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人:冯海涛,42岁,博士,研究生导师。
夏天悄悄来临,蓝天如洗,绿树成荫,我开车去了学校,直接停在实验室楼下。
我没有急于下车,坐在驾驶位,我有些烦躁,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
他三舅二大爷的!我怀疑这是报应,当年,谁让我是学渣呢?肯定把老师气得死去活来。如今,报应来了。
我每届带4个硕士,三年,一共12个研究生。这届毕业生,格外令我头疼!毕业论文写得跟狗屎一样。
我想,大概因为过去三年沸羊羊的关系,一直在线上上课,线上指导论文,这几个孩子总是应付差事,专业很不扎实。
眼看要硕士毕业论文答辩了,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遍遍给他们批改硕士论文,提出详尽的修改意见,每一页上都用红色的水性笔做了标注。
可是,这帮小祖宗就是不着急,好像他们读研,是为了给我读一样。照这样的论文质量,是无法参加毕业答辩的。
首先,学生过不了我这一关。我不想让残次品从我手里毕业,这是我做导师的原则,严师出高徒,厉将带雄兵。
其次,外审就通不过。研究生的毕业论文要送到其他大学,这些大学往往比较有名,请专家评审,专家要求很严格。
最后,即使侥幸参加毕业答辩,恐怕首次答辩也通不过。如果一周后,二次答辩依然通不过,就无法顺利毕业,拿不到硕士学位!
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含辛茹苦,宁肯自己吃糠咽菜,也要供他们读研。
现在,研究生多难考啊,比高考还难。父母以为,孩子考上研究生,就进了保险箱了,一个个乐得像盛开的倭瓜花。
岂不知,读研也是一个艰苦卓越的过程。需要锻炼他们独立研究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
很多孩子考上研究生后,自由放飞了。不再严格要求自己,不再像考研时那样,头悬梁,锥刺股。
爹娘根本不知道孩子在学校的所作所为!
他们为了儿女,大把大把往外掏钱!每年学费1万,每月生活费2500元,再加上住宿费,三年下来,花十几万!
这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都是家长的血汗钱。虽然学生有一定的补助和奖学金,但是,对于普通家庭,还是沉重的负担。
最重要的是,哪个爸妈不盼望儿女学有所成?
爸妈无比重视孩子的学习,甚至花十几万陪读,只希望儿女上个好大学,考上研究生,找个好工作!
可是,这帮小兔崽子呢?一届不如一届!
我们是一本大学,虽然比不上985和211名校,也属于省重点大学。为什么研究生的素质急剧下降?
4个研究生,只有一个小女孩比较认真,让人放心一点。其他三个,我血压上升,尤其是韩明辉,简直可以直接送我上西天。
这个韩明辉,表现很不正常,据任课老师说,经常迟到,早退,旷课。
在我艰苦卓绝的努力下,帮他改了10稿,勉强发表了一篇小论文,这是毕业的必要条件。
可是,这个孩子似乎有抑郁倾向!眉头紧锁,情绪低落,不愿意跟人沟通,什么都不愿意干。
同学说他窝在宿舍床上,一天不下楼,黑白颠倒,天天打游戏,睡懒觉,胡子拉碴,不是吃泡面,就是定外卖。
他的毕业论文还是我三催四请,他才写的,可是,文理不通,逻辑混乱,错字连篇,更别谈什么创新点,一看就是应付的!
我已经给他改了18稿了,再改下去,就是我替他写毕业论文了,我忍无可忍!但是,不能吵,不能骂。
现在的孩子,都是玻璃心,说话稍微重一点,他们就要死要活,老师承受不起,我有几条命,赔给他们呀?
我给这个孩子做过心理疏导工作,我不是专业的心理辅导老师,稍微起了一点作用,作用不太大。
完蛋!照这样下去,韩明辉无法毕业了。
我忧心忡忡,我把他们看成自己的孩子,比我儿子费心多了!任何一个导师都希望自己的学生穿上硕士服,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
我必须为学生负责任,韩明辉曾经留给我一个家长电话。我要把学生的实际情况跟他父母沟通一下。
电话打过去,一个女人接了电话,应该是韩明辉的妈妈。
我说明了情况,让他们多跟韩明辉做心理疏导,让他认真修改论文。不然的话,无法正常毕业,研究生就白读了。
韩光辉妈妈声音都颤抖了,一直说,“麻烦老师了,麻烦老师了,让您费心了。”
没过多久,一个电话打了进来,男人的声音有些苍老沙哑,他是韩明辉的爸爸。
他的声音充满焦灼,“真的太抱歉了,可能我对孩子管教太严了,逼得太紧。孩子才有抑郁倾向。太麻烦老师了。”
我莫名地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我也没有在意,我想让家长多关心孩子。
几天之后,我正在实验室校对数据,有人敲响了房门,我皱起了眉头,最烦在做实验的时候,被人打扰。
我摘下一次性手套,走了出去。实验室的走廊有些幽暗,没有开灯。
迎面有一个50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蓬松凌乱,微微佝偻着身体,像只大虾米。
他对我点头哈腰,手里提着一堆东西,往我手里塞,声音里带着哭腔,“冯老师,打扰了。我是韩明辉的爸爸,求求您,让孩子一定要毕业。”
我和他的视线相对,一束光亮通过房门照过来。他眼里还闪着泪花,我和他全愣了!
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我问,“韩老师?”
他问,“冯海涛?”
我的嘴巴张得很大,可以塞下一个鹅蛋。人生无处不相逢!我遇到了高中的班主任,当年的死对头。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变幻莫测,半天没说出话来,嘴里好像塞了一个涩柿子……
往事如风,一幕幕在眼前展开,想当年,我就是混世魔王,几乎没有老师看好我,这位韩老师更是恨我入骨。
我父母是暴发户,做建材生意,发了点小财。但是,我父母文化水平都不高,初中都没毕业。
暴发户都有这样的心理,钱挣到一定数目,不再缺钱,而是缺名誉和地位,希望儿女有文化气息。
以前,他们只顾挣钱,顾不上我的学习。又望子成龙心切,希望我考上大学,让祖坟冒青烟,就拿钱把我塞到重点高中。
可是,我的心思不在学习上,我的成绩狗屁不是。我的目标是当演员,成为明星。甚至想当一位功夫明星,去少林寺出家!
爸爸掏了10来万赞助费,把我弄到一个重点班。受到了班主任的强烈反对,但是校长使劲往下压,反对无效。
这位班主任就是韩老师!这位男老师当时才20多岁,血气方刚,好胜心很强,特别看重班级的排名。
我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每次月考我都是榜尾,总分只有200多分,把他们班的平均分数拉下去很多,把韩老师气得吐血。
当时,一共10个理科班,韩老师曾经是数一数二,我以一人之力,把班里的成绩拉成了倒数第一。
如果连续几次倒数第一之后,韩老师的奖金要被全部扣除,不仅如此,韩老师受到同行的取笑。
争强好胜的年轻男老师真的不能忍!
我根本不遵守学习纪律。我天天神游天外,没有听课,也不会按时完成作业。
我还晚上翻墙,爬出去,看电视,看大片儿,玩得不亦乐乎。
不仅我一个人玩儿,我还拉了班里的几个男同学,学着电影里时髦的装束,叼着烟卷,在教室打扑克。把班里的学习风气都搞坏了。
韩老师第一反应,是把我扔出去!
可是,学校盖的图书馆都有我家的赞助,我的腰杆很硬,跟牛皮糖一样,粘住,就别想拽下来。
韩老师找我谈过心,可是,我刀枪不入。觉得苦哈哈学习的人都是傻瓜,我特立独行,非常牛气。
看着我软硬不吃,比茅坑的石头还硬。在我考了总分203分之后,韩老师火山爆发了!
他对着全班同学说,“冯海涛,你就是个废柴,社会垃圾!你这样的人一无是处,没有任何价值!”
我也是要面子的人,还是一帮兄弟的大哥大!他怎么敢这样说我?
我脸憋得通红,像发怒的豹子,梗着脖子,发出几个字,“呸!你算老几?”
韩老师揪起我的脖领子,想把我扔出去,我人高马大,比韩老师有劲儿多了,我还跟几个师傅学过散打。
我使劲一甩,他的腰磕到桌角上,他的脸苍白,跟一张白纸一样,额头冒出了冷汗,差点骨折。
韩老师找校长,想把我调到别的班,但是,我臭名在外。没人愿意接受我。
韩老师无奈,只能当我是臭狗屎。干脆不理我,冷落我,让同学们孤立我。
我才不怕呢,天是老大,我是老二。
我对韩老师开展了报复,潜到他的办公室,偷了他的教材,扔了他的钢笔,把他的自行车放气儿!
韩老师气得跳脚,知道是我干的,但是没有抓住我,无可奈何。
我的聪明才智,都在跟韩老师斗智斗勇上,那年高考,我考了250分,专科都不够。
韩老师不屑地对其他老师说,“我就知道,他是个垃圾。”
我不想读书了,爹娘苦苦哀求,苦口婆心,说上大学,才有更好的出路,非要让我读。
我复读一年,仍然是在那个学校读的,才考了280分。
我看分那一天,韩老师远远看到我,脸上挂着嘲笑,鼻子发出“哼”地一声,“烂泥扶不上墙!”
然后,他扬长而去。那天的阳光灿烂,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永远忘不了韩老师讥笑的表情。
我突然从心底升起一股怒气!我要好好学习,证明给他看。
第2年复习,我一反常态,头悬梁,锥刺股,向学习好的同学请教,除了睡觉,就泡在教室。
甚至在打饭的时候,我还拿着课本在背。有一次,碰见韩老师,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些狐疑地打量我。
尽管我十分努力,但是,以前的底子太差了。
第3次高考,我涨了100多分,考了420分,勉强够了三本。
就这样,我爸妈还乐得要命。大张旗鼓,给我举办升学宴。
我第1次觉得羞愧,我只考了个三本。
我跨进了三本院校。第1次开始思考人生,我的明星梦早已经破灭了!我也不可能当一个演员。
我这辈子该做什么?我活着为了什么?人生怎样才有价值?
我似乎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自己开窍了。不要为自己而活,为自己学习,追求自己的人生。
我一头钻进了书本的海洋,上课时,坐在第1排,认真做笔记。大学4年,我的笔记写了一人多高。
不懂就问,我天天追着老师的屁股,问问题。我成了三本学生中的尖子生,成绩突飞猛进。
各位老师对我都特别重视,矬子里拔将军,他们都鼓励我考研。
我开始没有信心,可是辅导员说,“英雄不问出处。三本怎么了?一样能考上研究生。”
我从大二就开始准备,出乎意料,我竟然以排名第三的成绩,考上了研究生。不过,学校很普通。
读研期间,我更有目标了。我想挑战211名校博士,我知道自己离985学校有一些差距,211名校,跳一跳,还是可以够上的。
大获全胜,我如愿以偿,考上了博士。
读博士期间,要多苦有多苦,不是生活上的苦,而是做实验,失败1000次,才有一次成功。
写博士论文,更是辛苦。我凌晨起床,一坐下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半夜三更,才发现自己一天没吃饭。肚子唱起了空城计,找遍整个宿舍,只剩下最后一包方便面。
抬头一看,水壶没水了。我只能干啃方便面,差点被噎死。
就这样,我博士毕业了。
后来,我应聘到一个本科院校,我的科研能力很强,成了学术骨干,拥有自己的办公室和实验室。
我连续评上了副教授和教授,担任了硕士生导师,很多学生都想选我当导师,我拒绝了,宁少勿滥。
山不转水转,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跟韩老师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了。
韩老师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我看着韩老师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儿。
我热情地邀请韩老师,到办公室坐坐,他尴尬地跟我走了进来。
我给韩老师倒了一杯水。
韩老师的额头冒出了细汗,半晌之后说,“我错了,我以前不应该这样说你。”
我反而笑了。真心诚意地对韩老师说,“真的不怪您,我当时太混账了,如果不是您的激励,我可能还没有今天。”
我跟韩老师对望着,俩人都笑了。
相逢一笑泯恩仇。以前,所有的怨气都烟消云散。
原来,韩老师调动了工作,去了另外一个城市,依然是高中数学老师。
他对儿子寄予重望,望子成龙心切,韩明辉本科院校是个211,当时,已经有一定的心理问题,勉强考上了研究生。
他的心理问题全面爆发了,学习很吃力。研究生课程,好几门挂科。
韩老师对每个老师都苦苦哀求,让大家帮帮孩子。韩明辉才勉强上到了研三。眼看就要研究生毕业了。
就差最后一哆嗦!我却告诉家长说,孩子的毕业论文不达标,可能无法毕业。
他的天都要塌了!
韩老师惭愧地说,“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只看重成绩,没有注重孩子的心理健康。”
我安慰韩老师说,“我会尽量帮助明辉,我们共同用力,争取让孩子顺利毕业。以后的路还很长,要让孩子阳光快乐起来。”
韩老师连连点头,提着一堆东西,让我收下。我怎么肯收呢?
韩老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剩下了他儿子这个老大难。
我要愁死了,怎么才让这个孩子顺利通过答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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