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 前妻年薪百万逼我离婚,我创业三年身价千亿,才发现我是她的新老板
## 第一章 那条短信
手机屏幕上,一条银行到账短信刺得我眼睛发疼——您的账户收入58.30元,余额592.15元。
这是我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二十分钟,省下三块五毛钱之后收到的。
手指头冻得通红,我提着塑料袋站在路边,塑料袋里装着两颗蔫了的白菜、三个处理价的西红柿,还有一小块五花肉。
那块肉是给女儿买的。
再过五天就是闺女小橙子六岁生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不是银行卡短信,是我老婆林婉清发来的微信。
“江南,我们离婚吧。”
就这六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甚至懒得加个句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路过的三轮车差点蹭到我。
说实话,我心里头竟然没什么波动,就像一颗石头扔进枯井里,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响声。
因为类似的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是认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有点发抖,敲了两个字发过去:“理由?”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对话框。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发过来两段话。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橙子我带,你每个月给抚养费就行。房子是我婚前财产,你搬走吧。”
话说得明明白白。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三十一岁的男人,穿着起球的毛衣,袖口磨得发白,裤子是去年双十一抢的,裤脚都磨毛了边。
结婚七年。
我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一岁,把最好的时间全给了这个家。
如今在她嘴里,就是一句“你搬走吧”。
我没回消息,提着菜往回走。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路过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玻璃窗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
最便宜的一套都要二百八十万。
这个城市寸土寸金,我每个月到手五千二,不吃不喝得攒四十五年。
七年婚姻,我连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到家的时候,林婉清已经回来了。
玄关摆着她的高跟鞋,鞋底朝上,上面有红底——christian louboutin,她跟我说过这个牌子,一双七八千。
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像是马上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茶几上放着两份打印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
我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关键那条。
“孩子归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2000元,享有每周一次探视权。”
旁边还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她连笔都给我准备好了。
“回来了?”林婉清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跟我谈今天吃什么,“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
我把菜放在地上,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我还没同意离婚。”
“江南。”她叫我全名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有意思吗?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没吭声。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是一张银行流水单。
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她的工资入账记录,最近的一条是:工资,82,347.56元。
“上个月到手八万二。”林婉清抱起胳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呢?五千二。我一个月挣的,你得不吃不喝干一年多。”
“咱俩的差距越来越大,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现实问题。我要的生活你给不了,你能给的生活我不想要了。”
“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我看着那张工资单,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没有伪造,没有夸大。
她确实能挣。
结婚前她就是个要强的姑娘,业务能力极强,在公司里谁见了都竖大拇指。
我当初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后来她步步高升,从普通销售做到销售总监,年薪从二十万涨到百万。
而我呢?
为了照顾家、照顾孩子,我从原来的公司辞了职,换了个清闲但没前途的工作。
每天接送孩子、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这些事都是我干。
我以为分工合作挺好的,她负责挣钱,我负责顾家。
现在看来,我以为的就是我以为的。
在她眼里,这些都不值钱。
“签了吧。”林婉清把笔往我面前推了推,语气放缓了一些,“江南,你这个人不坏,就是太安于现状了。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晚得分开。趁现在还年轻,各走各的路,对谁都好。”
我拿起笔,手指捏得发白。
协议上那个“抚养费2000元”几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抚养费我可以多给一点。”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补了一句,“但是橙子必须跟我。你那个条件,给她报个舞蹈班都费劲,跟着你能有什么出息?”
这话说得我没法反驳。
小橙子想学跳舞,我一直说等她再大一点。其实是因为附近的少儿舞蹈班一学期要六千八,我拿不出来。
我没签。
“我再想想。”
说完我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菜做饭。
水龙头哗哗响,我盯着水流发呆。
白菜洗了三遍,我自己都没察觉。
晚饭我做了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白菜豆腐汤。
都是小橙子爱吃的。
林婉清没吃,说公司还有事,换了身衣服就走了。
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
不是恨,不是讨厌,就是那种看路边垃圾桶的眼神。
不带任何感情。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她说,“拖着没意思。”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三盘菜冒热气。
红烧肉炖得挺烂的,颜色也好看,我夹了一块。
嚼了半天,啥味也没尝出来。
晚上八点,我妈打电话过来。
老太太在老家县城,平时没事就给我打个电话,问问孙女怎么样了。
“儿子,吃饭了吗?”
“吃了。”
“婉清呢?”
“加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是个聪明人,聪明得让我心疼。
她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因为她知道问了我也只会说好。
“小橙子呢?”
“在姥姥家,周末接回来。”
又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我妈的声音有点哑,“妈这儿还有点积蓄,你要是……”
“妈。”我打断她,“我好着呢,您别瞎操心。”
说完我就挂了。
我怕再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
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我盯着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
那份协议在我面前摆了一整个晚上。
凌晨两点,我终于拿起了笔。
没签。
我在旁边加了四个字——“需要修改”。
抚养权不能让步。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 第二章 不能这么窝囊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送小橙子去学校。
小橙子坐在后座,小手抓着我衣服,嘴里哼着幼儿园新学的儿歌。
“爸爸,妈妈昨天晚上怎么没回来呀?”
“妈妈加班。”
“哦。”她安静了一会儿,又说,“爸爸,我想学跳舞,老师说我有天赋。”
“好,爸爸回头给你报。”
“真的吗?”小橙子高兴得在我背后晃来晃去,“爸爸最好了!”
我笑了笑,眼睛有点发酸。
把闺女送到幼儿园门口,看她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跑进去,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骑电动车去上班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
大学室友老周发来一条微信:“江南,项目我发了你邮箱。说实话,这玩意儿能不能成我也不敢打包票,但我信你这个人。”
附件是一个商业计划书。
老周是我大学最好的哥们,计算机系的牛人,毕业后去了一家互联网大厂做技术总监。前段时间他突然找我,说自己开发了一套AI数据分析系统,想拉我一起创业。
当时我没答应。
创业?我拿什么创业?
全身上下不到六百块钱,连台像样的电脑都买不起。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得给自己挣条活路。
到公司后,我打开电脑,把那份计划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老周的东西做得确实扎实。
这套系统能帮企业做精准客户画像和营销策略分析,市面上类似的产品不是没有,但老周这套算法的精准度比同行高出不少。
如果运营得当,市场前景不会差。
我花了三天时间,白天上班,晚上研究,最后写了一份详细的运营方案发给老周。
老周看完之后,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就知道你小子行!”他在电话那头激动得不行,“我出技术,你出运营,股份一人一半,干不干?”
“干。”
这个字我说得很干脆。
当天晚上,我就跟林婉清说了这件事。
不是征求她同意,就是告诉她一声。
她正在对着镜子卸妆,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创业?”她从镜子里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江南,你今年三十一了,不是二十一。创业?你觉得自己是那块料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她转过身来,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拿什么试?咱家存款加起来不到十万,你想拿去打水漂?”
“不用家里的钱,老周那边有启动资金,我主要出人。”
林婉清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
那眼神怎么说呢?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就像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在说大话。
“行吧。”她转回去继续卸妆,声音淡淡的,“你愿意折腾就折腾,反正咱俩也快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过去。
不疼,但是凉。
接下来两个月,我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和周末全部扑在创业上。
跟老周挤在他租的那个小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产品打磨、找客户、谈合作、改方案、被拒绝、再找下一家。
最难的时候,我们连续跑了三十多家公司,全被拒了。
连前台都懒得搭理我们。
有一次去一家公司推销,等了三个小时没见到负责人,出来的时候下雨了。
我和老周站在人家公司门口的屋檐下躲雨,浑身湿漉漉的,西装是几十块钱淘宝买的,淋了雨之后缩水,皱巴巴贴在身上。
老周苦笑着说:“江南,你说咱俩到底图啥?”
“图以后不被人瞧不起。”
老周没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雨停了之后,我们继续跑下一家。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林婉清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
我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那身皱巴巴的西装上停了两秒钟。
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看电脑。
那两个月,我瘦了十二斤。
原来的裤子全都往下掉,拿皮带勒都勒不住。
但我心里头却越来越踏实。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终于,转机来了。
老周通过以前的关系,联系上了一家大型连锁零售企业。
这家企业正为精准营销头疼,传统方法成本高效果差,对我们的系统很感兴趣。
我和老周花了整整一个星期,连夜赶出了一套定制化的方案。
演示那天,我站在人家会议室的投影幕布前,讲了整整两个小时。
口干舌燥,后背全是汗。
讲完之后,对方的运营总监沉默了很久。
那几十秒钟,比我前三十年加起来都漫长。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方案我们很满意,可以试试看。”
合同签下来的时候,老周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第一笔预付款到账那天晚上,从来不喝酒的我,拉着老周在小饭馆里喝了一整瓶二锅头。
老周脸红得像猴屁股,大着舌头说:“江南,我、我就知道没看错你。当初在学校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小子行,早晚得出息。”
我说:“别放屁了,好好干。”
那天晚上我跌跌撞撞回到家,林婉清已经睡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背对着我的身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好像已经不是我当初娶的那个姑娘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们的项目开始有了起色。
第二单、第三单……口碑慢慢做起来了。
有一天,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业内一家知名投资机构的投资经理。
他说他们关注我们的项目有一段时间了,想约个时间聊一聊。
我把这件事告诉老周的时候,老周正在嗦粉。
他愣了一下,粉从嘴边掉下来,挂在下巴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你说……哪家?”
我重复了一遍机构的名字。
老周把筷子一扔,嚎了一嗓子。
他冲过来抱住我,眼眶通红。
“江南,咱们……熬出头了?”
“还没。”我说,“但是快了。”
## 第三章 那就离吧
投资谈判很顺利。
对方开出的条件比我们预期的高出不少——估值翻倍,资源对接,还有行业头部的背书。
签完投资协议那天晚上,我请老周吃了一顿好的。
俩人干掉了一盆麻辣小龙虾,手上全是油。
“接下来怎么办?”老周边剥虾边问。
“扩张。”我说,“先把团队搭起来,再打几个大客户。”
“行,听你的。”
吃完饭各自回家。
我到家时,客厅灯亮着。
林婉清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份离婚协议,还有那支黑色签字笔。
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的场景。
只是这一次,协议旁边多了一张纸。
我走近一看,是一张A4纸,抬头写着几个大字——“离婚条件更新”。
下面列着几条:
“一、抚养权归女方,男方享有每周半天探视权;
二、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3000元;
三、婚后共同财产(银行存款)归男方,合计86241.35元;
四、男方需在协议签署后15日内搬离现住所;
五、……”
我没继续往下看。
“条件更新了?”我把外套脱了,声音很平静。
“嗯。”林婉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之前那个条件对你太苛刻了,我重新写了一份。存款全给你,我一分不要。你现在也折腾什么创业,那点钱当我给你的……启动资金吧。”
她说“启动资金”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意味。
就像是给路边乞丐扔了十块钱。
“抚养费涨到三千了。”我点了点那张纸。
“你嫌多?”
“我说嫌少你信吗?”
林婉清终于抬起头看我。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点认真。
“江南,说句实话,你能给橙子什么?”她把手机放下,语气不紧不慢,“你那个什么创业项目,能撑多久?三个月?半年?到时候公司倒了,你连现在五千二的工作都丢了,抚养费你都拿不出来。”
“我是她妈,你觉得我会害她?”
这句话她说的没错。
林婉清对橙子的好,我是看在眼里的。
她再怎么样,也是个好妈妈。
“抚养权给我。”我说,“其他的我都不要。”
“你觉得可能吗?”林婉清站了起来,抱着胳膊走到窗边,“一个连房租都付不起的爹,拿什么养女儿?你那点工资,够她上几个兴趣班?”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支笔。
林婉清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大概她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拖下去。
我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江南”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抚养费我会按时给。”我把笔放下,看着她的眼睛,“但探视权不能只半天,至少一整天。另外,我不同意限制探视地点。我想带她出去玩,去哪儿是我的自由。”
林婉清皱了皱眉,想了一下,点了头。
“行。”
就一个字。
简单得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完,最后敲定了价格。
七年的婚姻,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个字。
行。
“我三天之内搬走。”我说完转身往卧室走。
“江南。”林婉清在背后叫我。
我停住了,没回头。
“你会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现在不会。以后会不会,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结婚七年的东西,收拾起来其实没多少。
几件衣服、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些书,还有压在箱底的一本结婚证。
我翻开结婚证,照片上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
那时候她刚毕业两年,我工作三年,兜里也没几个钱。
婚礼办得寒酸,只请了双方父母和几个要好的朋友,摆了两桌酒。
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把戒指戴在她手上,手抖得差点掉了。
“江南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林婉清女士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
“我愿意。”
那三个字我说得响亮又笃定。
谁知道呢。
她陪我过完了最穷的那七年。
然后她走了。
我把结婚证合上,塞进箱子的最底层。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
我叫了一辆货拉拉,把行李搬上去。
小橙子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不要走!爸爸不要走!”
我蹲下来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橙子乖,爸爸不是不要你。爸爸只是搬到另外一个地方住,你想爸爸了,爸爸就来接你。”
“骗人!你们都骗人!”小橙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美她爸爸妈妈离婚了,她爸爸就不要她了!”
“爸爸不会。”我摸着她的头发,“爸爸跟你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她泪眼婆娑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橙子被我逗得破涕为笑,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我用袖子给她擦干净。
林婉清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看着。
我站起来的时候,和她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货拉拉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住了七年的家越来越远,直到拐个弯彻底看不见。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出一片模糊又清晰的视野。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老周发来一条消息:“兄弟,晚上喝酒?”
我回:“喝。”
然后又发了一条:“往死里喝。”
那天晚上,我喝断片了。
据老周后来说,我抱着电线杆哭得像个傻逼,一边哭一边喊“我会出息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是老周家客厅的沙发。
头疼得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整夜。
我坐起来,看见茶几上放着老周留的纸条——
“早饭在微波炉里,醒了热一下。办公室钥匙在鞋柜上,新租的办公场地我签了合同,今天就搬过去。”
下面还画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洗脸,换衣服,出门。
楼下的风吹得我一个激灵,脑子彻底清醒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但我知道,天总会晴的。
## 第四章 玩命干
接下来一年,是我这辈子最玩命的一年。
公司搬进了新办公室,说是新办公室,其实就是科技园里一间四十平的格子间。
四张桌子,六台电脑,加上我和老周,一共五个人。
招聘的时候,我看着那几张简历,心里直打鼓。
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眼睛里闪着光,问我对公司未来的规划是什么。
我给他们画大饼,说我们要做行业第一,要改变整个赛道。
说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晚上人走光了,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银行账户余额:23,847.62元。
这是公司全部的家底。
下个月工资能不能发出来,都是个问题。
“怕了?”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手里拿着两罐可乐。
我接过一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怕什么,大不了回去上班。”
“放屁。”老周笑了,“你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那段时间,我跑遍了全城所有可能成为客户的公司。
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一天见七八拨人。
有时候一天下来,能喝七八杯咖啡,喝到胃疼。
更多时候是在等人。
在一家家公司的大厅里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来的见面机会。
有一次,我在一家公司的大厅里从下午两点等到晚上七点。
前台都下班了,负责人还没开完会。
保安过来赶人,我说我再等一会儿。
最后等到晚上八点半,那个人终于出来了。
看见我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方案没给您看过,我不甘心。”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走吧,楼下咖啡厅,我给你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我们拿到了第一个大客户。
签合同那天,我手抖得差点写不了字。
回到公司,老周激动得当场就要开香槟。
我说省省吧,那瓶香槟还是上次投资机构送的,留着上市再开。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合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安安静静地往下掉。
我一边擦一边骂自己没出息。
有什么好哭的?
这才哪儿到哪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公司从五个人变成十个人,从十个人变成三十个人。
办公室从四十平换到两百平,又换到一整层。
我们的AI数据分析系统打出了口碑,客户越来越多,账上的钱也越来越多。
有一天财务把报表拿给我看,我盯着那串数字数了好几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使劲眨了眨眼。
不能哭。
当老板的人了,不能动不动就掉眼泪。
但我还是去了趟厕所,在里面待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老周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就是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接小橙子出去玩。
她现在已经上小学了,扎着两个小辫子,个子蹿了一大截。
“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呀?”
“有吗?”
“有!你一直在笑。”
“因为看到橙子就开心啊。”
“骗人!”小姑娘做了个鬼脸,“爸爸肯定是有好事。”
我想了想,问她:“橙子,你相信爸爸会变厉害吗?”
“当然相信呀!”她仰着小脸,特别认真地说,“我爸爸最厉害了!”
我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爸爸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一年里,我和林婉清的联系仅限于每个月打抚养费时的转账记录。
钱不多,但我从来没拖过一天。
有时候转完账,我会盯着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发一会儿呆。
但从来没点进去过。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应该挺好的吧。
毕竟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又过了一年。
我们的公司迎来了爆发式增长。
先是拿到了第二轮融资,估值翻了五倍。
接着一连拿下了三个行业巨头的订单,在圈内彻底站稳了脚跟。
媒体开始报道我们,什么“AI营销新贵”“下一个独角兽”之类的标题满天飞。
说实话,每次看到这些报道,我都觉得不太真实。
就好像他们在写另外一个人。
老周说这叫“冒名顶替综合征”,很多创业者都有。
我说你别扯那些洋词儿,我就是单纯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
“狗屎运?”老周哈哈大笑,“你要不要看看你这三年加了多少班?狗屎运能让你加班加成这样?”
说着他点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我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键盘上淌了一滩口水。
旁边是摞成小山的泡面盒。
“这是我偷拍的。”老周笑得前仰后合,“你看看你那个熊样儿。”
我瞟了一眼,也笑了。
那时候是真苦。
但现在想起来,那些苦都变成了铠甲。
公司三周年那天,我们搞了个小型的庆祝会。
订了一个大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公司的名字。
全体员工聚在大会议室里,起哄让我讲两句。
我站在前面,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三年前,这里只有我和老周两个人。
现在,一百多号人坐在这里。
“我没啥好说的。”我清了清嗓子,“就是谢谢大家。谢谢你们信我,谢谢你们愿意跟我干。”
底下有人喊:“江总太谦虚了!”
我摆了摆手,继续说:“我知道你们背地里叫我什么。工作狂、细节控、半夜三点还在群里发消息的神经病。”
哄堂大笑。
“但我就是想快点把事做成。”我的声音平静下来,“因为三年前,有人跟我说,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会议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那时候我不服气,现在想想,她说得也没错。当时的我,确实什么都给不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举起手里的可乐。
“敬所有被人瞧不起的人。”
“敬所有咬着牙不认输的人。”
“敬你们。”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老周站在角落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眼眶红红的。
这个死胖子,泪点比我还低。
庆祝会结束后,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手机震了。
我低头一看,是猎头发来的消息。
“江总,上次您让我关注的那个机会,有眉目了。集团总部的CEO位置空缺,他们董事会想邀请您……”
后面的话我没细看。
因为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老周发的。
“江南,你知道咱们接下来要收购的那家公司,现在的销售副总裁是谁吗?”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
是那家公司的组织架构图。
销售副总裁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林婉清。
## 第五章 竟然是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我才回过神来。
重新解锁,又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她。
林婉清。
世界真他妈小。
不对,应该说圈子真他妈小。
我们做的是AI数据分析系统,主要客户就是零售和电商企业。这次要收购的这家公司,是业内一家老牌的数据服务商,技术和渠道都很成熟,就是管理跟不上,这几年一直在亏损。
如果能把他们吃下来,我们的市场份额能直接翻一倍。
这个收购案我跟了三个月,前期尽调都做完了,就等着最后的谈判和签约。
结果到了这会儿才知道,对面负责销售业务的副总裁,是我前妻。
老周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要不……这个项目换个人去谈?”
我回:“不用。”
然后补了一句:“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
老周没再说什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条光带在楼宇间穿梭。
三年前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我全部家当只装了一个行李箱。
现在我的公司估值十几个亿。
命运这东西,真是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收购谈判定在下周三,地点在对方公司总部的会议室。
出发那天早上,我特意换了一身新西装。
对着镜子整理领带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身西装,比她当年给我买的那件贵十倍。
然后我又觉得自己挺幼稚的。
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可笑。
到了对方公司楼下,我带着团队走进去。
前台把我们领到会议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林婉清坐在长桌的另一侧,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手里拿着一支笔。
三年没见,她变化不大。
还是那样,妆容精致,穿着考究,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只是眼神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明显晃了一下。
那种晃,怎么形容呢?
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踩空了一脚。
猝不及防。
她旁边的同事还在小声跟她说话,她完全没有反应。
“林总?林总?”
“啊?”林婉清回过神来,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压了下去,“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对面那位就是江南江总,这次收购方的CEO。”
她同事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我看到林婉清握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
但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
下一秒,她就恢复了镇定,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江总,您好。”
声音平稳,语气得体。
就像我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我也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林总好。”
没有多余的话。
谈判开始了。
说实话,整场谈判我都心不在焉。
倒不是因为见到了前妻,而是所有条款我们之前都沟通过了,这次就是走个过场。
真正让我集中注意力的,是林婉清的表情。
或者说,是她拼命控制却控制不住的那些细微反应。
当对方CEO介绍我们公司这两年发展情况的时候,提到“年营收破五亿”“估值接近二十亿”这些数字的时候,林婉清的眼神明显变了。
那种变化很复杂。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当年那个骑着电动车、买处理价菜的窝囊前夫,会以这样的身份重新出现。
谈判中途休息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茶水间喝咖啡。
身后响起高跟鞋的声音。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江南。”
林婉清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端着咖啡杯看着她。
她站在茶水间门口,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睛出卖了她。
“好久不见。”我说。
“你……”她张了张嘴,停顿了一下才接上,“你变化挺大的。”
“是吗?”
“嗯。”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我以为你还在做那个小公司,没想到……”
“没想到能做大?”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林婉清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喝了口咖啡,味道一般,不如我们自己公司的,“当年你说得对,那时候的我确实什么都给不了。所以我努力改变了一下。”
“改变了一下?”
她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市值二十亿叫“改变了一下”?
我没接话,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准备回会议室。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对了,恭喜你升到副总裁。”
说完我就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里。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她一定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谈判结束后,双方约了饭局。
这种商务饭局我参加过无数次,早就驾轻就熟。
饭桌上,两边的团队觥筹交错,说着客套话。
林婉清被安排坐在我对面的位置。
整顿饭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就是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
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往我这边飘。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复杂。
饭局进行到一半,林婉清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起身说声“失陪”,拿着手机走出了包间。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才回来。
眼圈有点发红。
虽然她用粉底盖了一下,但我还是看出来了。
“怎么了?”我顺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一下,“家里有点事。”
我没再追问。
饭局结束,大家各自散去。
我正要上车,林婉清忽然从后面追了出来。
“江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跑到我面前,胸口微微起伏,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橙子很想你。”
“我知道,我每周都去看她。”
沉默。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我拉开车门。
“等一下!”林婉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爸又住院了,这次是肾衰竭,要换肾。”
我关上车门,转过身看着她。
“钱不够?”
林婉清低下头,没说话。
她那个现任丈夫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
她离婚后不到半年就再婚了,对方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家境不错。
但去年那人的生意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亏了一大笔钱,公司都抵押出去了。
这些事我是从小橙子嘴里零零碎碎听到的。
小姑娘说,“叔叔现在都不给我买好吃的了”,“妈妈说叔叔欠了很多钱”。
我当时只是听着,没说什么。
“需要多少?”我直接问。
林婉清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
“三十万。”她说,“能借我三十万吗?我……会还你的。”
“我回头让助理转给你。”我拉开车门,“不用还了,就当是……当年抚养费给你打折的补偿。”
林婉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没有再看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像个被遗落在黑暗里的木偶。
## 第六章 前尘往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会儿是林婉清站在夜风里的样子,一会儿是小橙子说“妈妈有时候会偷偷哭”的声音。
索性不睡了,起来给自己倒了杯酒。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着窗外的月光,一口一口地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我回:“没。”
下一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睡不着。”老周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见到前妻啥感觉?”
“没啥感觉。”
“嘴硬。”老周在那边笑了,“我跟你说,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得懵。你算是表现得不错的了,至少没当场出洋相。”
我没吭声。
老周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理?收购的事还没完呢,后续还得跟她打交道。”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替你对接。”
“不用。”我喝了口酒,威士忌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我跟她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离了个婚而已。”
“真的只是离了个婚?”老周的语气严肃了一些,“江南,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有些事我看得比你自己都清楚。当年她走的时候,你差点整个人都废了。你别跟我说你都忘了。”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离婚后的头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那时候公司刚起步,所有的事情都压在身上,白天忙得像陀螺,晚上一个人待着就开始胡思乱想。
有时候半夜突然惊醒,下意识去摸身边的位置。
空的。
然后才反应过来,哦,我离婚了。
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心口被人掏走了一块,剩下的部分还在跳,但总感觉漏风。
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一对夫妻推着婴儿车,女的挽着男的胳膊,说说笑笑。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
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江南?你还在吗?”老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
“我说,明天那个会你要不要我去?”
“不用。”我放下酒杯,“我能处理好。”
“行吧。”老周叹了口气,“有事儿叫我。”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凌晨三点的城市安安静静,只有远处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
三年了。
三年前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到的是黑漆漆的夜和对面楼顶乱糟糟的空调外机。
现在我的公司在CBD最核心的位置,楼下的咖啡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晚上加班的时候能听到街道上的车流声。
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公司。
处理完几件要紧的事之后,我叫来助理,让她安排转账。
“三十万,打到这个账户。”我把林婉清昨晚发给我的账号写在便签上。
助理接过去,看了一眼,没多问。
干这行的,少问多做是基本功。
“另外。”我叫住她,“收购项目那边,后续谈判你跟老周对接一下,我暂时不出面了。”
“好的江总。”
助理出去后,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前台打来的。
“江总,楼下有一位林女士找您,说是有预约。”
我愣了一下。
林婉清?
“让她上来吧。”
五分钟后,林婉清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盘着。
但仔细看,眼睛下面的粉底有点厚,像是为了遮盖黑眼圈。
整个人的状态和前几次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
绷着的那根弦好像松了一些。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婉清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一时间没说话。
我叫秘书倒了两杯咖啡进来。
“钱收到了。”她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沙哑了一些,“谢谢。”
“不用谢。”
又是沉默。
咖啡冒着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升起。
“江南。”林婉清忽然抬起头看着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三年里从来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过。
老周不会问,因为他全程参与了。我妈不会问,因为她不敢知道。小橙子不会问,因为她还小,不懂。
只有林婉清问了。
“就那么过来的。”我喝了口咖啡,语气很平淡,“起早贪黑,拼命干活,每天睡四五个小时。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两万块钱,发不出工资,我把信用卡全刷爆了。”
“后来运气好,拿了一笔融资,熬过了最难的那一段。再后来就是越做越顺,签了几个大客户,口碑做起来,雪球就滚起来了。”
我说得很简略。
那些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的日子,那些被拒绝了无数次还要咬着牙继续跑客户的日子,那些胃疼到直不起腰还要主持会议的日子。
我没说。
因为没有必要。
林婉清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对不起。”她突然说。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放下咖啡杯。
“因为……”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发红,“因为我发现我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为你不行。”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觉得你这个人没出息,一辈子就这样了。当年我离开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做得特别对。我跟自己说,江南这个人吧,是个好人,但是太安于现状了,他永远也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这三年,我都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直到那天在会议室里看到你。”
“我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的。”
林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迅速用手背擦掉,像是怕被人看见。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哭。
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有点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就像看一部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
“婉清。”我叫了她的名字,三年来第一次这么叫她,“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不用道歉,当年的我确实不够好。你没有做错选择。”
她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你能走到今天这步,说明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这一点,我一直很佩服你。”
“至于我……只是后来才活明白而已。”
“所以你不用道歉。”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
回头一看,她还坐在沙发上,眼泪流了一脸。
但是没出声。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哭着。
## 第七章 共事一司
收购顺利完成。
按照合同约定,我们全资收购了那家数据服务公司,对方的管理层除了创始人退休之外,其余全部留任。
这也意味着,林婉清正式成为了我们公司的一员。
作为销售副总裁,她汇报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集团CEO——也就是我。
消息公布那天,公司内部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毕竟没几个人知道我和林婉清以前的关系。
倒是老周私底下给我发了条消息:“你想好了?天天跟前妻在一个楼里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尴尬?”
我回:“工作是工作。”
老周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大概是对我无语了。
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收购方案是之前就定好的,林婉清的能力也确实不错,留任是正常操作。
总不能因为私人关系就否掉一个合适的业务负责人。
那不是我的风格。
合并后的第一个月,风平浪静。
我和林婉清除了几次高层会议,几乎没有私下接触。
见面也是公事公办,她汇报工作,我提问题,跟所有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一模一样。
有时候我觉得,也许就这样了。
大家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问题出在第三个月。
销售部丢了一个大单子。
那个客户是我们盯了半年的,前期的方案、报价、商务关系都铺垫得差不多了,结果临门一脚被竞争对手抢走了。
我拿到报告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叫来林婉清问情况。
她站在我办公桌前,语气倒是很平静:“是我的问题。对手那边出了比我们低15%的报价,我们跟不了。”
“为什么不提前预警?”我翻了翻报告,“竞争对手报价的消息,三天前就应该反馈到我这里。”
林婉清沉默了一下。
“这个项目一开始是张副总在跟,上周他突然离职,把很多信息都带走了,我接手的时候……”
“张副总离职的事,两周前就确认了。”我打断她,“你接手之后,为什么不做风险评估?”
林婉清没再解释。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看到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这件事我会处理。”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损失的部分,我们已经在找替代客户了。”
“替代客户多久能签下来?”
“最快……两个月。”
“一个月。”我看着她,“下个月底之前,我要看到合同。”
林婉清抬起头,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不服气、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但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说完转身走了。
她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说实话,这个单子丢了不完全怪她。
张副总突然离职这件事确实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对手那边的降价策略也很难预判。
但作为负责人,她确实有疏忽。
晚上加班的时候,老周溜达到我办公室。
“你今天是不是对林婉清太狠了?”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
“公事公办。”
“你那个语气,别说她了,我听着都心里发毛。”老周走进来坐下,“江南,我知道你是想把工作做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她可能……有点太苛刻了?”
“哪里苛刻了?”
“换了别人丢这个单子,你会不会也是这个反应?”
我顿了一下。
想了想。
好像……确实不会。
换了别人,我大概率会说“这次吸取教训,下次注意”,而不是死盯着让她一个月内补救。
“你看,你自己也发现了吧。”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要么就狠到底,要么就放一马,你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对谁都不好。”
说完他晃晃悠悠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琢磨了很久。
他说得对。
有些东西,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第二天一早,我让助理把林婉清叫到办公室。
她进来的时候,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昨晚没怎么睡。
估计是为了补救方案熬了一夜。
“坐。”我说。
她坐下来,背挺得笔直。
“昨天的事,我想了一下。”我开口了,“一个月的要求确实有点紧,改成六周。另外,你在补救方案里提到的那三个备选客户,优先级重新排一下。第二家那边我认识他们CEO,回头我打个电话帮你约一下。”
林婉清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让步。
“为什么?”她突然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约客户?”
“帮你就是帮公司。”我说,“你签下单子,公司多赚钱,我没理由不帮。”
这个理由很正当。
正当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但林婉清的眼神告诉我,她不信。
“江南。”她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江总”,“你是不是……还在意当年的事?”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在意吗?
我自问过这个问题无数次。
答案是,我不知道。
说不介意是假的。
任谁被那样对待过,都不可能完全释怀。
但说恨,也谈不上。
三年过去,那些尖锐的疼痛早就磨平了,剩下的只是一块淡淡的疤痕。
不碰不疼,碰了会有点痒。
“工作上的事,和当年的事没有关系。”我最终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
林婉清看着我,欲言又止。
# 第八章 意外来客
六周后,林婉清把合同摆在了我桌上。
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三天。
我翻了翻,条款签得很漂亮,利润率比丢掉的单子还高了两个点。
“辛苦了。”我合上文件夹,“做得不错。”
林婉清站在办公桌前,听到这三个字,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谢谢江总。”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
“晚上销售部庆功,你也去吧。”
“我?”她愣了一下,“我晚上还有点事……”
“推了吧。”我说,“你是功臣,庆功宴主角不去,像什么话。”
林婉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晚上的饭局定在公司附近一家川菜馆,销售部那帮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能闹,菜还没上齐就开始灌酒。
林婉清被几个下属轮番敬酒,脸颊泛红,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模样。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场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她拿下第一个大单子,高兴得像个孩子,非要拉着我去吃火锅庆祝。
两个人吃了一百八十块钱,她觉得太贵了,心疼了半天。
现在一顿饭吃掉大几千,眼睛都不眨一下。
人还是那个人,但好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我的手机震了。
低头一看,是我妈。
“妈,怎么了?”
“江南……”我妈的声音慌慌张张的,“你爸摔了一跤,腿可能折了,我叫了救护车,正往县医院送……”
我脑子“嗡”地一声。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跟老周交代了几句,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婉清追了出来。
“怎么了?”
“我爸摔了,我得回趟老家。”
“我跟你一起去。”
我回头看她,她已经拿起了包,脸上的酒意褪得干干净净。
“你喝了酒……”
“叫代驾。”她的语气不容商量,“走吧。”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
但我没有拒绝。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林婉清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也没说。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爸今年六十七了,身体一直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腿脚也不利索。
他们老两口在县城住了一辈子,我说了多少次接他们来城里,他们就是不肯。
说城里不习惯,说不想给我添麻烦。
其实我都知道,他们是怕花我的钱。
到了县医院,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爸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左腿打了石膏,脸上还有擦伤,但精神头还行,正跟我妈拌嘴。
“我说不去搬那个柜子,你非要我搬,搬出事儿了吧?”
“我让你搬你就搬啊?你傻啊?”我妈怼回去,眼睛红红的。
看到我进来,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儿子,你看你爸……”
“没事没事。”我赶紧过去抱住她,“我来了,没事的。”
我爸看到我,嘴上还硬:“就是骨了个折,多大点事,你妈非要大惊小怪……”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跟在我身后的林婉清。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妈也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婉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复杂。
“叔叔,阿姨。”林婉清轻声叫了一句。
“婉清?”我妈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怎么……”
“我跟江南一起来的。”林婉清走过去,把手里的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听说叔叔摔了,过来看看。”
我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婉清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眼神里的意思我懂。
他在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我没法解释。
因为我也不知道。
安顿好我爸之后,我让我妈先回去休息,我在医院陪着。
林婉清没有走,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安静得像一个影子。
“你回去吧。”我走到她面前,“明天还得上班。”
“我请个假。”她抬起头看我,“今晚我在这儿。”
“你不用……”
“江南。”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很轻,“让我待着。”
我看着她,走廊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都照了出来。
她老了。
不是那种变丑的老,而是那种被生活磨掉了棱角的老。
三年前她坐在沙发上逼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眼睛里全是锋利的、向上的光。
现在那道光没那么亮了。
“随你吧。”我说完转身回了病房。
下半夜,我爸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我坐在陪护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婉清探进半个身子。
“喝点东西。”她递过来一罐热咖啡。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第一年,你爸也住过一次院吗?”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爸。
我想了想,点了头。
那次是我爸胃出血,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
林婉清请了年假,天天在医院照顾,比亲闺女还上心。
我爸感动得不行,逢人就夸儿媳妇好。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穷得叮当响,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
“我有时候会想,”林婉清的声音有些飘忽,“如果当初我没那么要强,是不是……”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语气比我想象的更平静,“再说了,你要是不那么要强,你也就不是你了。”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这算是夸我吗?”
“算是吧。”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天亮的时候,我妈来了,还带来了早饭。
看到林婉清坐在走廊里睡着了,我妈愣了好一会儿。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俩这是……”
“没什么。”我说,“就是同事。”
“同事?”我妈上下打量我,满脸写着“你当我傻吗”,“同事能大半夜跟你跑到县医院来?”
“妈,真没什么。”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你的事我不管。但是江南,妈跟你说一句,有些事可以回头,有些事不能回头。你自己想清楚。”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林婉清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谢谢你昨晚陪我过来。”我说。
“不用谢。”她没回头,声音淡淡的,“你爸以前对我挺好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南。”她突然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恨过我吗?”
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
当时我说“现在不会,以后会不会不知道”。
现在三年过去了,她又问了一遍。
我看着前方的路,想了想。
“恨过。”我说,“但后来太忙了,没时间恨。”
林婉清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车厢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这答案比说不恨更让人难受。”她说。
我没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服务区的时候,我减速拐了进去。
“干嘛?”林婉清问。
“吃早饭。”我把车停好,“医院门口买的那点东西,你一口没吃。”
服务区的早餐很简单,豆浆油条茶叶蛋。
我们面对面坐着,像很多年前那样。
但是谁都知道,不一样了。
## 第九章 流言四起
从老家回来之后,公司里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先是茶水间里多了一些交头接耳。
然后是有人看林婉清的眼神变得不太一样。
最后是几个平时跟我关系近的下属,旁敲侧击地提醒我注意影响。
“江总,最近公司里有些传言……”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
“什么传言?”
“就是说……您和林总之间……”
“行了。”我打断他,“我知道了。”
助理识趣地闭了嘴。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我和林婉清以前的关系,在这个行业里不可能永远藏得住。
我们有共同的熟人,有共同的朋友圈,有太多可能泄露信息的渠道。
更何况,林婉清现在的丈夫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
果然,消息是从那边传出来的。
林婉清现任丈夫姓孙,做建材生意,前几年生意好的时候,在这个城市也算是个人物。
但去年开始,他的公司出了问题。
先是资金链断裂,然后是几个大项目被套,最后连名下的房产都被法院查封了。
一个从云端跌到谷底的男人,心态能好到哪里去?
他开始酗酒,开始赌钱,开始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林婉清身上。
这些事我是从小橙子嘴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爸爸,孙叔叔好凶。”
“怎么凶了?”
“他砸东西,还骂妈妈,说妈妈……说妈妈不要脸,吃里扒外。”
我当时听了,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
就是不舒服。
林婉清在我面前永远是那副精致的、镇定的、刀枪不入的样子。
但在别人面前呢?
那天下午,我去销售部开会,路过林婉清办公室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争吵声。
声音被刻意压低了,但隔着一扇门还是能听到一些。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那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你当你老公我傻啊?你前夫是你的老板,你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谁知道你们背地里干什么!”
“你喝多了,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谈。”
“我清醒得很!林婉清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攀上高枝了就能把我蹬了,没门儿!”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一个男人冲了出来。
四十来岁,脸色蜡黄,眼袋很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浑身上下散发着酒气。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就冒出了火。
“你就是江南?”
我还没开口,林婉清从办公室里追了出来,脸色煞白。
“老孙!你别在这儿闹!”
“我怎么闹了?”孙志刚甩开她的手,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行啊,挺精神的啊。怪不得你前妻天天往你公司跑,老板当着,威风着哪!”
“孙先生。”我的声音很平静,“这里是办公场所,有什么事可以换个地方谈。”
“换个地方?行啊!”他嗓门更大了,“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啊!你跟我老婆到底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她?啊?”
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同事,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响。
林婉清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像是随时要碎掉。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很荒谬。
当年她逼我离婚,嫁给这个男人。
我以为她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现在看来,她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
“孙先生。”我往前走了一步,和他面对面,“第一,我和你太太是纯粹的工作关系,上下级关系。第二,这是在公司,请你注意影响。第三,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我们可以去会议室坐下来好好说,不用在这里吵。”
“少跟我来这套!”孙志刚用手指着我的鼻子,“你他妈就是仗着自己有几个钱,想撬我墙角是不是?”
“保安。”我转头喊了一声。
早就候在一旁的两个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孙志刚。
“请孙先生出去,以后没有预约不许进公司。”
“你凭什么赶我走!林婉清!你就看着他赶我走?我是你老公!”孙志刚挣扎着大喊大叫,声音在整个走廊里回荡。
林婉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但没有眼泪。
那种干涸的、空洞的红,比哭出来更让人心里发紧。
保安把孙志刚拖走了,走廊里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我看了林婉清一眼。
“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办公室,我把门关上,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喝。
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发抖。
“多久了?”我问。
“什么多久了?”
“他这样对你,多久了?”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一年多了。”她的声音很轻,“从公司出问题开始。一开始是喝酒,喝多了就骂人。后来开始动手,砸东西,推我……倒没怎么打,就是……”
她没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为什么不离婚?”
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离不起。”她终于开口,声音苦涩得像嚼碎了黄连,“他欠了很多钱,我用自己的名义帮他贷了款。公司那边,他用我的身份做了担保。现在离婚的话,所有的债都得我一个人扛。”
“我没地方去。”
“也没脸回去。”
我看着她。
三年前那个骄傲到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坐在我面前,像一个被抽掉了骨架的风筝。
“你当时为什么要嫁给他?”我问。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苦笑。
“因为他很有钱吧。”她说,“那时候觉得,有钱就什么都有了。你想啊,我年薪百万,他身家上千万,强强联合,多好的事。”
“结婚没多久他的生意就开始出问题。先是小问题,后来越来越大。我又好强,觉得不能让人看笑话,就咬着牙帮他扛。”
“扛着扛着,就把自己扛进去了。”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自嘲,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说是不是报应?”她问我,“当年我觉得你不够有钱配不上我,现在我自己被钱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没说话。
窗外的夕阳把办公室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我们俩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林婉清站起来。
“今天的事,对不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处理好,不会影响公司。”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她说,“但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林婉清。”
她回过头。
“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开口。”
她看了我几秒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她第一次穿着职业装去面试的样子。
她在产房里抱着小橙子哭的样子。
她坐在沙发上逼我离婚的样子。
她站在夜色里找我借钱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是她,但每一个她都不一样。
手机响了,是小橙子打来的。
“爸爸!你明天来接我吗?”
“接啊,怎么不接。”
“那我们去哪里玩呀?”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游乐园!幼儿园的小美上次去了,她说可好玩了!”
“好,爸爸带你去游乐园。”
“耶!爸爸最好了!”小姑娘在电话那头欢呼,声音脆生生的。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在笑。
是啊,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还有女儿要养,还有一个公司要管,还有很多事要做。
没有时间停下来伤春悲秋。
## 第十章 暴风雨前
那之后的一周,公司里关于我和林婉清的流言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我和她旧情复燃,有人说她进公司就是为了接近我,还有人说她肚子上有道疤,是我当年跟她吵架弄的。
传得有鼻子有眼,跟真事儿似的。
我知道后让HR出了一份内部通告,强调禁止传播不实言论,情节严重的直接开除。
但私下里的议论,是堵不住的。
林婉清倒是表现得很正常。
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跟客户谈业务。
只是她沉默了很多。
以前跟下属开会,她会拍着桌子骂人,现在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好几个分贝。
我知道那个孙志刚的事还在影响她。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路过销售部的时候,看到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在哭。
看到我进来,她迅速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江总,有事吗?”
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在努力维持平静了。
“这么晚了还不走?”
“还有个方案没做完。”
我看了看她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份季度销售报告,光标停在第三行的位置。
那个位置她停了一个小时。
电脑右下角的历史记录不会骗人。
“不用做了。”我说,“明天再做,先回去休息。”
林婉清没动。
“江南。”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你说,人是不是真的会有报应?”
“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当年我对你做的事,现在全报应到我身上了。”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以前不信命,现在信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没有报应不报应这一说。”我说,“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错的人。”
“错的人……”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最可笑的是,我觉得错的人不是你,是他。”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
“是我自己。”
“我太贪心了。想要钱,想要地位,想要体面的生活。我以为换了个人就能得到这些,结果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没有擦。
就那么任由眼泪在脸上淌。
“离婚的时候,我跟自己说,江南这个人没出息,配不上我。我要的是更好的生活,我不能被一个男人拖累。”
“后来我才发现,我想要的‘更好的生活’,根本就不是生活。那只是虚荣心。是我自己跟自己较劲。”
“可现在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已经晚了。”
她说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没有报复的快感。
甚至连“你也有今天”这种念头都没有。
只是觉得,人啊,有时候真可怜。
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什么,结果把手里本来有的也弄丢了。
“还不晚。”我说。
林婉清抬起头看我,眼睛里还挂着泪。
“你还年轻,工作能力强,完全可以从头开始。至于孙志刚那边,债务的事可以走法律途径解决。如果你需要……”
我的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
是小橙子的号码。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怒吼。
“江南!你女儿在我手里!想要她平安,就拿钱来!”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她妈的合法丈夫!我他妈现在什么都没了,老婆也被你拐跑了,不找你找谁?”
是孙志刚。
他把小橙子带走了。
“你冷静点。”我攥紧手机,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你别伤害孩子。”
“伤害?我怎么可能伤害她?她可是我亲亲的闺女——哦不对,是你闺女,不是我的。但没关系,她在我这儿挺好的,就是想爸爸了。”
电话那头传来小橙子的哭声。
“爸爸!爸爸!我要爸爸!”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你听到了吧?”孙志刚在笑,笑得很癫狂,“你闺女想你了。想让你带钱来接她。不多,五百万。对你江南来说,不就是个零头吗?”
“你疯了。”
“我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歇斯底里,“你抢我老婆,还让她跟我离婚!我不找你要钱找谁要?”
“我没抢你老婆。”
“放屁!你不就是现在有钱了吗?有钱就能抢别人老婆?我告诉你,不给钱,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你女儿!”
电话挂了。
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通话结束。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婉清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他怎么能……”她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没有说话。
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我拨了110。
报警、联系律师、让老周带人去查孙志刚可能去的地方。
把这些都安排完,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林婉清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又破碎。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看我,“你知道孙志刚可能会带橙子去哪里吗?”
林婉清茫然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过了好几秒钟,她突然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我知道!他郊区有个仓库!之前他做建材生意时候用的!他没钱了之后经常去那边喝酒!”
“地址发给我。”
我把地址转发给老周,然后拿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我跟你一起去!”林婉清追上来。
“你别去。”我回头看她,“他现在的状态很危险,你去了反而刺激他。”
“那是我女儿!”
“也是我女儿。”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在这儿等着,配合警察那边。相信我。”
林婉清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跟上来。
车子冲出地下车库,轮胎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叫。
导航显示到那个仓库需要四十分钟。
我把油门踩到底,二十分钟就到了。
仓库在一片拆迁区里,周围全是断壁残垣,只有那栋破旧的水泥建筑孤零零地杵在夜色里。
我停下车,看到二楼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还有小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 第十一章 救她
我没有等警察。
不是逞英雄,是等不起。
每多等一分钟,小橙子就多一分钟的危险。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楼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建材废料,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孙志刚!”我喊了一声,“我来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
孙志刚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个啤酒瓶,脸喝得通红。
“哟,来得挺快啊。”他打了个酒嗝,“钱呢?”
“钱在车上。”我盯着他,声音保持平稳,“我要先看到我女儿。”
“先看钱。”
“没看到女儿,你拿不到一分钱。”
孙志刚眯着眼睛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
“行,上来吧。”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办公家具。
小橙子缩在墙角,脸上全是泪痕,嗓子已经哭哑了。
看到我的瞬间,她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扑了过来。
“爸爸!”
我一把抱住她,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小姑娘在我怀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小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衣服,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的皮肉里。
“没事了,没事了,爸爸来了。”我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尽量放轻。
“好感人啊。”孙志刚站在楼梯口,手里的啤酒瓶晃来晃去,“父女情深,啧啧啧。钱呢?”
“在车上。”我把小橙子抱起来,“你跟我下去拿。”
“你当我傻啊?”孙志刚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你抱着孩子下去,一脚油门跑了,我找谁去?”
“那你想怎么办?”
“简单。”他指了指小橙子,“孩子留这儿,你拿钱上来换。”
怀里的橙子听到这话,把我抱得更紧了,哭得喘不上气。
“爸爸不要走……爸爸不要丢下我……”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的。”我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爸爸保证。”
然后我抬头看向孙志刚。
“行。”我说,“我把孩子放在车里,锁好车门,然后拿钱上来。你可以在窗户那儿看着,我的车就停在楼下,跑不了。”
孙志刚犹豫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我的车确实停在正下方,车灯还亮着。
“可以。”他挥了挥酒瓶,“快点。”
我把小橙子抱下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到了车旁边,我拉开车门,把她放进后座。
小姑娘的手还紧紧抓着我不放。
“橙子乖。”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爸爸上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待在车里,把门锁上,不管谁敲窗你都不要开,好不好?”
“爸爸你不要去……”小橙子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那个人好可怕,他会打你的……”
“不会的。”我帮她擦掉眼泪,笑了一下,“爸爸很厉害的,你忘了吗?”
小橙子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使劲吸了吸鼻子。
“那……那你快点回来。”
“很快。”我伸出小拇指,“拉钩。”
她的小拇指勾上来,冰凉冰凉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把车门关上,按了锁车键。
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然后我从后备箱里拿了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几捆报纸——那是我平时放车上备用的。
回到仓库二楼,孙志刚正在灌啤酒,地上已经躺了四五个空瓶子。
“钱呢?”他看到我,眼睛发亮。
我把手提袋扔过去。
他接住,急不可耐地打开。
然后脸色就变了。
“你耍我?”他把手提袋摔在地上,报纸散了一地,“这他妈是钱?”
“你绑架我女儿,你觉得我会带真钱来?”我的声音很冷,“警察马上就到,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孙志刚的脸扭曲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走?我还能走到哪儿去?”他把啤酒瓶往墙上一砸,“啪”地一声碎成了几截,手里只剩下尖锐的半截,在灯光下闪着森冷的光,“我什么都没了,老婆没了,公司没了,房子没了,我还能去哪儿?”
“江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你他妈就是个窝囊废!林婉清嫁给我的时候怎么说的?说你没出息,说你一辈子就这样了,说她瞎了眼才嫁给你!”
“结果呢?你他妈翻盘了!你让她后悔了!你让她天天在我面前念叨‘你看江南现在多厉害’!”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翻身?凭什么我就得垮掉?”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就别想活着出去!”
他拿着碎酒瓶朝我捅过来的那一瞬间,我侧身躲开了。
酒瓶划破了我的左臂,一道火辣辣的疼痛从胳膊蔓延到肩膀。
鲜血浸湿了衬衫袖子,顺着手指往下滴。
但我没顾上疼。
趁他重心不稳,我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墙上一撞。
碎酒瓶从他手里脱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我把他按在墙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腰,反拧着他的胳膊。
他挣扎了几下,被我的膝盖顶得喘不上气。
“江南……你他妈……放开我……”
“你听着。”我凑近他耳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怎么恨我都行,但你敢动我女儿,我让你这辈子后悔做人。”
外面响起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孙志刚的身体一下子软了,像被抽掉了骨头。
“完了……”他瘫在地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全完了……”
警察冲上来的时候,我退到了一边。
他们给孙志刚戴上手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被押着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酒醒了大半,眼睛里只剩下空洞和绝望。
“我就是……不甘心。”他哑着嗓子说。
我没回话。
警察把他带走了。
我捂着左臂的伤口走下楼梯。
老周已经赶到了,正蹲在车旁边跟小橙子说话。
看到我下来,老周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卧槽!你胳膊怎么了?”
“小伤。”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小橙子从后座扑出来,一下子抱住我的腿。
她没有哭。
就是死死地抱着,像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
我蹲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她抱起来。
“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爸爸在这儿。”
小橙子把脸埋在我脖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爸爸,我刚才没有哭。”
“我知道。”
“你说你会回来的,我就一直等着。”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硬撑了半天的劲儿,被她这一句话全给卸掉了。
## 第十二章 尘埃落定
孙志刚被刑拘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缝了十二针。
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关节内侧。
医生说会留疤,我说无所谓,男人嘛,多点疤怕什么。
老周在旁边翻白眼:“你就嘴硬吧。”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
老周开车送我回家,一路上难得安静,没像平时那样叨叨个不停。
到了楼下,他停好车,熄了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江南,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你觉得你是在帮她,是因为她是小橙子她妈,是因为工作关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搞下去,别人会怎么想,你自己会怎么想?”
我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没吭声。
“我不跟你说什么该不该的,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坎儿过了就是过了,回头容易崴脚。”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老周叹了口气,“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了。”
他推开车门,把我从车里拽出来。
“上去睡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我回到家,灯也没开,摸黑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
左臂的麻药开始退了,缝合的地方传来钝钝的疼。
我就那么坐在黑暗里,脑子里轮番播放着今天的画面。
小橙子的哭声。
孙志刚扭曲的脸。
林婉清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背影。
还有老周那句话——“有些坎儿过了就是过了”。
手机亮了。
林婉清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打了长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出来的时候,看到林婉清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素着脸,眼底下青黑一片。
看起来一晚上没睡。
“橙子怎么样?”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在我妈那儿,没事了。昨晚吃了两碗饭,看了一集动画片,睡得挺好的。”
林婉清的肩膀一下子就垮下来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
她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去做笔录。”她说,“然后去看橙子。”
“她现在应该还没醒。”我看了看表,“你做完笔录先回去休息吧,中午再去看她。”
“江南。”林婉清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就帮你,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需要。”她的语气很执拗,“你告诉我。”
我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闺女的妈。”我说,“不管你跟我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个事实变不了。小橙子需要一个健康的妈妈,她不需要看到自己的妈妈被人欺负。”
“就因为这个?”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是个有能力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很认真,“你在销售这块儿的本事,我比谁都清楚。我希望你能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公司需要你。私人情绪影响工作,对谁都没好处。”
林婉清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
孙志刚的案子很快就判了。
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寻衅滋事,数罪并罚,判了六年。
林婉清委托律师提起了离婚诉讼,因为有暴力行为和犯罪记录,法院很快就判了。
至于债务问题,律师帮她厘清了责任——孙志刚以她名义贷的那些款,她不用一个人扛。
孙志刚名下的资产虽然缩水了,但清算之后还能覆盖大部分债务。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以林婉清的收入,用不了两年就能还清。
离婚判决下来的那天,林婉清请了一天假。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第二天她来上班的时候,换了一个新发型。
剪短了头发,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很多。
“林总今天气色不错啊。”茶水间里有人跟她打招呼。
“是吗?谢谢。”她笑了一下,端着咖啡回了办公室。
那个笑容很轻,像冬天里终于透出来的一缕阳光。
不刺眼,但让人觉得暖和。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公司业务蒸蒸日上,我们和几家行业巨头达成了战略合作,市场份额持续扩大。
媒体开始频繁报道我们,有财经杂志甚至给我做了个专访,标题写的是“从零到百亿:一个草根创业者的逆袭之路”。
我看完那篇报道,把杂志扔到了一边。
老周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们写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他们把我写得太厉害了。”我说,“其实我就是运气好,加上遇到了一群靠谱的人。”
老周哈哈大笑:“你这就叫谦虚得过分了啊。”
“我说真的。”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三年前我就是个废物,拿着五千二的工资,连闺女的舞蹈班都报不起。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现在说不定在哪家公司当个小职员,一个月到手六千块,还着房贷车贷,过一眼望到头的小日子。”
“所以你觉得自己运气好?”
“难道不是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我并肩站着。
“江南,你知道吗?”他说,“我这辈子合作过很多人,聪明的、有资源的、有背景的,什么类型都有。但真正能把事干成的,只有你一个。”
“为什么?”
“因为你够狠。”
“够狠?”
“对自己狠。”老周转过头看我,“你是我见过对自己最狠的人。当年公司快死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完了,就你不信。你三天没睡觉,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改方案,改到胃出血送急诊。第二天挂着点滴还在打电话谈客户。”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
我愣了一下。
这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所以别说什么运气。”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橙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小臂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它已经愈合了,但摸上去还是会有些异样的触感。
就像有些记忆,时间久了,不疼了,但痕迹永远在那儿。
## 第十三章 深夜长谈
入冬之后,公司开了一次全员大会。
我站在台上,宣布了明年的战略规划,包括新产品线的布局和海外市场的拓展计划。
底下几百号人,掌声一阵接一阵。
散会后,我正要回办公室,林婉清追了上来。
“江总,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她的语气很自然,跟在公司里跟其他领导说话一模一样。
“来我办公室吧。”
进了办公室,我示意她坐,让秘书倒了两杯茶。
“什么事?”
“关于海外市场拓展的事。”林婉清打开手里的文件夹,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晰,“我梳理了一下目前我们产品的适用场景,东南亚市场会是很好的切入点。我在那边有些人脉资源,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申请带队去开拓。”
我翻了翻她的方案,写得确实扎实,方方面面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东南亚市场是块硬骨头。”我把方案放下,“前期的投入会很大,而且回报周期至少一年以上。你确定想接这个活儿?”
“确定。”林婉清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我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待得够久了,想挑战一下自己。”
“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明白她说的“离开”是什么意思。
不是离开公司,是离开这个环境,离开这些流言蜚语,离开过去的阴影。
“好。”我拿起笔,在她的方案封面上签了字,“方案我批了,具体的人员配置和预算,你跟老周对接一下。”
“谢谢江总。”
林婉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江南。”她背对着我叫了一声。
“嗯?”
“下周六,橙子学校有亲子活动。她让我问你能不能去。”
“我去。”
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周六早上,我难得换了一身休闲装,开着车去接橙子。
到了林婉清住的小区楼下,她已经带着橙子在门口等着了。
小家伙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看到我的车就兴奋得直蹦。
“爸爸!爸爸!”
我下车把她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
“想爸爸没有?”
“想啦!”小橙子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歪着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婉清,“妈妈,你今天跟爸爸一起去吗?”
“对啊,妈妈也去。”林婉清帮橙子整理了一下围巾,语气很自然。
“耶!爸爸妈妈一起去!”小橙子高兴得手舞足蹈。
亲子活动在学校操场举行,项目挺多——两人三足、袋鼠跳、亲子接力赛。
我和林婉清轮番上阵,配合得还挺默契。
两人三足的时候,我俩的腿绑在一起,喊着号子往前跑,橙子在旁边加油,嗓子都快喊哑了。
最后我们拿了第二名,奖品是一盒彩色水笔。
小橙子抱着奖品不撒手,脸上笑开了花。
“爸爸,妈妈,以后你们都来好不好?”
“好,都来。”我揉揉她的头。
林婉清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父女俩,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活动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带橙子去吃了饭,又把她送回家。
小姑娘玩了一天,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
我把她抱上楼,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林婉清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喝一杯?”她晃了晃手里的红酒瓶。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偶尔。”她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今天心情好。”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而昏暗。
“今天谢谢你。”林婉清抿了一口酒,“橙子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她开心就好。”
安静了一会儿。
“江南,我想跟你说件事。”林婉清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
“说吧。”
“之前的事,我一直没有正式跟你道过歉。”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思考了很久的事,“不是敷衍的那种‘对不起’,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
“当年我跟你离婚,不完全是你的问题。或者说,主要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时候我的收入越来越高,身边的人都在往上走,大家都在换房子换车,谈论的都是投资理财奢侈品。我就开始飘了,觉得自己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
“我把‘更好的生活’等同于‘更有钱的伴侣’。觉得你不够上进,不够有野心,配不上我。”
“但你有没有想过,要不是你把家里的事都扛了,我怎么可能安心在外面拼?”
“这些事,我是离婚以后才慢慢想明白的。”
“很可笑,对吧?”
她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
“后来我又嫁错了人,吃了很多苦头。我曾经觉得这是报应,是我当年太势利、太自私的惩罚。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不是报应。是我自己没活明白,所以老是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区别在于,这一次我站起来了。”
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坦诚。
那个曾经锋利到刺人的女人,如今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叫平和。
“你真的变了很多。”我说。
“你也是。”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绷着的笑,“你变得越来越不像当年那个人了。”
“当年我什么样?”
“当年啊……”她想了想,“你总是很温和,对谁都好,从来不发火。但你骨子里是蔫的,没什么斗志。”
“现在呢?”
“现在你眼睛里有一股劲儿。”她很认真地说,“那种什么都不怕的劲儿。说实话,现在的你,让人有点……”
她没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有点什么?”
“有点让人挪不开眼。”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林婉清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
“江南。”她叫住我。
我回头。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想了想。
“我们一直是朋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从林婉清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开着车在城市里兜了一圈。
路过当年我租的那个小单间所在的老小区,路过我和老周创业的第一个办公室,路过小橙子出生的那家医院,路过很多个承载着记忆的地方。
这座城市见证了我所有的狼狈和荣光。
最后我把车停在公司楼下,坐电梯上了顶楼。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
老周发来的消息:“明天董事会材料我发你邮箱了,记得看。”
我回了个“OK”。
然后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老周。
“另外,海外市场那个事儿,我觉得林婉清去合适。她能力够,而且……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我回:“已经批了。”
老周发了个“牛逼”的表情包。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色温柔而辽阔。
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里,都有正在发生的故事。
有些人在笑,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咬牙坚持,有些人正在放弃。
而我站在这里,像一个重新活过一次的人。
## 第十四章 各自珍重
林婉清去东南亚已经三个月了。
她走的那天,我正好要飞北京开会,没来得及送她。
只是在登机口给她发了条消息:“加油。”
她回了一张照片——机场候机厅的落地窗,外面是刚升起来的太阳。
下面附了一句话:“新的开始。”
我看了两秒,按灭了屏幕。
老周坐在我对面,用报纸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我把手机放下。
“得了。”老周抖了抖报纸,“你俩的事我不掺和,你自己看着办。”
北京的会开了两天,签了两份战略合作协议。
回程的飞机上,我翻着林婉清发过来的东南亚市场月报,看得入了神。
她做得确实好。
不到三个月,已经拿下了两个区域代理商,第三家也快了。
报告里的照片上,她穿着当地的传统服饰,皮肤晒黑了一些,但笑得很灿烂。
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
回到公司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早起开会、处理文件、见客户、做决策,忙得脚不沾地。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待着发一会儿呆。
老周说我这是创业后遗症——忙惯了,一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我说不是。
我只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
快到很多事还没来得及仔细想,就已经翻篇了。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办公室加班,手机响了。
是林婉清。
跨国电话,信号不太好,她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江南,你猜我今天签了哪个客户?”
“谁啊?”
“东南亚最大的零售集团!他们要在全部门店部署我们的系统!”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一个刚拿了奖状的小姑娘。
“恭喜你。”我笑了,“什么时候回来庆祝一下?”
“下个月吧,下个月总部开季度总结会,我回去。”
“行,到时候给你接风。”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嘴角还挂着笑。
秘书敲门进来送文件,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江总,您看起来心情不错。”
“是吗?”
“好久没见您这么笑过了。”
我没接话,低头翻了翻文件。
秘书出去之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
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
三十二岁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出租屋里茫然无措的年轻人了。
但也还没老到可以对一切释然的年纪。
下个月,林婉清回国的日子到了。
季度总结会定在周五下午,她上午的航班落地。
我让司机去接她,自己留在公司准备会议材料。
十一点多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林婉清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头发长长了一些,披在肩上。
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江总。”她叫了一声,语气正式得有点刻意。
“林总。”我配合她演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那边怎么样?”
“热,但是我喜欢。”她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市场比想象中好做,那边的企业对我们这种系统需求很大。我有信心明年把东南亚的营收做到国内的三分之一。”
“口气不小。”
“跟你学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下午的季度总结会上,林婉清代表海外事业部做了汇报。
她的PPT做得干净利落,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回答问题的时候自信从容。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认真听她讲。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投影幕布前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和三年前坐在客厅里逼我离婚的那个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我们都变了?
会后的晚宴上,大家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老周多喝了几杯,大着舌头非要跟林婉清划拳,输了就扯着嗓子唱《朋友》。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跟我一起打拼过来的人,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
林婉清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我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那时候就五个人,四十平的办公室,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老周天天嚷嚷着要散伙。”
“现在呢?”
“现在想散也散不了了。这么多人指着公司吃饭,不能倒。”
林婉清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江南,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
“哪句?”
“我说你这个人不坏,就是太安于现状了。”她看着我,眼神认真,“我要把这句话收回来。你不是安于现状,你只是当时还没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一旦找到了,你比谁都拼命。”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我现在觉得,当年离开你不完全是我的错,也不完全是你的错。”她顿了顿,“我们只是在不合适的时间遇到了彼此。我想跑的时候你还想慢慢走,等我跌倒了回头一看,你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所以你现在想说,咱俩扯平了?”
“不是扯平。”林婉清摇头,“是各自都活明白了。”
她举起手里的酒杯。
“敬活明白。”
我碰了一下。
“敬活明白。”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所有画面。
最后,我给林婉清发了条消息。
“下周回东南亚?”
“嗯,那边的项目得盯着。”
“好好干。”
“知道啦,江总。”
三秒钟后,她又发了一条。
“江南,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过去的事刁难我,没有让我走。不然的话,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这么多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你本来就很好。只是你自己忘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了。
屏幕又亮了。
“晚安,江南。”
“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就是很平静的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终于可以不带着任何怨恨和遗憾,跟她说一声晚安了。
这大概就是放下吧。
## 第十五章 母女夜话
周末,我去接小橙子。
小姑娘已经八岁了,长高了一大截,说话也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她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晃着两条腿,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爸爸,妈妈今天跟我说,她下个星期又要去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是啊,妈妈要去工作。”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过两个月,她会回来看你的。”
小橙子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爸,你觉不觉得妈妈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妈妈总是在家里打电话,说话好大声,有时候还会跟孙叔叔吵架。”小橙子歪着脑袋回忆,“但是现在妈妈不吵架了,她笑的时候变多了。”
“那你喜欢现在的妈妈还是以前的妈妈?”
“现在的!”小橙子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以前的妈妈有点凶。”
我被她的语气逗笑了。
车停在红绿灯前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闺女。
她正低着头,认真地给手里的洋娃娃梳头发。
那个专心致志的侧脸,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送小橙子回家的时候,林婉清正好在收拾行李。
客厅的地上摊着一个大箱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妈妈!”小橙子扑过去抱住她的腿,“你不要走嘛!”
“乖,妈妈去给你赚学费呀。”林婉清蹲下来,捏了捏闺女的小脸蛋。
“可是我不想你走……”小橙子瘪着嘴,眼睛开始泛红。
“那这样好不好?”林婉清把她抱起来,“妈妈保证,两个月就回来一次,回来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拉钩。”
“好,拉钩。”
母女俩的小拇指勾在一起,画面温馨得让人鼻子发酸。
“江南,你坐一下,我有东西给你。”林婉清把橙子放下来,转身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海外事业部下个季度的规划,还有两个潜在收购标的的调研报告。我走之前想跟你对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抬头看她。
“你今天休息,不谈工作。”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陪闺女,这些等我回头看了再说。”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听你的。”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逛了商场。
小橙子骑在我的脖子上,指挥我们往这儿走往那儿走,威风得像个将军。
林婉清跟在旁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笑得直不起腰。
吃晚饭的时候,小橙子看看我,又看看林婉清,突然冒出了一句。
“爸爸,妈妈,你们会和好吗?”
筷子悬在半空中。
我和林婉清对视了一眼。
“什么叫和好啊?”林婉清放下筷子,摸了摸橙子的头。
“就是像小美爸爸妈妈那样,住在一起。”
小美是橙子的同班同学,她的爸妈去年复婚了。
“橙子。”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爸爸和妈妈现在这样,也很好啊。爸爸妈妈都很爱你,只是不住在一起而已。”
“可是我想让你们住在一起。”小橙子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别人家的爸爸妈妈都住在一起……”
林婉清的眼眶红了。
她把橙子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哑。
“对不起,是妈妈不好。”
“不是妈妈不好。”小橙子在她怀里蹭了蹭,闷声闷气地说,“妈妈最好。”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头发酸。
但我没有开口说任何安慰的话。
因为有些承诺,没法给。
有些期待,注定要落空。
吃完饭,我送她们回家。
临走的时候,林婉清送到门口。
“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她说,“小孩子不懂事。”
“我知道。”
“江南。”
“嗯?”
“不管以后怎样。”她看着我,眼神认真,“希望我们永远都是小橙子最好的爸爸妈妈。”
“会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上映出暖黄色的灯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靠在窗边,正在冲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 第十六章 新的战场
林婉清回东南亚的第三天,老周突然闯进我的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出事了。”
他把手机拍在我桌上,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东南亚最大的竞争对手——一家本地背景深厚的数据服务公司——突然对我们在当地的两个核心客户发起恶意挖角,报价比我们低了将近三成。
更要命的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我们产品的底层逻辑文档,正在开发一个高度相似的竞品。
“有内鬼。”我把手机还给老周,声音很平静。
“废话,我也知道有内鬼。”老周急了,“问题是内鬼在哪边?国内还是东南亚?”
“东南亚。”我说,“国内的人接触不到底层逻辑的全部文档。”
老周骂了句脏话,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
“林婉清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邮件是代理商那边直接发过来的。”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国际号码。
“江南,出事了。”林婉清的声音很急,但还保持着基本的镇定,“我们在东南亚的核心代理商,今天突然提出解约。我怀疑是竞争对手在背后搞鬼。”
“我知道了。”我说,“你那边稳住,不要慌。先跟剩下的代理商沟通,安抚好他们的情绪。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她,“你现在是海外事业部的负责人,天塌下来你先顶着,顶不住了还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林婉清说:“好。”
就一个字,但我听出了那个字背后的决心。
挂了电话,我立刻召集了技术、法务和运营的负责人,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事件的严重性。
“技术部先把文档泄露的范围排查清楚,列一份可能被复用的功能清单。”
“法务明天之前准备好律师函和证据保全的流程。”
“运营这边,马上联系东南亚所有的代理商,告诉他们我们会给出更有竞争力的合作方案,让他们不要被短期利益冲昏头脑。”
任务分配完毕,大家各自去执行。
老周留了下来。
“你觉得这事能不能摆平?”
“能。”我说,“但会掉一层皮。”
“那就掉吧。”老周耸耸肩,“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笑了一下。
创业这几年,大风大浪见多了,这种事虽然棘手,但还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公司。
白天开会、打电话、跟法务逐条核对证据,晚上和林婉清那边开视频会议,对策略、做方案、安抚代理商。
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困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会儿。
到第四天的时候,身体开始抗议了。
胃疼得厉害,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秘书吓坏了,非要叫救护车。
我摆了摆手,吃了两片胃药,继续开会。
老周知道以后,直接冲进会议室,把我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你现在给我去医院。”
“等这个会开完……”
“开什么开!”老周的声音高了八度,这是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冲我发这么大的火,“你他妈是不是想死在办公室里?啊?三年前你胃出血进急诊的事忘了?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几个参会的高管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老周,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担心。
真真切切的担心。
“行。”我合上文件,“去医院。”
到了医院,做完检查,医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胃溃疡加重,再拖下去就是穿孔。你是不要命了?”
我老老实实挨了一顿训,挂了点滴,躺在病床上休息。
手机震个不停。
都是公司的事,还有林婉清发来的几条消息。
“听说你进医院了?”
“你怎么不早说身体不舒服?”
“江南你赶紧休息,东南亚这边我能扛住!”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能想象出她打字时候又急又气的样子。
正准备回复,老周推门进来了。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
“我妈炖的养胃粥,你趁热喝。”
“你妈怎么知道我住院了?”
“我说的。”老周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不光我妈知道,全公司都知道了。大家让我转告你,好好养病,公司的事有他们在。”
我靠在床头,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谢了。”
“谢个屁。”老周从保温桶里倒了碗粥,递到我面前,“喝。”
我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喝。
粥很烫,但很香。
住院的这两天,我把工作临时交给了老周和林婉清。
事实证明,没有什么事是离了某个人就转不了的。
老周管技术出身,统筹全局也没问题。林婉清在东南亚那边一个人顶三个人用,硬是在我住院的这两天里稳住了局面,甚至还谈下了一家新的代理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发给我的战报,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的我,总觉得所有事情都得自己扛。
怕团队扛不住,怕别人做不好,怕一放手就会出乱子。
但现在我看到了,他们可以。
不管是老周,还是林婉清,还是公司里那些我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同事。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起这片天。
出院那天,老周来接我。
车开到公司楼下,我刚要拉车门,老周锁住了。
“干嘛?”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不许这样了。”老周转过头看着我,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公司是你的,也是我们大家的。你的命是自己的,但也是……也是所有在乎你的人的。”
“你别嫌我肉麻。”他清了清嗓子,“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
## 第十七章 内鬼与真相
就在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那天下午,老周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他把一份文件摔在我桌上。
“查到了。”
我翻开文件,里面是技术部发来的内部审查报告。文档泄露的源头找到了——海外事业部的一名技术主管,姓刘,三个月前跟着林婉清一起去的东南亚。
报告上密密麻麻列着证据:异常的文件下载记录、非工作时间的系统登录、与竞争对手IP地址的数据传输。
铁证如山。
“人呢?”
“扣住了,在会议室。”老周抱着胳膊,牙咬得咯咯响,“这小子嘴硬得很,说要见你。”
我站起来,左臂的伤口被牵动,隐隐作痛。伤口已经拆线了,但伤疤还嫩着,粉红色的新肉皱在一起,像一条趴在那里的蜈蚣。
会议室里,刘主管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抖。
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当初是我亲自面试招进来的,技术能力没得说,在公司的两年里表现也一直不错。
我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给我个理由。”
他抬起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妈病了,需要钱。”他的声音干涩喑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尿毒症,透析做了两年了,医生说再不换肾就……”
他没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需要多少钱?”
“换肾加后期的抗排异治疗,大概……八十万。”他艰难地吐出那个数字,“对方公司的人找到我,说只要给他们几份文档,就给我一百万。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江总,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暖气嗡嗡作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随时要落雪。
老周在旁边站不住了,指着刘主管的鼻子,声音气得发抖:“你妈病了你可以找公司借!可以预支工资!你跟江总说,他会不管你?你倒好,直接卖公司机密,你知不知道这一下子损失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整个东南亚市场差点让你搞崩了?”
“老周。”我抬了抬手。
老周狠狠瞪了刘主管一眼,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退到墙边靠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过时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
我看着刘主管,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手在桌上攥成拳头,关节发白。
“你母亲现在在哪儿?”
“老家的县医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明天转到市里来,我让行政帮你安排。”我说,“费用的事,公司可以先垫付,以后从你工资里扣。”
刘主管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我顿了顿,“你做的事,得承担后果。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公司员工了。后续的法律责任,公司法务会跟你谈。”
“不是报警抓你。”我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给你一次机会。你用这个机会好好陪你妈,好好重新开始。”
刘主管的眼镜片后面,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在脸上淌成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他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擦着眼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江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斯文的样子荡然无存。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别这样了。”
处理完刘主管的事,我回到办公室,站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开始飘雪了,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细碎碎地落下来,落在楼下的车顶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转瞬就化成了水渍。
手机响了。
林婉清打来的。
“我听说内鬼抓到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的声音,模模糊糊地播报着航班信息。
“嗯。”
“是……我的人?”她停顿了一下,才问出口。
“是你们部门的技术主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到我能听见她那边的机场广播。飞往新加坡的航班开始登机了,甜美的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航班号。
“对不起。”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没有管好自己的人。”
“跟你没关系。”我说,“这种事防不胜防。”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语气比我想象的更平静,“林婉清,你不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什么事情都预料到。”
她没说话。
我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你现在在哪儿?”
“机场。本来想飞回去当面跟你说的。”她苦笑了一声,“但现在看来不用了。”
“不用了,你那边的事更要紧。”我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凉冰凉的,贴在后背上一阵寒意,“好好干,别想太多。”
“江南。”
“嗯?”
“谢谢你没有……算了,不说了。”
“挂了吧。”
“嗯。”
挂掉电话,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城市裹成灰白色。路上的行人裹紧了大衣,行色匆匆地在雪中穿行。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小臂上那道疤。它正在慢慢变淡,但每次天气变冷的时候,还是会隐隐发痒。
就像有些记忆。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给你。”
我接过来,捧在手里。茶香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刘主管的事,就这么处理了?”老周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不然呢?”
“我要是你,肯定把他送进去。”老周摇了摇头,“你心太软了。”
“不是心软。”我喝了口茶,“他妈确实在医院躺着,我让人查过了。把他送进去容易,他妈怎么办?那是一条命。我做不出来。”
老周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和最大的优点,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你总把人往好处想。”老周说,“当年林婉清那么对你,你现在照样用她。刘主管吃里扒外,你还帮他妈安排医院。有时候我觉得你傻,有时候又觉得,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大家才愿意跟着你干。”
我没接话,捧着茶杯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
“但是江南。”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认真,“别对谁都心软。有些人值得,有些人不值得。你要是分不清楚,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周翻了个白眼,“算了,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听。”
他转身走了,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
手边的那杯茶,慢慢凉了。
## 第十八章 暗流涌动
刘主管事件之后,公司内部进行了一次全面的信息安全整改。权限分级、文件加密、操作留痕,能上的手段全上了。老周说这是亡羊补牢,我说亡羊补牢总比不补强。
但有些事情,不是加固几道防火墙就能解决的。
竞争对手拿到了我们的底层文档,意味着他们掌握了一部分核心技术逻辑。虽然最关键的数据引擎没有泄露,但在东南亚市场,他们已经可以用更低的价格推出一个“半成品”竞品,打价格战的能力大大增强。
林婉清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太乐观。
“他们抢了我们两个区域代理商。”视频会议里,她看起来很疲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妆也淡了很多,“价格压得太狠了,我们跟不起。”
“先别跟。”我说,“让他们烧。”
“可是市场……”
“林婉清,你听我说。”我盯着屏幕里她的眼睛,“他们拿到的文档是六个月前的版本。你想想,这六个月我们更新了多少东西?”
她愣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
那种亮,是猎手嗅到了猎物气味的那种亮。
“你是说……”
“让他们抄。等他们把功能做出来,我们直接上新一代产品。”我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紧不慢,“到时候他们的‘新产品’一上线就是落后版本,我看他们怎么跟投资人交代。”
林婉清盯着屏幕看了我好几秒钟,然后笑了。
“江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
“跟老周学的。”
“放屁。”老周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明明是你自己阴。”
会议室里一阵笑声,沉重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按兵不动。东南亚市场上,竞争对手的低价策略确实抢走了一些客户,但核心代理商一个没丢——林婉清挨个上门沟通,把合作方案重新谈了一遍,稳住了基本盘。
而我们的研发团队,则开始了几乎不眠不休的攻坚。新一代产品的研发周期被压缩了一半,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那股劲说不清道不明,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茶水间里不再有人闲聊八卦,午休时间工位上全是敲键盘的声音,深夜的办公楼灯火通明,外卖小哥在门口排起了队。
被背叛的滋味不好受。
被偷走的东西,要亲手拿回来。
产品发布会定在了三月中旬。地点不在东南亚,也不在我们总部,而是选在了新加坡——那是竞争对手的总部所在地。
林婉清说,要打就打脸。
我说,你变了。
她说,跟你学的。
发布会那天,我站在台上,身后是巨大的LED屏幕。
底下坐着几百号人,有代理商,有媒体,有行业分析师,还有——竞争对手派来的人。我不用看都知道他们坐在哪个角落,那种紧张的气场是藏不住的。
“今天要发布的是我们第三代数据引擎。”我握着遥控笔,声音平稳,“相比上一代,核心算法的精准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响应速度提高了三倍,应用场景从零售扩展到了全行业。”
“而最重要的是——”
我按下了下一页。
屏幕上弹出了一张对比图。
左边,是对手三个月前发布的“新产品”的核心参数。
右边,是我们新一代产品的对应参数。
差距大到台下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拿走的,是我们的过去。”我看着台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而我们今天发布的,是行业的未来。”
“想靠抄袭走捷径的人,永远只能追着别人的影子跑。”
“而我们——我们不跑。我们换赛道。”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雷动。
发布会结束后,代理商们蜂拥而至,把林婉清团团围住。她站在人群中,神采飞扬地介绍着新产品的代理政策,浑身上下都是那股久违的、闪闪发光的劲儿。
我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
老周端了两杯香槟走过来,递给我一杯。
“你刚才那句话,‘他们拿走的是我们的过去’,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怎么,不行?”
“行。”老周跟我碰了一下杯,“就是有点太帅了,抢我风头。”
我笑了。
庆功宴散场后,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坐着。新加坡的夜景从落地窗铺进来,灯火辉煌,远处的滨海湾金沙酒店像一艘悬浮在夜空中的巨轮。
门铃响了。
林婉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瓶红酒。
“还没喝够?”
“刚才喝的都吐了。”她径直走进来,熟练地找到开瓶器,旋开木塞,“应酬的酒,不算数。”
她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然后倚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今天……很爽。”她忽然说。
“什么?”
“在台上说‘他们拿走的是我们的过去’的时候。”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我觉得,你说的不光是竞争对手的事。”
我没接话,抿了一口酒。
“江南。”她转过来面对我,声音变得很轻,“你当年跟我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用道歉。可是我自己过不去。”
“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当年那个下午。我坐在沙发上,把离婚协议推到你面前,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没用。”
“现在想想,真讽刺。”
她喝了一大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过现在我不纠结了。”她把酒杯放在窗台上,站直了身体,“以前的事没法改变,但以后的事可以。”
“所以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好好干,把东南亚市场做到公司最大的海外板块。”她看着我,眼神明亮而坚定,“不是因为欠你什么,是因为我想证明给自己看——林婉清不是你当年说的那个‘太要强的女人’,她也能做成一些事情。”
“我可从来没说过你‘太要强’是坏事。”我说。
“你嘴上没说,心里是这么想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了?”
“刚学的。”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把那一整瓶红酒都喝完了。
聊了很多。
聊小橙子,聊公司,聊各自以后想做的事。
唯独没有聊过去。
因为过去已经不重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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