来。窗外的城市慢慢醒了,一辆公交车从楼下开过去,车厢里零星几个人。
天全亮了。
我把手机又打开。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老周在问怎么回事,财务李姐发了三个问号,林诗语一条消息都没发。
赵明远在群里说了一句:"今天所有人居家办公,等我通知。"
没人回。
我打了一行字,发在群里。
"不用等了。九点纪检办见。"
发完,我锁了手机。身后厨房传来王姐的声音:"荷包蛋还是煮蛋?"
"荷包蛋。"我说。
窗外的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橘红色的,照在我脸上。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声又一声。我没看。
王姐端着盘子走过来,两个荷包蛋边上还摆了两片生菜。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
"吃吧。"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荷包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
王姐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口看着楼下。她说:"赵明远的车到了。"
我咬了一口蛋,没抬头。
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接着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门铃响了。
王姐端着水杯没动,看了我一眼。
我嚼完嘴里的蛋,放下筷子。
站起来。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铃又响了一声。
我拧开门。
赵明远站在门外。西装没换,还是昨晚那件,领口松了,眼底全是血丝。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群聊界面,我那句话还亮在上面。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走廊里的声控灯啪一下亮了。
"九点,"赵明远开口,声音哑的,"还有两个半小时。"
"嗯。"
他往前迈了一步。门框隔在我们中间,他没进来,我没让开。
"季瑶。"他说。
我等着。
他嘴唇动了动,眼睛底下那圈青黑在晨光里特别明显。
"你赢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下楼。皮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车走了。
我关上门。
王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没说话。走回茶几边,把盘子里剩的那个荷包蛋吃了。
蛋黄还是溏心的。我慢慢嚼完。
手机里纪检办那条消息还亮着。
我按下锁屏。
窗外的太阳彻底升起来了,整间客厅铺满了光。
王姐把水杯放下。
"走吧,"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拿起外套。
门口鞋柜上摆着一面小镜子,我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我换好鞋,推开门。
王姐跟在我身后出来,转身锁门,钥匙转了两圈咔嗒响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豆浆油条的气味。
我和王姐并排走向楼梯口。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一声一声,往下走。
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掀锅盖,白汽腾起来老高,模糊了街对面的梧桐树。
我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太阳照在脸上,暖的。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我把它调成静音了。
王姐走在我右边,步子不快不慢。
拐过路口,A座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远远出现在前方,反射着早晨的光,白亮亮的。
我往前走。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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