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六合、秣陵关一带,老一辈代代相传一则《目连救母》的古老故事。这则传说不仅讲透了母子之间割舍不断的血脉情深,更解释了江南一带吃乌饭避灾祈福的民俗由来,还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因果轮回往事。
故事始于大唐年间秣陵关一处寻常农家,从一颗奇异萝卜生根,因一场大水骨肉分离,母亲一念嗔恨堕入地狱,儿子千里寻亲、独闯阴曹地府,一把禅杖破开九幽牢笼,牵动十万恶鬼、引出后世黄巢的传说。
大唐盛世,南京秣陵关乡野之间,坐落着一户朴实农家。户主名叫傅崇献,妻子唤作强氏,夫妻二人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勤恳耕作,为人忠厚本分,待人谦和有礼。
可岁月匆匆走到中年,夫妻俩依旧膝下空空,半儿半女都未曾得。古时农家以传续香火为头等大事,强氏心中日夜焦灼,日日祈求上苍赐下孩儿。
为表诚心,强氏立下大斋誓愿,一日三遍焚香跪拜佛前,香火四季不断;家中灶台常年不沾半点荤腥,鸡鸭鱼肉一概不进门,数十年如一日,守着清苦斋戒,诚心礼佛,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这一年入秋,傅家整片田地都种下了胡萝卜籽。怪事悄然降临:整片田地的种子尽数埋入土中,偏偏不见半点新芽破土,唯有田地正中央,孤零零冒出一株格外茁壮的萝卜苗。
夫妻俩只当是天意,日日围着这株萝卜悉心照料,挑水浇灌、施肥松土,从不敢有一丝怠慢。时日流转,这株萝卜越长越大,根茎鼓胀圆润,个头足足有农家升箩那般粗壮饱满,看着便清甜诱人。
一日午后,强氏路过菜地,忍不住摘下一片萝卜外皮浅尝。萝卜入口脆嫩多汁,清甜鲜香在舌尖化开,滋味绝妙,叫人越吃越上瘾。她坐在田埂上,一口接一口,不多时便将偌大一根萝卜吃得干干净净。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口奇异萝卜,竟带来天大喜事。自吃下萝卜之后,强氏竟如愿怀上身孕。夫妻俩喜出望外,日日期盼腹中孩儿平安降生。
待到分娩那日,强氏卧于纱帐之内,恍惚间看见一朵洁白莲花,轻飘飘自窗外飞入帐中,清辉萦绕周身。莲花落地刹那,一声清脆啼哭响起,一个肌肤红白、眉眼圆润的胖小子降生人间。
夫妻俩感念莲花托梦、萝卜送子的奇遇,为孩子取名目连,平日里的小名,便唤作萝卜。
岁月流转,转眼目连长到七岁,已然懂事明理,乖巧孝顺,深得父母疼爱。谁料天降横祸,秣陵关突发特大洪水,连天暴雨冲垮堤岸,滚滚浊浪吞噬村庄田地。洪水席卷而来,村落瞬间沦为一片泽国,慌乱逃难之际,年幼的目连被汹涌浪涛卷走,瞬间消失在茫茫大水之中。
傅崇献沿着河岸不分昼夜四处搜寻,走遍十里河滩,始终不见孩儿踪影。长久的焦虑与绝望压垮了他,好好一个农人,竟急得失了心智,终日疯疯癫癫。
强氏更是日日以泪洗面,肝肠寸断。她心中积攒数十年的信仰,在骨肉分离的剧痛之下轰然崩塌:我一辈子吃斋礼佛,日日焚香行善,为何菩萨半点不肯庇佑,连我唯一的孩儿都保不住?
满腔委屈与怨愤涌上心头,强氏一气之下冲进佛堂,将供奉多年的佛像、香炉、经书尽数砸毁。自此,她彻底舍弃斋戒,再也不拜诸佛,反而大开杀戒,荤腥不忌。
起初,她将家中饲养多年的黑狗宰杀,以此破了数十年的清规。可贪欲与狠戾一旦生根,便会无限滋长。往后日子里,她吃食愈发刁钻残忍,手段骇人听闻,一桩桩皆是伤天害理之事。
她独创“渍羊”吃法:将活羊驱赶进狭窄小巷,巷子两头同时点燃柴火,烈火炙烤之下,羊群进退不得,在巷道中惊恐狂奔,燥热干渴难忍。巷道中央摆放一盆混合酱油、料酒、葱姜的调味汁,干渴的羊只得低头反复饮用酱汁。待到酱汁饮尽,羊浑身汗液流干,她便将羊宰杀烹煮,以此取乐。
除此之外,吊羊打鼓、活埋鹅掌等残酷吃食,她无一不尝。日复一日,杀生造下无边罪孽,天地家神尽数看在眼里。
家中黑狗枉死,魂魄含冤不散,家神怜悯黑狗冤屈,带着黑狗魂魄直奔阴曹地府,在阎王殿前一纸诉状,将强氏种种杀生恶行尽数告发。
阎王阅罢状纸,勃然大怒,当即派遣判官、阴差前往阳间傅家捉拿强氏。恶行累累的强氏魂魄被拘,打入十八层地狱,日日承受酷刑,偿还自己造下的无边杀业。
当年被洪水卷走的目连,并未葬身水底。湍急流水将他一路漂向远方,一处村落的张姓农户见水中漂来孩童,心生恻隐,连忙将他救起。
张家夫妻见目连眉目清秀、心性温顺,心中十分喜爱,便将他收养在家中,悉心抚育,一养便是十一年。
目连长至十八岁,长成挺拔少年,张家夫妇有意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招他入赘,安稳度日。可目连心底从未忘记洪水失散的亲生父母,日夜牵挂秣陵关的老家。他婉言向张家道谢,直言婚姻大事万万不能草率应允,定要寻回亲生父母,征得二老同意,才能谈嫁娶之事。
张家见少年孝心赤诚,言语句句在理,心中十分敬佩,爽快应允,放他独自回乡寻亲。
目连凭着儿时残存的零碎记忆,一路边走边打听,踏遍无数乡道,终于回到阔别十一年的秣陵关老家。
可眼前景象,让他心如刀割:家中父亲早已神志疯癫,全然认不出眼前的亲生儿子;而生母强氏,早已离世,魂魄坠入地狱,阴阳两隔。
目连跪在破败宅院之中,痛哭三日三夜,泪水浸湿门前泥土。悲痛之余,他心底生出一个执念:哪怕相隔阴阳,我也要奔赴阴间,寻到受苦的母亲。
他四处奔走,寻访乡邻、道观老道,苦苦打听通往地府的道路,却始终一无所获。
一日,他途经一座城隍庙,便在庙中暂且落脚歇息。夜半三更,沉沉睡梦之中,他的魂魄轻飘飘脱离肉身,独自游荡至阴森阴间。
阴山上下,无数孤魂饿鬼凄厉哭喊,哀嚎之声不绝于耳。目连穿梭在密密麻麻的鬼魂之间,睁大眼睛苦苦搜寻,可来来回回走遍阴山,始终寻不到母亲的身影。
清晨魂魄归体,目连将夜半入阴的奇遇尽数告知庙中修行的老和尚。老和尚心生慈悲,提点他:“你下次魂魄再入地府,便带上一篮白米饭。阴间饿鬼常年饥寒,见食物便会争相聚拢,到时候你细细辨认,便能从中寻见你的母亲。”
目连牢牢记住老和尚的指点,待到夜半魂魄再赴阴间时,特意备好满满一篮雪白米饭。
可刚踏入阴山地界,成群饿鬼蜂拥而上,争先恐后抢夺篮中米饭,转眼之间,整篮米饭被抢夺一空。一连数次,他次次备好白米,次次被饿鬼哄抢,始终没有机会静下心辨认鬼魂,与母亲相见。
满心失落的目连再度向老和尚诉苦,老者沉思片刻,给出妙计:“此番你换一种吃食,取乌桕树叶捣烂榨出乌黑汁水,同白米一同蒸煮,做成乌黑乌饭。阴间饿鬼嫌弃黑色饭食,绝不会上前争抢,你便能安稳寻亲。”
目连依言而行,采摘乌桕叶捣汁煮饭,雪白米粒染成通体乌黑。当夜,他提着乌饭再闯阴山。果不其然,一众饿鬼望见乌黑米饭,纷纷避而远之,无人上前争抢。
目连提着乌饭,缓缓行走在阴山之下,仔细打量每一个鬼魂。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众多孤魂之中,看见了日夜思念的生母强氏。
阴阳相隔的母子二人相拥痛哭,泪水浸透衣襟。强氏诉说自己在地府日日受刑的苦楚,目连望着母亲满身伤痕,心如刀绞。
此后目连每隔三五日,便会提着乌饭奔赴阴间探望母亲。亲眼目睹母亲日日遭受阴司酷刑拷打,目连心中焦急万分。他心中清楚,母亲落得这般下场,根源便是当年洪水失散自己,一时嗔恨造下杀业。
为救母亲脱离地狱苦海,目连走遍世间大小寺院,日日跪拜诸佛菩萨,诚心祷告,愿以自身功德抵消母亲罪孽,只求能将母亲带回阳间。
目连一片至纯孝心感天动地,地藏王菩萨听闻他的事迹,心生慈悲,将随身禅杖借予他。此禅杖乃是佛门至宝,只需轻轻敲击地牢铁门,地狱牢门便会自动敞开。
目连救母心切,拿到禅杖直奔十八层地狱。他心中急迫,狠狠将禅杖往地面重重一跺,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九幽地府大门竟被彻底震开!
牢门大开,关押在地底的十万八千嚎丧恶鬼尽数冲出地狱,四散游荡阴阳两界,扰乱三界秩序。
阎王爷见恶鬼出逃,震怒不已,当即前往地藏王菩萨处讨要说法。地藏王得知目连闯出弥天大祸,也十分恼怒,寻到目连,直言他私开地府、放走万千恶鬼,犯下重罪。
目连虽成功将母亲救出地狱,母子二人短暂团圆,却无力弥补放出恶鬼的过错。地藏王菩萨定下化解灾祸的法子,命目连转世投胎,日后平定收服十万八千游荡恶鬼。
万般无奈之下,目连只得舍弃今生肉身,转世重生,这一世,他便是后世家喻户晓的黄巢。
传说黄巢起兵征战,一战斩杀十万八千敌军,民间老话相传:“黄巢杀人十万八,在数在劫命难逃。”
世人不知其中因果,这段杀戮的缘起,正是当年目连救母,一禅杖震开地府大门,放出的十万八千恶鬼。杀戮终结,游荡恶鬼尽数被黄巢收服,当年地府大乱的因果,才算彻底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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