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1天,我盯着病房门。
护士推着推车来换药,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脚步声远了。
床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区物业群,有人发拼多多砍一刀链接。
我关了手机。
翻身的时候伤口扯着疼,我咬着被角没出声。临床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她没说话,转过去跟儿子视频了。
第3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没配图,就四个字:住院了,累。
婆婆平时秒赞,这次没动静。
老公晚上十点打来一个电话,我接起来,听见那边麻将哗啦啦响。“到了没?到了我就挂了,这儿信号不好。”我说到了。他说行,挂了。
前后总共17秒。
我听见电话挂断前,他那边有人喊:“老李,你到底打不打?就等你一个!”
老李是我老公,李建国。
我俩结婚十六年,儿子今年十五,上初三。
第7天,我给儿子发微信,问作业写完没,记得热冰箱里的排骨。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点头。
我又打字:妈妈住院了,这几天你自己照顾自己。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等了一会,两个字:知道。
第10天,隔壁床老太太出院,她儿子女儿孙子孙女来了一屋子,围着病床给她剥橘子,小孙子趴床沿上喊奶奶,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我翻身把手机压到枕头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拼多多,我买的洗碗手套发货了。
第15天,护士来量体温,顺嘴问了一句:“你家怎么没人来陪护啊?”
我说:“都忙。”
护士没再问,把体温计递给我,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跟另一个护士说:“15床那个大姐,住了半个月了,没见一个人来。”
另一个说:“可怜。”
我把体温计塞进嘴里,闭上眼。
第20天,我妹从老家打来电话,问我最近咋样。我说在住院,子宫肌瘤,做了手术。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一下子就高了:“你住院了?谁照顾你?我姐夫呢?”
我说他忙。
“忙什么忙!”我妹开始骂人,“他李建国是不是又打麻将去了?他妈呢?你婆婆呢?她不是跟你们住一个小区吗?”
我说隔了两栋楼。
“那不就两步路的事?”我妹声音都劈了,“姐,你告诉我,是不是没人管你?”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我妹哭了。
我说你别哭,我没事,手术挺顺利的,过几天就能出院。
挂电话的时候,我妹说:“姐,你等着,我请假过来。”
我说不用,你带两个孩子,别折腾。
她挂了电话,我猜她开始买票了。
第25天,我妹没来,她婆婆摔了一跤,她得回去照顾。
我给她转了两千块钱,她没收,退了回来。
我妹发微信说:姐,你一个人行不行?我说行,又不是第一回一个人。
发完这句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又不是第一回一个人。”
结婚十六年,我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产检,一个人抱着孩子打疫苗,一个人半夜爬起来喂奶,一个人接送孩子上幼儿园,一个人给孩子开家长会,一个人伺候公婆过年,一个人收拾一大家子吃完的碗筷。
李建国呢?他在上班,在打麻将,在跟朋友喝酒,在沙发上刷手机,在他妈那边睡午觉。
反正他不在这。
第30天,我手机里存了一份录音。
是住院前一周,我肚子疼得直不起腰,跟李建国说想去医院看看。
他躺在沙发上刷抖音,头都没抬:“肚子疼多喝热水,又死不了人。”
我捂着肚子站了一会,他没再说话,刷到一个搞笑视频,还笑了两声。
我把这段录音存在手机里,文件夹名字叫“1”。
第40天,医生查房,说我恢复得不太理想,可能要多住几天。
我说好。
医生走后我算了算,住院押金刷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卡,医保报销完,自费部分大概两万多。
这两万多是我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本来想给儿子报个补习班。
现在不用了。
第45天,我终于接到婆婆的电话。
她打来的时候我正在吃医院食堂的饭,一份米饭一份炒青菜,青菜有点咸,我倒了杯水。
婆婆说:“小芳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冰箱里的排骨都放坏了,你也不说一声,浪费。”
我嚼着米饭,慢慢咽下去。
她又说:“建国最近天天在外面吃,也不着家,你什么时候回来给他做点饭,一个大男人天天叫外卖像个什么样子。”
我说:“妈,我在住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哦,我知道,你不是做了个小手术嘛,女人嘛,谁还没点妇科病,我当年生完建国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你也别太娇气。”
她又说:“对了,你什么时候出院?回来的时候顺便买点菜,家里菜都没了,记得买排骨,建国爱吃。”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份咸青菜吃完了,米饭也吃完了,一点没剩。
第50天,我把李建国微信里三天可见的朋友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前天还给别人点了赞。
他发了两条朋友圈,一条是转发养生文章,一条是跟朋友吃饭的照片,配文:哥们聚聚,开心。
照片里他举着酒杯,笑得眼睛眯成缝。
底下一堆人评论,他挨个回复,表情包发得飞起。
我往下翻,翻到他一个多月前发的一条:媳妇辛苦了,好好休息。
配图是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我猜是他送我来那天拍的,他把我扔在医院门口就去停车了,停完车没上来,发微信说单位有急事,走了。
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二十多条评论,都是“李哥好男人”“嫂子有福气”之类的。
他统一回复:应该的,自己媳妇自己疼。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
第60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水杯,一包没用完的卫生纸。
我把床头柜抽屉里的缴费单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包里。
住院费一共花了三万八,医保报了一万六,剩下的两万二是我自己掏的。
李建国没问过钱的事,他可能觉得我娘家会给,或者我自己有工资。
他从来没问过。
第66天,我一只手提着行李,一只手办完出院手续。
走出医院大门那天,太阳很大,阳光刺得我眼疼。
我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眼睛才适应过来。
打了辆车回家,司机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问我怎么一个人出院,家里人呢?
我说都在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开门进去,屋子里一股外卖味儿,茶几上堆着方便面盒子和啤酒罐,沙发上扔着李建国的臭袜子。
厨房水槽里泡着碗,不知道泡了多久,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
我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把行李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收拾屋子。
不是因为我贤惠,是因为我需要想事情,收拾屋子的时候我脑子最清楚。
我把外卖盒子扔了,啤酒罐踩扁装进垃圾袋,臭袜子丢进洗衣机,厨房的碗洗了三遍,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拖地的时候我拖到卧室,打开衣柜,把李建国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一个大的编织袋里。
我的衣服也拿出来,单独放一边。
然后我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本房产证,一本结婚证,还有一张银行卡。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李建国的名字,但首付是我娘家出了二十万,贷款我们一起还,但每个月实际是从我工资卡里扣。
银行卡是李建国的工资卡,但我不知道密码,他每个月只给我三千块家用,剩下的钱去哪了,他不说,我也不问。
结婚证上的照片,我盯着看了很久。
十六年前的李建国瘦瘦的,我也瘦瘦的,我俩站在民政局门口,他搂着我肩膀,笑得跟傻子似的。
那时候他说,这辈子就我了,肯定对我好。
我把结婚证放回去,关上抽屉。
第二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晾床单,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老公”两个字,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接起来。
那头李建国的声音像隔了一辈子,又近得扎人。
“你跑哪去了?妈腰扭了,赶紧回来做饭,一家子等着呢。”
我手里攥着湿床单,水顺着手指滴在阳台地砖上。
电话那头有婆婆的声音,在喊:“是不是小芳?让她快点,你爸饿了,青青也放学了,菜我都切好了,就等她回来炒。”
青青是我儿子,李青。
李建国说:“听见没?赶紧的,打车过来,别磨蹭。”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出院了没?什么时候出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这句问得轻飘飘的,像是顺嘴一提,像是问我今天吃没吃饭。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个老太太牵着狗走过去,狗在电线杆上撒了泡尿。
我说:“出了。”
他说:“出了就行,赶紧过来啊,挂了。”
我说:“李建国。”
他顿了一下:“嗯?”
我说:“你妈腰扭了,你给她做饭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哪会做饭啊,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说:“你妈养你这么大,你连顿饭都不会给她做?”
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说这些干什么,你赶紧过来就完事了,啰嗦什么。”
我听见婆婆在旁边说:“催她快点,菜都凉了。”
我笑了一下。
阳光很晒,我手里的床单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砸在瓷砖上。
我说:“李建国,我住院66天,你妈来看过我一次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不耐烦,是那种我听了十六年的、理直气壮的敷衍。
“我妈不是腰不好嘛,她自己都顾不上,怎么去看你?再说了,你又不是什么大病,子宫肌瘤而已,切了就完了,至于上纲上线吗?”
我攥着床单的手慢慢收紧。
他说:“你别闹了行不行?赶紧过来,我爸等着吃饭呢。”
我没说话。
他又说:“听见没?喂?”
我挂了电话。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床单在我手里晃了晃,我把它展开,抖平,夹上夹子。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往下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那头接起来,一个女声:“喂,您好,这里是恒信律师事务所。”
接电话的是张律师,我之前在业主群里见过她发的普法链接,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翻聊天记录,手指都抖。
张律师说话挺稳的,说姐你别慌,咱们把账一笔一笔捋清楚。
我蹲在阳台地上,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翻床头柜抽屉。
缴费单、房产证复印件、银行卡流水,还有那几段录音,我一股脑报给她。
张律师让我先把手里的东西拍照片发过去,又给我列了几样要补的材料。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光住院这66天,自费两万二,我妹说要给我请护工,一天两百,66天就是一万三千二。
这笔钱我之前提都没跟李建国提过。
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家用,柴米油盐、儿子补课费、水电煤气,哪个不是从这里面出?
上个月儿子报物理补习班,三千块一次交清,我跟他说钱不够,他说你怎么花的?怎么天天要钱?
我那时候还觉得是自己不会过日子,现在算算账,他给的那点钱,连他自己抽烟喝酒都不够。
张律师让我去银行打近三年的流水,说夫妻共同财产,哪怕是他藏着的奖金、公积金,都得拿出来分。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银行,排号的时候腿有点软,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打印出来的流水单厚厚一沓,我翻到自己工资卡那页,每个月十五号到账,四千八百多,雷打不动。
扣完房贷三千二,剩下一千六,就是我和儿子的生活费。
再查李建国的工资卡,他每个月到账八千五,我之前以为他真的只留两千零花钱,结果流水上显示,他每个月转三千给他妈。
转了四年,从他妈搬来这个小区开始,从没断过。
我盯着那行数字,眼睛有点发花。
我每个月省吃俭用,连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他倒好,偷偷给他妈转了四年钱。
银行大堂经理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摇摇头,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
走到银行门口,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难过,是觉得可笑。
结婚十六年,我像个傻子一样给这个家当牛做马,人家母子俩早就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我给我妹打了个电话,她在那边骂了十分钟,说姐你早该醒了,这家人就是吸血鬼。
我说你别骂了,我现在要算账。
我妹说行,你算,钱不够我给你凑,律师我给你找最好的,咱不能便宜了他们。
挂了电话,我去了趟小区物业,调了这两个月的单元门监控。
我住院这66天,李建国回来过八次,每次都是凌晨两点多,拎着酒瓶子。
他妈一次都没来过我家,哪怕是取个东西。
物业小姑娘问我调监控干什么,我笑着说没事,丢了点东西。
她没多问,把录像拷到我U盘里。
回到家,我把U盘插在电脑上,画面里李建国晃晃悠悠开门,鞋也不脱,直接倒在沙发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把文件存好,命名“2”。
然后我翻出李建国的医保APP,查了他这半年的缴费记录,又翻了他的支付宝账单。
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
他去年给一个游戏账号充了两万多,跟朋友出去吃饭喝酒,平均每个月花四千。
还有给一个女的转了五千,备注“生日快乐”。
我盯着那笔转账,手没抖,心也没疼。
真的,一点都没疼。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的账单,跟我没关系。
我把这些截图都存下来,放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我开始算房子的账。
首付我娘家出了二十万,贷款还了十二年,一共还了四十六万八千。
这里面,至少四十万是从我工资卡里扣的。
现在房子市场价一百八十万,按法律规定,我至少能分一半,再扣掉我娘家的首付,李建国得给我七十万。
还有家里那辆车,买的时候十二万,写的李建国的名字,我当时说写我的,他说谁的名字不一样,都是一家人。
现在看来,真是不一样。
还有李建国的公积金,他缴了十二年,里面有十几万,我之前连提都没提过。
这些加起来,少说也有九十万。
我坐在电脑前,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列在笔记本上,字写得工工整整。
以前我给家里记账,菜钱五毛、酱油三块,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我给自己记账,每一笔都要算到骨头里。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以前总觉得,一家人没必要算这么清楚。
算太清楚了,伤感情。
现在才知道,人家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早就算得门儿清了。
我正写着呢,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是我婆婆。
她扶着腰,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怎么回事?给你打电话不接,建国说你还闹脾气了?”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也不客气,直接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就啃。
“不是我说你,小芳,你这就有点不懂事了。”
“我腰扭了,让你过来做顿饭怎么了?你一个做儿媳妇的,伺候公婆不是应该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喝了一口,继续说:“住院那点事,你就别往心里去了。我那时候腰真的疼,下不了床,不然我能不去看你吗?”
“再说了,你那也不是什么大病,女人嘛,都要经历的。我当年生建国,生完第三天就下地挑水了,哪像你这么娇气。”
我坐在她对面,静静地听着。
她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抹了抹嘴。
“对了,你出院了,正好,明天把家里的被子都拆洗了,换季了,该晒的晒一晒。”
“还有,建国最近加班,你晚上给他炖点汤,补补身子。”
我看着她,她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说话的语气,还是跟十六年前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跟我说,小芳啊,女人家,就是要伺候好男人,照顾好公婆,这才是本分。
我那时候点头说,妈我知道了。
现在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她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我说:“妈,我住院66天,你真的一次都没想过来看看我?”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往后靠了靠:“你看你这孩子,怎么又提这事?我不是说了吗,我腰不好。”
我说:“你腰不好,还能每天下午跟小区里的老太太跳广场舞?”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出小区群里的视频,是上个月业主拍的,我婆婆站在队伍最前面,扭得比谁都欢。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不是腰不好吗?跳广场舞的时候怎么不疼了?”
她急了,一拍沙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装病?”
我没说话,把手机收起来。
她站起来,扶着腰,声音也高了:“我告诉你王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能让你进我们李家的门,是你的福气!你看看你,生个孩子生的是儿子,连个女儿都不会生,我们李家没嫌你就不错了!”
“你住个院怎么了?花点钱怎么了?你花的不都是我儿子的钱?”
我看着她唾沫星子乱飞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跟这种人吵,纯粹是浪费时间。
我说:“妈,你说完了吗?说完就请回吧。”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跟她说话。
以前我从来不敢反驳她,她说什么我都听着。
今天我就这么看着她,眼里没有一点情绪。
她更生气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敢赶我走?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儿子的!你给我滚出去!”
我说:“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首付是我娘家出的,贷款是我还的,这房子有我一半。”
“要滚也是你们滚。”
她气得浑身发抖,拿出手机就给李建国打电话。
“建国!你快回来!你媳妇造反了!她要赶我走!”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挂了电话,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等着,我儿子马上就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我没理她,走进卧室,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进包里。
然后我把之前收拾好的、李建国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堆在客厅地上。
我婆婆站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没说出话来。
我收拾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客厅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我和李建国穿着西装婚纱,笑得一脸幸福。
我走过去,把照片摘下来,扔在那堆衣服上面。
玻璃碎了一地。
我婆婆尖叫了一声:“你疯了!那是结婚照!”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不是结婚照,是一张废纸。”
门外传来钥匙插门锁的声音,李建国回来了。
李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鞋都没换,直接踩在那堆碎玻璃上。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墙上的空相框,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他妈疯了?”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端着杯水,喝了一口。
“离吧。”
他愣了,是真的愣了。
那种愣不是装出来的,是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他眼里的错愕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就被怒气盖过去了。
“离?你凭什么跟我离?王芳我告诉你,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一个家庭妇女,跟我离了你能去哪?”
“你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养活自己?你拿什么养儿子?”
我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流水单,拍在茶几上。
“李建国,你每个月工资八千五,转给你妈三千,转给女同事五千,剩下的两千块,你抽烟喝酒打麻将。”
“我一个月四千八,还房贷三千二,剩下一千六,养自己养儿子养你一家子。”
“你说谁吃谁的?”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心虚,手指头都在抖。
“你查我?”
我说:“我查了。”
“你给游戏充了两万,给朋友转账四万,给一个女的转了五千,备注‘生日快乐’。”
“你妈天天喊腰疼,跳广场舞的时候比谁都利索,就是不肯来医院看我一眼。”
“我这66天,你连一碗白粥都没给我端过。”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婆婆在旁边抢话:“你胡说什么!建国对你多好你不知道?你住院他不也送你去了吗?”
我说:“送到医院门口,车都没下,说单位有急事,转头就去打麻将了。”
“送我来医院那天晚上,他朋友圈发了一条‘媳妇辛苦了’,底下一堆人夸他好男人,他回‘应该的,自己媳妇自己疼’。”
“疼?疼在哪了?”
我婆婆脸色发青,李建国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李建国,我今天跟你谈的不是感情,是账。”
“房子首付我娘家出二十万,贷款还了十二年,一共四十六万八,这里面四十万是我的工资扣的。车子写你名字,买的十二万。你公积金里还有十几万。”
“这些加起来,我的那一份,你一分都别想少。”
我婆婆尖叫起来:“你做梦!这房子是我儿子买的!我亲家出的那二十万,那是你们结婚的彩礼,是给我们家的!”
我笑了,是真笑了。
“彩礼?当初我妈给我凑了二十万买房,你们家出八万,说好了一人一半,结果你儿子拿那八万买了车,写的还是他自己的名字。”
“这笔账,我到法院去说,你们敢吗?”
李建国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婆婆还想说什么,他吼了一声:“妈!你别说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陌生感。
“王芳,你非要这么绝吗?十六年了,我对你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结婚十六年的男人。
他很普通,有点胖了,头发也少了,站在客厅中间,脚边是他自己的衣服,旁边是碎了一地的结婚照。
我突然觉得特别恍惚。
这十六年,我到底图什么?
图他长得帅?没有。
图他赚得多?他挣那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
图他对我好?他连我住院都不来看一眼。
就是图个“一家人”这三个字,我妈说女人得有个家,我婆婆说女人得伺候男人,李建国说咱俩好好过日子。
可这家,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撑着。
我撑不住了。
我说:“李建国,你对我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
“你唯一做的一件好事,就是让我在医院躺了66天,躺到我终于想明白了。”
“你们李家,不配我伺候。”
我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王芳!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真以为离了婚你能好过?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谁要你?”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我自己要。”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走进卧室,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拖出来,还有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房产证、结婚证、银行卡流水、缴费单、U盘,还有那份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
“协议我已经拟好了,房子卖了一人一半,首付我娘家出的二十万先扣出来,剩下的平分。车子归你,折现五万给我。你公积金里的钱,一人一半。”
“儿子的抚养权,我要。”
李建国脸色变了:“你凭什么要儿子?那是我们李家的种!”
我说:“他姓李,但他是我的命。”
“他上初三,你给他开过一次家长会吗?他报补习班,你掏过一分钱吗?他发烧四十度,你半夜起来给他倒过一杯水吗?”
“你连他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
李建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婆婆在旁边急了:“不行!我孙子不能跟你!你一个女人,你带个孩子怎么过?你以后怎么嫁人?”
我说:“我不嫁。”
“我这辈子,不会再嫁人,不会再伺候谁,不会再给谁当保姆。”
“我就跟儿子过,我养他,他长大以后,他要是不孝顺,我认了。但我不会让他长成李建国这样的人。”
我婆婆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建国站在那里,从进来到现在,他的气势一点一点塌下去,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矮了一截。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了:“小芳,咱能不能不离婚?我改,我真的改。”
我说:“你改什么?”
他说:“我……我不打麻将了,我以后多顾家,我不给我妈转钱了,我……”
我打断他:“李建国,你今年四十三了,不是二十三。”
“你要是能改,这十六年,你有无数次机会。”
“我生完孩子那年,月子里你妈不伺候我,你说你忙,让我自己熬。我熬过来了。”
“孩子三岁那年,我发烧四十度,你跟你妈去吃席,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打点滴。我熬过来了。”
“这些年,你妈隔三差五给我甩脸子,你在旁边装聋作哑,我熬过来了。”
“这次住院,66天,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连医院门都没进过。”
“我熬不过来了。”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十六年,我把他当丈夫,他把我当保姆。
十六年,我把他妈当亲妈,她把我当下人。
十六年,我把这个家当命,这个家把我当抹布。
够了。
我拿起行李箱,从茶几上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他面前。
“你有三天时间签字,签字,咱们好聚好散。不签,我起诉离婚,到时候咱们法庭上见。”
“张律师那边我已经约好了,起诉状都写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没动。
我婆婆突然冲过来,抓起那份协议书就要撕。
我没有拦她。
我说:“你撕吧,我电脑里还有五份。”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张纸在她手里抖着,终究没敢撕。
我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从李建国身边走过,从碎了一地的结婚照上走过。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李建国,你妈腰扭了,你给她做饭吧。”
“她养你这么大,你连顿饭都不会给她做,说不过去。”
我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我婆婆的哭声,还有李建国砸东西的声音。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
楼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干净。
我拉着行李箱,走在小区路上,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青青,妈来接你放学。”
电话那头,我儿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你声音怎么了?”
我说:“没事,高兴。”
他又沉默了一会,说:“妈,你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
我说:“不是吵架,是离婚。”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妈,我跟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蹲在路边,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我儿子说:“妈,你别哭,我马上就长大了。我养你。”
我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
阳光透过银杏树叶洒下来,落在我肩上,暖暖的。
我拖着行李箱,往学校的方向走。
路还很长,但我不怕了。
十六年,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女人在婚姻里所有的廉价感,都是自己惯出来的。
你把自己当人,别人才不敢把你当抹布。
你把自己当命,才不会被人随便糟践。
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替你活。
(全文完)
**评论区见: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女人?住院没人管,回家还得伺候一大家子?说说你见过的,最寒心的婚姻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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