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盖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透,一辆黑色的轿车就碾过了村口那道土坎。村子里很少见这样的车,底盘低得像是贴着地皮在走,过那道坎的时候,我听见“嘎”的一声,心也跟着揪了一下。车停在我家那扇掉漆的铁门前,半晌没动静,然后驾驶座的门才打开。

我弟弟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子上那块表我认得,是去年他升迁时我托人送去的那块。他站在车边,先是看了一眼我家院墙上爬出来的那架枯死的葡萄藤,又看了看门口泼出去还没干的脏水,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正蹲在院角择一把老韭菜,手指缝里全是黑泥。

“姐。”他说。

就这一个字,我鼻子就酸了。我没站起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那汗是咸的,蹭到嘴唇上发苦。“你怎么来了,”我说,声音有点哑,“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他没接这个话茬,抬脚就往院里走。那双皮鞋是深棕色的,鞋底很薄,踩在我家院子里那片半干半湿的泥地上,立刻就陷下去一个小坑。院里拴着的那条黄狗冲他吠了两声,他也不怕,绕过地上堆着的半袋尿素和一把豁了口的铁锹,走到我跟前蹲下来。

“谁刁难你。”他问,语气很平,但我知道那不是疑问句。

我捏着韭菜根的手顿了一下。刁难这种事,说不出口。无非就是婆婆嫌我没生出儿子,指桑骂槐地在院里骂,说我占了茅坑不拉屎;无非就是隔壁那家占了我们家一垄地,我去说理,被人家男人推了个趔趄,腰撞在石碾子上青了一片;无非就是我男人在城里打工,电话越来越短,钱越寄越少。这些事像院子角落里那堆烂菜叶子,一层一层沤着,外人闻不见臭,只有自己知道底下烂成了什么样。

“没人刁难我,”我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过日子嘛,磕磕碰碰正常。”

他看着我,没说话。那双眼睛和他妈一样,细长,黑亮,看人的时候像要看到骨头里去。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总跟在我屁股后面,他妈走得早,我爸常年在外跑车,是我给他做的第一顿饭——糊了的稀饭配咸菜疙瘩,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得鼻涕都出来了。

后来他考上大学,我出嫁,隔得就远了。再后来他一路往上走,进了省城,进了那座很多人都进不去的大院,我们之间就隔着更多东西了。有时候我在电视上看见他,坐在某个会议室里,面前摆着名牌,底下坐着一排人听他讲话。那是我弟弟,可又不像是。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个院子。院墙根下堆着我攒的纸壳子和矿泉水瓶,晒衣绳上搭着我和婆婆的衣服,旧的,洗得发白。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瓶用了一半的酱油,瓶身上油腻腻的。

他走进屋里去了。

我跟在后面,看见他站在堂屋那张八仙桌前,看着桌上那碗剩下的咸菜。婆婆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皱纹瞬间堆出一个笑来。“哟,是大领导来了,”婆婆用手捋了捋花白的头发,“快坐快坐,家里乱,你别嫌弃。”

他没坐,只是看着婆婆说:“婶子,我姐在您这儿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像冬天屋檐上冻住的冰凌子。“好啊,怎么不好,”她拿围裙擦着手,“我们可从来没亏待过她。”

“是么。”他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展开来放在桌上。我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婆婆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房子当初是我姐出钱盖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地契上写的是我姐的名字。您要是觉得她碍眼,我们这就搬走,您老自己住着也宽敞。”

婆婆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转身看着我,从裤兜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我手心里。那钥匙还有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姐,”他说,“车留给你,以后想进城随时来。”

我攥着那把钥匙,钥匙齿硌着手心,有点疼。我看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小时候那顿糊粥,我一直记着。”

然后他就走了。皮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他上了车,引擎声很轻,像一声叹息。车子慢慢掉头,碾过村口那道土坎的时候,又是“嘎”的一声,这次比来时更响。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那把车钥匙还在我手里,夕阳照上去,镀了一层暖黄的光。院里传来婆婆进屋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黄狗不叫了,趴在地上舔爪子。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韭菜,根上的泥还没择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