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韩国围绕教师被举报“虐待儿童”的问题再次引发争议。随着奈飞电视剧《真教育》受到关注,韩国社会开始重新讨论一个敏感问题:如果教师在教育和管教学生过程中被家长举报儿童虐待,但最后被判无罪,那这段时间教师承受的压力、名誉损害和职业风险,又该由谁来承担?有人在讨论中提出:“如果被判无罪,到时候怎么办?”得到的回答是:“那就应该道歉了。法律就是这样。”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却戳中了韩国教育现场长期存在的矛盾。
据韩国媒体报道,共同民主党相关议员室对教育部和保健福祉部资料进行分析后发现,韩国儿童虐待举报件数近年来整体增加,但真正被判断为儿童虐待的案件数量却在减少。数据显示,儿童虐待举报件数从2020年的4.2251万件增加到2024年的约4.2万件以上,但实际被判断为儿童虐待的件数,却从2020年的3.905万件减少到2024年的2.4492万件。也就是说,举报数量没有明显下降,甚至维持在高位,但真正被认定为虐待的比例却在降低。
更值得关注的是,举报主体发生了明显变化。以2024年为基准,父母成为儿童虐待举报中占比最高的群体,占33.9%。而在2020年,父母举报比重只有16.1%,几年间增加了一倍以上,是增长最明显的群体。这说明家长对孩子权益和学校教育过程的关注明显提高,但同时也引发另一种担忧:是否有一部分举报,并不是为了揭露真正虐待,而是把对教师生活指导、评价、出勤管理、校园矛盾处理的不满,转化成了“儿童虐待”举报。
讽刺的是,在真正被认定的儿童虐待行为者中,父母本身仍然占绝大多数。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4年,父母作为虐待行为者的比例每年都维持在80%左右,2024年为84.1%。相比之下,幼儿园教职员占0.4%,小学、初中、高中教职员占2.3%,补习班和教育机构从业人员占1.0%,保育教职员占1.4%。这组数据说明,儿童虐待防治当然不能放松,但如果只把矛头集中在学校和教师身上,也可能偏离了问题的主要结构。
韩国教育现场现在最大的争议,就是“正当教育”和“情绪虐待”之间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教师管理课堂秩序、批评学生、制止妨碍授课行为,本来属于教育活动的一部分。但如果这些行为被家长认为伤害了孩子情绪,并以儿童虐待名义举报,教师就可能卷入调查。即使最后无嫌疑,整个过程也会给教师带来很大压力。对教师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最后有没有罪,而是只要被举报,就可能面临调查、舆论、学校内部压力和职业名誉受损。
韩国教育当局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从2023年9月开始,韩国开始运营“教育监意见书提交制度”。如果教师的正当生活指导被举报为儿童虐待,教育监可以向调查机关提交意见,说明该行为是否属于正当教育活动。从2023年9月到今年2月,以教师为对象的儿童虐待举报共有1870件,其中1352件提交了教育监意见书。而这些案件中,最终有90.4%得到了“无嫌疑”处分。这个比例很能说明问题:相当一部分针对教师的举报,最后并没有被认定为虐待。
韩国大法院最近的一项判决,也让教师团体认为看到了转机。上个月25日,大法院驳回了一起案件的原判。该案中,班主任在指导妨碍授课的小学生时使用了不当表达,原审曾认定为情绪虐待儿童。但大法院认为,虽然教师确实有公开训育学生的事实,但很难认定其具有情绪虐待的意图。这个判决被韩国教员团体评价为有意义的判决,因为它对模糊的“情绪虐待”标准提出了更严格的判断要求,也避免把所有不恰当表达都直接推向刑事化。
韩国教师团体对此反应强烈。全国教职员工会表示,随着“情绪虐待”概念被模糊和任意适用,连正当教育活动也被视为犯罪的情况不断出现,这会导致教育活动过度司法化。韩国教员团体总联合会也指出,现实中对生活指导、评价、缺勤管理、校园暴力处理等不满,反复演变成儿童虐待举报。学生保护当然重要,但不能以萎缩教师正当教育活动为代价。
这件事放在中国网友看来,也并不陌生。中国学校和家长之间同样存在教育边界问题。过去人们担心的是教师体罚、侮辱学生、校园霸凌等问题,所以强调保护学生权益是必要的。但另一面是,如果教师正常批评、课堂管理、纪律要求都可能被投诉甚至被放大,教师就会变得越来越不敢管。最后受影响的不只是教师,也是课堂秩序和普通学生的学习环境。
中韩两国教育都很重视孩子,也都有家长高度参与教育的现象。不同的是,韩国近几年把教师生活指导和儿童虐待法律问题联系得非常紧,导致一些教师认为自己在正常教育中也随时可能被举报。中国虽然制度环境不同,但也存在类似情绪:老师怕投诉,学校怕舆论,家长怕孩子受委屈,最后很多矛盾都被推到教师和学校身上。真正难的是,既不能让教师滥用权力,也不能让教师完全失去教育权威。
所以,韩国现在讨论的核心并不是“要不要保护孩子”,而是如何区分真正虐待和正当教育。真正的虐待必须严厉处理,无论发生在家庭、学校还是补习机构,都不能被包庇。但如果一个教师只是为了维持课堂秩序、纠正学生行为,却因为表达不够完美或家长不满就被推入刑事调查,这对教育现场也是一种伤害。
在9日举行的相关论坛上,有韩国专家提出,应在《儿童福利法》中更加明确“情绪虐待”的概念,以及教育训育行为的免责标准。同时,还需要强化对恶意举报的处罚规定,提供免费法律支援等教师保护装置,并建立更加公正的调查程序,防止已经被认定为正当生活指导的案件继续扩大到调查范围。这些建议的重点,就是让教师既不能越界伤害学生,也不能因为正常教育行为轻易被当成犯罪处理。
说到底,教育本来就不是完全没有冲突的过程。孩子需要被尊重,也需要被引导;教师需要被监督,也需要有基本的教育权威。一个健康的教育环境,不能只靠家长举报,也不能只靠教师自律,而是要有清楚的规则、公正的调查和合理的边界。
韩国这场争议真正提醒人的地方在于:当社会越来越重视儿童权利时,也必须同时思考如何保护正当教育。否则,最后可能出现一种尴尬局面:真正虐待孩子的人没有被及时发现,而真正想管学生的老师却越来越不敢开口。
保护孩子很重要,保护教师的正当教育权同样重要。两者不应该互相冲突,而应该通过更清晰的制度边界来同时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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