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巍峨的夯土城墙、巧夺天工的排水体系与庄重恢弘的齐《韶》乐舞,撑起了临淄作为春秋霸主之都的骨架与威仪,那么街巷间日夜不息的笙歌、市井里热火朝天的博弈、空场上奔跑呼喝的蹴鞠少年,便是这座城市最鲜活滚烫的血肉。
桓管之世的齐国,凭鱼盐工商之利富甲东方。当仓廪渐实、衣食渐足,临淄人骨子里爱玩、会玩的天性,便在富庶的土壤里彻底释放了出来。
一、渔盐立本:文娱繁盛的底气
说起来,齐国人的 “会玩”,从建国之初就刻在了基因里。
当年姜太公受封齐地,面对的是大片盐碱地、农耕难兴的困局。换作寻常诸侯,只怕要埋头垦荒、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可姜太公偏不走寻常路。他反手打出 “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 的国策 —— 地种不好,就靠海吃海,把鱼、盐、布匹、手工制品卖到中原列国去;人留不住,就开便利之门,吸引天下商贾落脚。
这一步棋,直接把齐国从边陲封地,变成了东方的贸易枢纽。
传到管仲手里,这套玩法更是被发扬光大。他推行 “轻重之术”,统管盐铁、调控物价、大开招商之路,临淄的富庶一日胜过一日。鼎盛时期的临淄城,住着整整七万户人家,人口数十万,放在整个春秋时代,都是首屈一指的超级都会。
老百姓兜里有了余钱,日子安稳了,自然就琢磨起怎么过得更有意思。所谓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吃饱穿暖之后,精神头就得有地方安放。于是从宫廷到市井,从贵族到平民,五花八门的娱乐活动,就这样在临淄的大街小巷遍地开花。
二、笙歌满城:深入骨髓的音乐基因
齐国人对音乐的痴迷,在春秋列国中是出了名的。
史书里形容临淄民风,张口便是 “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走在城中的大街上,随处能听见巷陌里飘出的乐声:竽声浑厚,瑟音清越,筑声慷慨,琴韵悠长,说是一座行走的音乐厅也不为过。
这其中,最受追捧的乐器当属 “竽”。这件由多根竹管组成的吹奏乐器,音量宏大、气场十足,是当时当之无愧的 “乐器 C 位”,地位堪比后世乐队里的主音吉他。齐国宫廷素来有养大型竽乐队的传统,这份风气从桓管时代便已兴盛,到后来的齐宣王时更是登峰造极 —— 他酷爱听三百人合奏的竽乐,场面浩浩荡荡。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南郭先生不会吹竽、混在队伍里装模作样的 “滥竽充数” 典故。虽是笑谈,却也足见齐国音乐市场的繁盛与普及。
宫廷有雅乐,民间有歌谣。《诗经》里收录的 “齐风”,便是临淄百姓随口传唱的民歌。有描写狩猎英姿的,有诉说儿女情长的,有讽刺世事的,也有赞美生活的,调子鲜活泼辣,带着齐地独有的爽朗劲儿。走在临淄的街巷里,挑夫走卒哼着小调,女子浣纱时唱着民谣,就和今人走路戴耳机听歌一样寻常。
相传有个叫韩娥的歌者,曾来到临淄雍门卖唱。她歌声婉转凄切,听得满街人都跟着动容。等她离开之后,歌声仿佛还绕着城门的房梁打转,一连三日都没散去,这便是 “余音绕梁” 的由来。
三、博弈驰逐:街巷间的胜负乐趣
音乐养性,博弈斗智。在临淄,脑力竞技的热度,丝毫不输歌舞。
当时最风靡的桌游,名叫 “六博”。说是桌游,其实更像是集象棋、骰子、策略博弈于一体的综合玩法。一套完整的六博棋具,包含刻着曲折水道的棋盘、六黑六白共十二枚棋子,还有六根用来掷点数的 “博箸”,相当于后世的骰子。双方各执六子,一为 “枭”、五为 “散”,循着棋盘路线行进,既能互相搏杀,也能冲进中央的 “水” 里吃鱼得分,先让己方棋子尽数升级、斩获多者为胜。
规则听起来复杂,玩起来更是变数无穷。上至公卿贵族,下至市井平民,都对它沉迷不已。直到两千多年后,考古学家还在齐国贵族墓葬里挖出了成套的六博棋具,只是时移世易,当年人人精通的玩法,如今已大半失传,只留下棋盘上的纹路,供后人想象当年的博弈之乐。
比六博更刺激、更有全民热度的,是斗鸡。
别以为这是上不了台面的儿戏,在春秋时代,斗鸡可是从天子到平民都热衷的正经竞技。贵族玩斗鸡,动辄下重金赌胜负,两只毛色鲜亮的公鸡在场中腾跃啄斗,鸡毛乱飞,围观的人群喊得面红耳赤,场面火爆程度不输后世的赛马斗兽。
齐国宫廷素来有养斗鸡的传统,相传有位叫纪渻子的驯鸡高手,专为齐王驯养斗鸡。齐王心急,天天催问驯好了没有,纪渻子总摇头:“还不行,这鸡心气太盛,见了对手就往前冲。” 直等过了许久,他才终于点头:“成了。如今这鸡站在那里,跟木头雕的似的,沉稳不动,别的鸡见了它,转头就跑,根本不敢应战。” 这便是成语 “呆若木鸡” 的由来 —— 原本说的不是愚笨,而是最高境界的竞技气场。
四、蹴鞠狩猎:热血贲张的竞技之风
如果说音乐博弈是文戏,那蹴鞠与狩猎,便是临淄人最爱的武戏。
“鞠” 是用皮革缝制、内里塞满羽毛或米糠的圆球,“蹴鞠” 就是用脚踢球,也是后世足球的雏形。这项风靡千年的运动,发源地正是齐国临淄。早在桓管之世,“蹋鞠” 就已是民间全民参与的娱乐活动,史书里那句 “无不蹋鞠者”,足见其普及程度 —— 几乎每个临淄少年,都能在空场上露两脚。
除了蹴鞠,齐国人对狩猎也情有独钟。齐国东靠大海、西有平原、南有山地,猎场广阔,渔猎传统由来已久。齐桓公本人就是资深的狩猎爱好者,时常带着臣属出城围猎,车马浩荡,鹰犬随行。《诗经・齐风》里的《还》与《卢令》,写的便是齐人狩猎的场景:猎手们身手矫健,猎犬灵动迅捷,相遇时互相夸赞,洒脱又豪爽。
对贵族而言,狩猎是练兵,是娱乐,也是彰显武力的方式;对平民来说,进山打猎、下河捕鱼,既是生计补充,也是平日里难得的乐子。上上下下都爱动,也造就了齐人尚武、爽朗的民风。
市井文娱的繁盛,也催生了专门的经营业态。管仲为充实国库、招揽往来商旅,在临淄城中设立 “女闾”,共七百家,由官方统一管理。这既是中国最早的官营文娱场所,也从侧面印证了当时临淄商业与娱乐业的发达程度。
从街头巷尾的吹弹歌舞,到空场之上的蹴鞠奔走,再到酒肆坊间的六博斗鸡,桓管时代的临淄,从来不是一座只有政治与兵戈的冰冷都城。它有霸主的威严,更有市井的烟火;有庄重的雅乐,更有鲜活的民声。
这份热气腾腾的文娱盛景,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它是鱼盐之利浇灌出的果实,是轻重之术滋养出的繁华,更是 “仓廪实而知礼节” 最生动的注脚。齐国的霸业,不只写在会盟的盟书里、战场的旌旗上,也藏在临淄百姓的歌声里、棋局上、蹴鞠的起落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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