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把请柬一张一张塞进碎纸机。
机器的声音很轻,像猫舔水。
请柬是烫金的,大红色,上面印着我和林婉的名字,婚期定在五月二十号。
碎纸机咬住纸角,慢慢往里吞,金字裂成细条,落进底下的透明盒子里。
我盯着那些碎片看了一会儿,想起三个月前林婉趴在茶几上写请柬的样子,她的字圆圆的,写周远两个字的时候,最后一捺会拖得很长。
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三遍。
我拿起来,屏幕上显示林婉两个字,旁边是她头像,去年在青岛海边拍的,她歪着头笑,头发被海风吹起来,糊了半张脸。
我接了。
周远。她的声音在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慌的,像什么东西从手里滑出去没抓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她那边有回音,像是在楼道里,或者卫生间,总之是个空荡荡的地方,你家里给你安排了联姻,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对不对?你看着我推掉婚礼,看着我订机票,你一个字都没说——
她说不下去了。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那种吸法我熟悉,她哭之前就是这样吸气的,鼻子先皱起来,然后眼眶红一圈。
林婉。我说。
她安静下来。
你记得你走之前那天晚上吗?我把最后一张请柬塞进碎纸机,你跟我说,陈默失恋了,状态很差,想出去散散心。你说婚礼推迟两个月没关系,反正我们还年轻。你问我同不同意。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我说好。我靠在桌沿上,我说你去吧。我帮你查了机票,帮你订了酒店,还往你包里塞了一盒晕车药。你记得吗?
我记得。她的声音小下去。
那你现在为什么道歉?我问。
她没回答。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租的这套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每次回来都要摸黑上台阶。
林婉以前总说这房子太旧了,等结婚就换一套新的,带阳台的,她要在阳台上养绿萝。
我说好。
我什么都说了好。
周远,我明天就回来。她突然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婚礼照旧,五月二十号,我什么都不要了——
林婉。我打断她,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
我这边下雨了。我看向窗外,雨不大,细得像针尖,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你走的那天也在下雨,你记得吗?你在机场给我发消息,说飞机晚点了,你坐在登机口喝一杯很烫的奶茶。你说陈默在旁边打游戏,输了就骂人,你觉得很吵。
她不说话。
那时候我在试礼服。我说,店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很亮,我穿着那套藏青色的西装,站了很久。店员问我要不要拍张照发给你看看,我说不用了,她可能没空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她捂住了嘴。
林婉,你不用道歉。我把碎纸机的开关关掉,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我也是。
我挂了电话。
桌上还剩一张请柬,我留着没碎。
翻开来看,内页写着周远先生与林婉女士谨定于五月二十日举行结婚典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请柬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雨下大了。
我听见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像谁在外面一下一下敲铁皮。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杯子是林婉买的,一对,另一只在她那边。
我握着杯子站了很久,想起第一次带她来这间屋子的时候,她说厨房太小了,两个人转身都撞肩膀。
我说那以后我做饭,你站在门口看着就行。
她笑了,说好。
那时候她说什么我都说好。
我以为说好就是爱一个人。
02.
三个月前,林婉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我扫了一眼,看到活不下去了什么都没意思我想出去走走这些字眼。
陈默是林婉的高中同学,两个人认识十二年,比我跟林婉认识的时间还长三年。
我第一次见陈默是在林婉的生日局上,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林婉每笑一次他都会跟着笑,像回声一样。
他状态真的很差。林婉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女朋友跟别人好了,工作也丢了,上个月查出来胃有问题,医生说可能是情绪导致的。他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只有我。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那条消息。
陈默的措辞很用力,每一句都像在求救。
他想去云南。林婉说,说想去大理住一阵子,散散心。他问我能不能陪他去。
去多久?我问。
他说想待一个月。林婉说完很快补了一句,我知道这个时间太长了,但是他说一个人去怕自己会做傻事。周远,我认识他十二年,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我点点头。
那婚礼呢?我问。
林婉的表情僵了一下。
婚礼定在三月十六号,日子是一年前挑的,两边父母都通知了,酒店订了,请柬印了,婚纱照拍了。
所有事情都推到了临门一脚。
能不能推迟两个月?她看着我的眼睛,五月二十号,日子更好,而且天气也暖和了。我跟酒店那边问过,可以改期,不额外收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绞沙发垫子的流苏。
那是她的习惯动作,紧张的时候就会绞东西,衣角、头发、耳机线,什么都绞。
我认识她四年,这个动作我比她自己还熟悉。
好。我说。
她愣了一下,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站起来,走到电脑桌前,打开浏览器,你订机票了吗?我帮你看一下航班。
她在身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周远,谢谢你。她的脸贴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你会理解。陈默他真的只是朋友,十二年了我要是对他有想法早就在一起了。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说。
我帮她查了航班,选了靠窗的位置,又帮她订了大理古城边上一家客栈,评分很高,二楼有露台,能看到苍山。
她站在旁边看我操作,时不时说一句这个太贵了不用订这么好的,我说没事,出去玩就住舒服一点。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机场。
陈默在值机柜台等着,穿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背了个很大的登山包,脸色确实不好,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看到我,点了点头,叫了一声远哥。
我把林婉的行李箱交给她,又塞了一盒晕车药到她包里。
大理那边山路多,她从小晕车,每次坐大巴都要提前吃药。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
好。她踮起脚亲了我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她转身走向安检口,陈默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她的个子刚好到他肩膀。
安检口排了很长的队,她站在队尾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回去,再没回头。
我在机场大厅站了一会儿,周围人来人往,广播一遍一遍播着航班信息。
我掏出手机,给酒店打了个电话,把三月十六号的婚宴取消了。
对方问我要不要退定金,我说不用,先留着,改到五月二十号。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市区。
那天也下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刮不干净,玻璃上总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把空调开到最大,吹前挡风,雾气慢慢散了,露出前面一片红色的尾灯。
堵车。
周五下午的机场高速永远堵车。
我坐在车里,手指敲着方向盘,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歌,林婉下载的,她喜欢听九十年代的港台情歌,说那种歌里有烟火气。
歌手唱到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的时候,我把音响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打在车顶的声音。
03.
林婉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她每天给我发照片,洱海边的云、古城墙上的猫、客栈露台上的多肉植物。
照片里有时候会出现陈默,坐在远处,或者只露出一只手、一个背影。
林婉从不刻意避开他,也不刻意拍他,就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旅伴,一个恰好也在画面里的路人。
我把每张照片都存了下来。
第二周,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婚礼推迟的事。
我说林婉陪朋友出去散心了,回来再办。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挂了。
我妈是那种话很少的人,越重要的事她说得越少,像怕说多了会把事情说破一样。
第三周的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盛远集团的董事长秘书,说话很客气,说他们董事长想约我见一面,聊聊合作的事。
盛远集团我知道,做建材起家的,后来涉足地产和物流,在本市排得进前十。
我不明白这种体量的企业为什么要找我聊合作,我只是一个做室内设计的小工作室,一年流水还不够人家一个项目的零头。
但我去见了。
见面的地方在盛远总部顶楼的会所,落地窗正对江面,夜景铺了一整个房间。
董事长姓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他跟我聊了一个小时,从行业趋势聊到设计理念,最后话锋一转,问我认不认识他女儿。
我说不认识。
他笑了,说你应该认识一下。
然后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照片里的女孩坐在画架前面,侧脸很安静,手里拿着调色盘,指尖沾着颜料。
她叫沈予,学油画的,在法国待了六年,去年刚回来。沈董把手机收回去,她看过你做的一个项目,很喜欢你的设计风格。她说你的空间里有情绪。
我没接话。
我不是在给你介绍对象。沈董看着我,眼神很直接,我是在给你介绍一个机会。你的工作室有才华但没资源,我有资源但缺一个懂设计的年轻人帮我做文化板块。联姻这种事你听起来可能觉得老派,但在我这个年纪的人看来,这是最稳固的合作方式。
我有未婚妻。我说。
我知道。他点点头,推迟了婚礼的未婚妻。
我没说话。
我不着急要答复。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想想。不过我建议你,在做决定之前,先搞清楚自己在她心里排第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灯,屋子里的一切都维持着林婉走之前的样子。
她的拖鞋摆在鞋架第二层,她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她的那半边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面放着一只她抓的娃娃,一只毛都快掉光的兔子。
我坐在床边,拿起那只兔子,翻过来看。
兔子的肚子上有一道缝过的线,是我缝的。
两年前林婉抱着这只兔子哭了一晚上,因为兔子的肚子开线了,棉花往外跑。
她说这是她奶奶在她六岁那年给她缝的,奶奶走了以后,这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我找隔壁裁缝铺借了针线,缝了半个小时,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把棉花兜住了。
她把兔子抱在怀里,说周远你真好。
我从来不知道她奶奶长什么样,她很少提家里的事。
但我缝那只兔子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我一定是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把兔子放回枕头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躺着,想起沈董那句话——先搞清楚自己在她心里排第几。
其实不用搞,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以前我觉得,排第二第三都没关系,只要她愿意嫁给我,就说明她选了我。
现在我才明白,选一个人和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她选了我。
但她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从来都不是给我的。
04.
林婉走后的第四周,我答应了沈家的联姻。
签协议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照在会议室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得一清二楚。
沈予也在场,她比照片里瘦一些,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沾着一小块蓝色的颜料,大概是出门前还在画画。
她跟我握了握手,手心是干的,力度不轻不重。
我看过你设计的那个书店。她说,你把阅读区和咖啡区之间的隔断做成了半透明的,光线能透过去,但声音被拦住了。那个处理很聪明。
谢谢。我说。
我不是在夸你。她笑了一下,我是在告诉你,我知道你的价值。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的内容,而是因为它的直接。
沈予说话的方式跟她父亲完全不同,她不绕弯子,不铺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完就看着你,等你的反应。
联姻这种事,她接着说,说白了就是资源置换。我父亲需要你的才华,我需要一个不干涉我创作空间的伴侣,你需要平台和资金。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的。
你说得好像谈生意。我说。
本来就是谈生意。她把笔递给我,但谈生意不一定是坏事。至少比谈感情清楚。
我在协议上签了字。
走出盛远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婉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苍山上的云海,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层棉絮。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早上六点爬起来看的,太美了。周远,以后我们也一起来好不好?
我站在大楼门口,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好啊。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开车回了工作室。
下午我约了客户看方案,是一个小户型的改造项目,业主是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看图纸的时候时不时对视一眼,笑一下。
那种笑很轻,像两个人之间有一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秘密。
我给他们讲方案的时候,注意到女孩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小的钻戒,钻石不大,但切工很好,在灯光下转一下就会闪。
她听我说话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转那枚戒指,一圈一圈地转。
我突然想起林婉的婚戒。
我们一起去挑的,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她试了二十多款,最后选了一枚最素的,铂金圈,没有碎钻,只在内侧刻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她说戒指是用来戴的,不是用来看的,舒服最重要。
她戴上那枚戒指的时候,把手伸到我面前,笑着问好不好看。
好看。
我说。
那枚戒指现在在她左手无名指上,她走的时候戴着它走的。
但我不知道她在苍山上看云海的时候,有没有转那枚戒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唯一没碎的请柬,打开来看了一遍。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林婉发了一条消息。
林婉,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她没有马上回复,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消失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一条。
什么事?你说。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了一句话。
等你回来再说吧。不是什么急事。
她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想,这是我这辈子撒的最后一个谎了。
等我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林婉发的。
周远,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最近话好少。
我后天就回来了。我们好好谈谈。
我擦干头发,回了一条:好,我去机场接你。
发完我打开订票软件,查了一下后天从大理飞回来的航班。
每天只有两班,一班上午十点,一班下午四点。
我猜她会坐上午那班,因为她说过想早点回来。
我猜错了。
她没有坐那两班飞机。
她提前一天回来了。
05.
林婉站在我门口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
门没锁,她推门进来,看到客厅地上摊着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杂物。
她愣在玄关,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风尘仆仆的,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妆,嘴唇干得起皮。
你要出差?她问。
我把箱子合上,拉好拉链,站起来看着她。
不是出差。我说。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我看到了。
她认识我四年,知道我说话的习惯。
我说不是的时候,后面跟的通常不是什么好话。
周远。她把行李箱放开,往前走了一步,你在电话里说的联姻,是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的事?
你走之后第三周。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在发抖。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我走的时候你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
不是可能会有。我说,是我选的。
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就因为我把婚礼推迟了两个月?就因为我去陪陈默?周远,我跟你说过一百遍了,他只是朋友!他那个状态我不去他可能真的会出事,我认识他十二年——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认识他十二年,比我多八年。他失恋了会找你,胃疼了会找你,想出去散心会找你。他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在。
你在吃醋?她看着我,眼眶开始泛红,你因为这个就要娶别人?
不是吃醋。我说。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请柬,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手指绞着请柬的边缘,绞得纸都皱了。
林婉,你走的那天,我在试礼服。我说,店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很大,我站在上面,穿着那套藏青色的西装。那套西装是你挑的,你说我穿藏青色好看。我站在镜子前面,想着你回来以后,我们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的样子。你挽着我的胳膊,对每一个来宾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请柬上,把烫金的字洇花了。
然后我接到你的消息。我继续说,你说飞机晚点了,你在登机口喝奶茶,陈默在旁边打游戏。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我把西装脱下来,还给店员。我说先不拿了,婚礼推迟了。
你可以跟我说的。她哭着说,你为什么不拦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不想让我去?
因为我想看看。我说。
看什么?
看你选谁。
她愣住了。
你选了。我看着她,你没有选我。你甚至没有犹豫。
不是这样的——她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只是觉得你一定会理解我,你一直都理解我,你从来不会生气——
对。我说,我从来不会生气。所以你习惯了。习惯了我永远在,永远等,永远说好。
她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我站在她对面,隔着两个行李箱,隔着她从大理带回来的那层风尘。
她手上的婚戒还在,铂金圈,内侧刻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她哭的时候,手指绞着请柬,戒指在灯光下转了一下,闪了一下。
周远,我错了。她放下手,眼睛红得像兔子,我回来就是想说这个。我在大理每天都想你,我看着苍山的云想你,看着洱海的水想你。我跟陈默说清楚了,我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我要结婚,我要跟你好好过日子。他理解,他真的理解——
晚了。我说。
这两个字很轻,但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表情变了。
不是悲伤,是那种突然意识到什么东西真的失去了的表情。
像手里攥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指缝里滑出去了。
协议签了。我说,沈家那边已经对外公布了。五月二十号的婚期不变,新娘换人。
你爱她吗?她问。
这跟爱不爱没关系。
有关系。她盯着我,你爱她吗?
我没回答。
她走过来,绕过行李箱,站在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眼神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周远,你爱我。她说,你不爱她。你只是用她来惩罚我。
你想多了。我说。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珠是深棕色的,灯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变成一种很透的琥珀色。
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她,她坐在咖啡厅里,端着一杯拿铁,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就是这个颜色。
我不爱你了。我说。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像蜡烛被风吹了一瞬。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手指很凉,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
你撒谎。她说。
我没动。
你从来不撒谎。她的声音在抖,但语气很笃定,你认识我四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没有抖。
但她攥着我的手腕,抖的是她的手。
林婉。我把她的手从我手腕上拿下来,你回来道歉,是因为你害怕了。你怕我真的走了,你怕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等你了。但你不是因为爱我,你是因为不习惯。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在大理看云的时候,想过我吗?我问,想过我一个人在试礼服,一个人取消婚宴,一个人跟我妈解释为什么婚礼推迟了吗?你想过吗?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想的是陈默。我说,你想的是他状态好不好,他开不开心,他有没有按时吃药。你想的是十二年,不是四年。
不是的——她摇头。
林婉,你不用解释。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选择。我也是。
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只兔子我缝好了。我说,在你枕头底下。
然后我拉开门,走进了楼道。
声控灯坏了,楼道里一片黑。
我摸黑下台阶,一级一级,走得很慢。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她蹲下去了。
我没有停。
06.
新房子在江对岸,二十六楼,带一个很大的阳台。
沈予说阳台归她,她要放画架。
我说好。
她说你不准在阳台上晾衣服,会挡光。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好。
我说习惯了。
她没再问。
搬家之后的日子很安静。
沈予大部分时间待在画室里,我大部分时间待在工作室,两个人碰面的时间不多,碰上了就一起吃顿饭,聊几句。
她说话还是那么直接,有时候直接得让人接不住,但我不讨厌。
有一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我从前住的那边,楼矮,灯也少,从这边看过去,像一堆挤在一起的旧积木。
沈予走出来,递给我一杯茶。
茶是热的,杯子是新的,白色的,没有花纹。
你在看什么?她问。
没看什么。我说。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画室。
我握着杯子站在阳台上,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面什么都没有。
那枚婚戒我留在旧房子的抽屉里了,跟那张被眼泪洇花的请柬放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林婉发来的消息。
周远,兔子我拿走了。谢谢你缝好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阳台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是沈予买的。
她说绿萝好养,不用怎么管,自己就能活。
我低头看那盆绿萝,它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藤蔓垂下来,搭在花盆边缘,嫩绿的,新长出来的。
我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指尖沾了一点凉。
屋里传来沈予调颜料的声音,松节油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江风,混着茶的热气。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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