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八八年,腊月二十六。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苏家院门口已经挂起了大红绸,门楣上贴着崭新的喜字,连胡同口都能闻见灶房里蒸枣花馍的甜香。
今天,是沈聿舟和苏晚荞的大喜日子。
院里院外挤满了帮忙的人,抬桌子的、摆酒的、贴窗花的,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有人一边系红布一边感叹:“苏家这门亲事真是有福气,沈营长在边疆待了三年,津贴都舍不得花,全给晚荞攒着了。”
“还叫营长呢?前阵子不是又立功了?听说回去就得往上提。”
“啧,苏晚荞命是真好,嫁个军官,还这么把她放在心上。”
这些话,苏母都听见了,笑得合不拢嘴,见谁都要多说一句:“聿舟这孩子,踏实,心也正。我们家晚荞以后跟着他,差不了。”
可喜房里,苏晚荞坐在镜前,脸上却没有半点新嫁娘该有的羞喜。
她穿着一身红棉袄,发髻已经盘好,耳垂上挂着小小一对银坠子,衬得面容清秀。可她手里那方红手帕,已经被攥得发皱。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桌角那封被拆开的信上。
信不是沈聿舟写的。
是顾言泽昨晚托人偷偷送来的。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晚荞,我知你今日出嫁,本不该扰你。可我这身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若你真嫁了他,我这一生,便再无念想。你曾说过,此生若有一日能嫁我,便再无遗憾。如今我只问你一句,那些话,还算不算数?”
落款,是顾言泽。
苏晚荞盯着那几行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发紧。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闺蜜林溪推门进来,一看她脸色就皱了眉:“你怎么还拿着这封信?”
苏晚荞抬头,眼圈竟有些红:“林溪,你说……人要是真快死了,是不是总该成全他最后一个心愿?”
林溪脸色当即沉下来,反手把门掩紧:“苏晚荞,你别犯糊涂。今天什么日子,你自己不清楚?”
“我清楚。”苏晚荞声音发虚,却透着一股执拗,“可言泽从小身体就不好,医生早说过他活不长。他这些年一直没娶,就是因为放不下我。若我今天真嫁给聿舟,他会死不瞑目的。”
林溪气得差点笑出来:“那沈聿舟呢?他为了娶你,边疆三年,受伤都没告诉你,假期一批就赶回来,家具、彩礼、婚席、喜糖,哪样不是他亲手张罗?你现在跟我说,你要为了一个病得下不了床的旧情人,在大婚当天翻桌子?”
苏晚荞咬住唇,眼神乱得厉害。
她当然知道沈聿舟好。
知道他把她捧在手心里,知道他这些年对她百依百顺,也知道整个镇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的男人。
可越是知道,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愧疚和迟疑,就越压不下去。
因为顾言泽,是她少年时最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她以为那段感情早过去了。
可昨晚那封信送来时,她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放下。
“林溪,”她低声道,“你不懂。沈聿舟那么能干,那么有前程,就算没了我,也照样能娶个更好的。可言泽不一样,他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林溪盯着她,半晌只吐出一句:“苏晚荞,你这不是心软,你这是作孽。”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一阵热闹。
“新郎来了!”
“快,接亲的到了!”
“放鞭炮!快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猛地炸开,把屋里两个人都震得一僵。
苏晚荞脸色一下白了。
林溪看着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那封信烧了,老老实实嫁出去,今天这事我就当不知道。”
可苏晚荞却像被钉住了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院门外,沈聿舟已经下了车。
他一身笔挺军装,外头罩着大红绸花,肩宽腿长,站在人群里格外打眼。边疆风沙把他的轮廓磨得愈发冷峻,可今日眉眼却是少见的柔和。
有人起哄:“聿舟,娶媳妇高兴傻了吧?嘴角都压不住了。”
沈聿舟没接这话,只把手里的喜糖袋递给旁边孩子,沉声笑了笑:“都沾沾喜气。”
几个半大孩子一拥而上,嘴甜得很:“谢谢姐夫!”
这一声“姐夫”,让院里笑声更大。
苏父苏母迎出来时,脸上的得意遮都遮不住。沈聿舟规规矩矩叫了人,先把随车带来的礼盒一一送上,又低声问:“晚荞起了吗?”
苏母笑着道:“起了起了,正等着你呢。”
沈聿舟点头,眼里难得露出几分松缓。
这门婚事,他等了太久。
十七岁认识苏晚荞,二十岁定下婚约,二十五岁从边疆赶回来成婚。中间这几年,他不是没察觉到苏晚荞偶尔的心不在焉,也不是没听过她和顾言泽过去那些风言风语。
可他总觉得,婚约既定,人心总会慢慢安稳下来。
他能等,也愿意等。
只要她最后站在他身边,过去那些,都可以翻篇。
偏这时,一个半大小子从胡同口飞快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不好了!顾家那边来人了!”
院里热闹一顿。
苏母先变了脸:“顾家?他们来干什么?”
话刚说完,就见顾家嫂子搀着个披着灰呢大衣的男人,慢慢走进院门。
那男人瘦得厉害,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走两步便要咳一声,像风一吹就能倒。
正是顾言泽。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静了下来。
谁都认识他。
也都知道,他是苏晚荞那个断了多年的初恋。
沈聿舟的目光落过去,脸上的那点温色,慢慢淡了。
顾言泽咳了两声,抬眼看向喜房的方向,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晚荞……我来送你出嫁。”
这话听着客气,可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里面那股说不出的别扭。
林溪在屋里听得头皮发麻,刚想拦,苏晚荞却一下站了起来。
她像是被什么牵着一样,掀开门帘就往外走。
沈聿舟转头,看见她出来,原本冷下去的神色缓了缓,朝她伸手:“出来了?冷,先把围巾系上。”
这是他习惯性的体贴。
也是他这些年对她从未变过的温柔。
可苏晚荞看着他那只手,竟没接。
她的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顾言泽身上。
顾言泽咳得更厉害了,扶着门框,像下一刻就要撑不住。顾家嫂子抹着眼泪:“晚荞,你劝劝言泽吧。他昨晚一宿没睡,非说你出嫁这天,他得亲眼来看看,不然这辈子都闭不上眼。”
这话一出,满院人脸色都变了。
这不是送嫁。
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苏父当场恼了:“顾家嫂子,你这叫什么话?今天我女儿大喜的日子,你们跑来哭哭啼啼,成心晦气是不是!”
顾家嫂子还要说,顾言泽却抬手拦住,艰难笑了笑:“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最后看晚荞一眼。看完……我就走。”
他嘴上说走,可那目光却死死落在苏晚荞脸上,带着一种将死之人才有的孤注一掷。
苏晚荞心里猛地一疼。
她耳边嗡嗡作响,满院子的喜庆红色都像在晃。
一边是沈聿舟,沉稳、可靠,给得起她安稳体面的未来。
一边是顾言泽,病骨支离,却把她当成此生最后的执念。
林溪站在她身后,低声急喝:“苏晚荞,你别犯傻!”
沈聿舟也看着她,眸色沉静得近乎冷:“晚荞,过来。”
他只说了三个字。
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若是往常,苏晚荞大概就过去了。
可今天,她脚下像生了根。
顾言泽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手心隐隐见了红。顾家嫂子惊叫一声:“言泽!你又咯血了!”
人群顿时哗然。
苏晚荞脸色刷地全白了,几乎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一把扶住顾言泽:“言泽!”
这一扶,像是一记闷棍,直接打在所有人脸上。
苏母眼前发黑,差点站不住:“晚荞!”
沈聿舟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缓缓把手收了回去。
他的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惊,只是那双原本还带着温度的眼睛,一寸寸冷了下去。
顾言泽靠在苏晚荞肩上,虚弱地喘着气,低声道:“晚荞……若你今日嫁了别人,我死也不会安心。”
苏晚荞眼里一下蓄满了泪。
满院宾客全看着,谁也不敢出声。
林溪闭了闭眼,几乎已经知道要坏事。
果然,下一秒,苏晚荞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起头,看向沈聿舟。
她的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
“聿舟,对不起。”
“今天这婚,我不能跟你结了。”
一句话落下,整个院子像炸了锅。
苏母失声尖叫:“你胡说什么!”
苏父气得浑身直抖,抬手就想扇她,却又生生停在半空。
四周宾客面面相觑,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直接变了脸色。
大喜之日,临门悔婚。
这不光是丢人,是要把苏沈两家的脸面都踩进泥里。
沈聿舟却没动。
他只是定定看着苏晚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不能跟我结。”
“那你想跟谁结?”
苏晚荞扶着顾言泽,手指都在发抖,可那股冲动已经压过了一切理智。她像是豁出去一般,红着眼道:
“我要嫁言泽。”
“他病成这样,撑不了多久了。我不能让他留着遗憾走。”
这话一出,苏母两眼一翻,直接跌坐在地。
院子里彻底乱成一团。
而沈聿舟站在满地碎红和鞭炮纸屑中,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红绸猎猎作响。
这一场原本该喜气洋洋的婚礼,终于还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朝着最荒唐、也最难收场的方向,彻底失控了。
2
满院子的喧哗像潮水一样,一阵高过一阵。
“晚荞!你给我把话收回去!”苏父气得脸色铁青,抄起手边的竹扫帚就要冲过去,“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疯了不成!”
苏母瘫坐在地上,一边拍腿一边哭:“造孽啊……我们苏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糊涂东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让聿舟以后怎么做人!”
顾家嫂子也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可一见苏晚荞真把话说出口,眼底又压不住地闪过一丝异样神色,忙扶着顾言泽,嘴上却还装模作样:“晚荞,嫂子知道你重情,可也不能这么冲动啊……”
“你少说风凉话!”林溪一步上前,直接把她的话截断,脸色冷得厉害,“人是你们顾家带来的,哭也是你们先哭的,现在装什么无辜?”
顾家嫂子脸一僵:“林溪,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言泽都病成这样了”
“病成这样,就该在家里躺着,不该上别人婚礼上来逼婚!”林溪半点不留情面,“全镇谁不知道今天是苏家办喜事?偏挑这天来,不就是打着让晚荞下不了台的主意?”
她这几句话,像把遮羞布一下掀了。
周围原本不敢明说的宾客,眼神都变了。
是啊。
若真只是“送嫁”,哪有专挑新郎进门的时候,带着病人哭到院里来的?
顾言泽靠在苏晚荞身上,脸色又白了几分,咳了两声,低低道:“林溪,你别怪我嫂子,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我放不下晚荞……我只是想,临死前,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这话一出,又把局面往回扳了几分。
有几个年长些的妇人互相看了看,面上都露出几分不忍。
苏晚荞更是心口发紧,扶着他的手都没松。
林溪气得发笑:“你临死前放不下她,就能毁她一辈子?顾言泽,你念过书,懂礼数,怎么干出来的事比街头混子还上不得台面?”
顾言泽神情一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沈聿舟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军靴踩过满地红纸,发出极轻却极清晰的声响。院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哭声、骂声,不知怎么就一点点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晚荞也看向他,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她原以为,沈聿舟会怒,会质问,会当众和她争个明白。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定在她面前,视线从她扶着顾言泽的手上掠过,眼神冷得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你刚才说,”他开口,嗓音很沉,“你要嫁他。”
苏晚荞喉咙发紧,却还是点了头。
“是。”
“想清楚了?”
这三个字,不重,却像石头一样压下来。
苏晚荞眼圈发红,声音也发颤:“想清楚了。聿舟,是我对不起你,可言泽等不起了。”
“他等不起,”沈聿舟看着她,“所以我活该给你们让路?”
这话一出,苏晚荞脸色一白。
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顾言泽却忽然攥住她的袖子,低声咳着:“晚荞,别为难……如果实在不行,就算了,我本来也没这个命……”
他越这么说,苏晚荞越像被架在火上。
她猛地抬起头,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声音比刚才更坚决了几分:“不是让路,是我本来就不该再骗自己。我心里放不下的人,一直是言泽。”
这句“放不下”,终于把最后一点情面也撕碎了。
院里一片死寂。
沈聿舟看着她,眼底那点残存的温度,彻底熄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也很冷。
“好。”
苏晚荞一怔。
下一秒,沈聿舟抬手,直接扯下胸前那朵大红绸花,随手扔在一旁的礼桌上。
“既然你想清楚了,那这婚,就到此为止。”
苏母一听这话,急得从地上爬起来:“聿舟!你别冲动,晚荞她是一时糊涂,你给她点时间,她”
“婶子。”沈聿舟声音平静,却把她后半句话挡了回去,“不是我冲动,是她已经替我选完了。”
他这话说得不高,却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人难堪。
苏晚荞嘴唇发白,扶着顾言泽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苏父又羞又怒,冲过去扬手就给了苏晚荞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得院外都能听见。
“逆女!”苏父气得手直抖,“沈家哪里对不起你?聿舟哪里对不起你?你非要把这个家折腾散了才甘心是不是!”
苏晚荞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顾言泽见状,忙要挡:“叔,您别打她,是我的错”
“你给我闭嘴!”苏父狠狠指着他,“今天要不是你,我们家能出这种丑?病了就病了,谁逼你来抢亲了!”
这“抢亲”两个字一落,周围人神情都精彩起来。
原本还有点同情顾言泽的,也开始往后退。
八十年代的婚礼,讲究的是体面、规矩、门风。
大婚当日换新郎,这种事别说见,听都少有人听过。
今天这一闹,不光苏晚荞名声毁了,顾家往后在镇上怕也抬不起头。
顾家嫂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忍不住小声辩解:“叔,话不能这么说,感情这事本来就”
“你再多说一句,就连你一块儿赶出去!”苏母哭着骂道。
场面彻底乱了。
偏偏沈聿舟始终没再看他们互相撕扯,只转头对跟着来接亲的战友说了一句:“把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
几个战友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应声:“是!”
这一下,宾客们又都傻了眼。
有人低声问:“聿舟这是……”
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床单被面、暖壶脸盆、录音机、箱笼、礼盒,一样样从车上搬下来,整整齐齐摆在院里。连那辆专门借来接亲的吉普,都被司机熄了火,停到一旁,不再等人。
沈聿舟站在院中央,语气冷静得可怕。
“苏叔,苏婶,先前送来的彩礼,算我孝敬二老,不必退了。婚房里的家具,哪样是我置办的,回头我让人列单子,能搬的搬走,不能搬的作价抵了。至于今天这席面、烟酒、喜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宾客。
“算我沈聿舟给诸位赔个不是,让大家白跑一趟。酒席照开,礼金原数奉还。”
此话一出,连几个年长的叔伯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他能冷静到这个地步。
被当众退婚的人是他,被踩脸面的也是他,可他没掀桌,没撒泼,连一声失态都没有,反而把里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一下,对比就更出来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叹:“这才是真有担当。”
“苏家真是瞎了眼,丢了西瓜捡芝麻。”
“顾言泽病成那样,嫁过去图什么?图守寡?”
这些话一字一句钻进苏晚荞耳朵里,刺得她脸上更白。
她忽然有些慌了。
事情好像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原以为,沈聿舟至少会等她,或者会逼她再想清楚。可他没有给她半点回头路,像是这一刻起,就彻底把她从自己人生里划掉了。
“聿舟……”她下意识叫了他一声。
沈聿舟抬眼,看她时已再无半分旧情。
“别这么叫。”他说,“从你当众说要嫁别人那一刻起,我们就没关系了。”
苏晚荞心口猛地一缩。
顾言泽也察觉出不对,强撑着道:“沈营长,这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晚荞心里本来就有我”
“她心里有没有你,跟我无关。”沈聿舟直接打断,语气冷得像刀,“但你明知她今日成婚,还挑今天上门逼她选,你顾言泽若真有半点骨气,就不会拿一身病当筹码。”
顾言泽脸色骤变,唇边那点病弱的伪装差点挂不住。
院里的人原先还顾忌着“病人”身份,不好说太重,这一下却都有些回过味来了。
是啊,真要成全,为什么不能早说晚说,偏偏卡在拜堂前?
归根到底,不过是赌苏晚荞心软,也赌沈聿舟顾全大局,不会真闹翻。
可他显然赌错了。
林溪站在一旁,几乎要痛快出声。
这就是她一直憋着想骂的话。
顾言泽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咳嗽都真了几分,身子微微发抖。苏晚荞立刻又护住他,冲沈聿舟道:“你别说他了!是我自己选的,跟他没关系。”
“当然跟他有关系。”林溪冷笑一声,“一个敢来,一个敢接,你们谁也别装无辜。”
苏晚荞被堵得说不出话。
沈聿舟却懒得再跟他们争。
他转身走到礼桌前,拿起原本准备好的结婚介绍信、婚假批条,还有那本他亲自写好的婚后开销本。众人眼睁睁看着他把东西一张张理整齐,塞回军绿色文件袋里。
那动作稳得像在处理一份普通公文。
可越稳,越叫人心里发冷。
因为这说明,他是真的不要了。
一点都不要了。
苏母看得心都碎了,扑上来哭着求:“聿舟,婶子给你赔不是,晚荞她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你别真跟她断啊。你们都好了这么多年,哪能说散就散……”
沈聿舟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把老人扶稳了。
“婶子,您保重身体。”他语气没重,却比刚才更决绝,“有些事,一次就够了。”
一句“一次就够了”,彻底断了苏家最后的念想。
苏父站在原地,脸色灰败,像一下老了十岁。
而苏晚荞则怔怔望着沈聿舟,终于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失控感。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成全顾言泽最后的心愿。
可这一刻她才发现,她亲手推开的,不是一场婚礼。
是一个无论何时都站在她身后的人。
“营长。”跟来的警卫员低声问,“还按原计划,后天归队吗?”
沈聿舟把文件袋收好,声音干脆利落:“不等后天了。今天退婚,今天归队。”
院里众人又是一震。
今天就走?
连苏晚荞都下意识上前半步:“这么急?”
沈聿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疏离得像看陌生人。
“婚假是用来结婚的,不是用来看笑话的。”他说,“既然婚没了,我留这儿做什么。”
这话像巴掌一样,直直甩在苏晚荞脸上。
她僵在原地,喉咙发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言泽也没想到,事情会收得这么快。他原本以为,哪怕沈聿舟退婚,也总会有一场争吵,一番拉扯。只要闹开了,他这个“病人”总能占几分上风。
可现在,沈聿舟根本不纠缠。
不吵,不闹,不留恋。
仿佛他们费尽心机抢过去的,不过是一段他能随时斩断的旧事。
这种平静,比翻脸更让人难堪。
“周劲。”沈聿舟喊了一声。
“到。”
“去镇武装部借电话,帮我接团里值班室。就说我申请提前销假,立刻归建。”
“是!”
这一声“是”脆响有力,像一记锤子,把今天这场闹剧彻底敲成了定局。
苏晚荞望着他,眼里终于露出慌色:“聿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先”
“你想什么,不必跟我说。”沈聿舟淡淡道,“以后你是嫁顾言泽,还是守顾言泽,都是你自己的事。”
“守”这个字,被他说得极轻。
却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顾言泽那身子,风一吹都像要散架。
苏晚荞今天拼着名声不要也要嫁的人,将来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都是未知数。
林溪闭了闭眼,心里只剩一句话她真是疯透了。
沈聿舟说完,再没多停一秒,转身就往院外走。
跟来的战友立刻拎起行李、文件袋和随身军包,快步跟上。那辆原本挂着红绸的吉普重新发动,车头调转,红布在冷风里被吹得乱晃,喜气全成了讽刺。
苏晚荞下意识追了两步:“沈聿舟!”
他脚步顿都没顿。
直到车门关上,发动机轰然响起,她还站在满地红纸中,脸色煞白。
吉普驶出胡同口时,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有人看着那远去的车影,压低声音说:“苏晚荞这回,是真把好日子作没了。”
林溪站在门边,听见这句,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
而院子里,顾言泽又低低咳了起来,苏晚荞忙回身去扶。可这一次,她手碰到他袖子时,心里却莫名空了一下。
像有什么最稳的东西,已经随着那辆车,一去不回了。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这种空落从哪来,顾家嫂子已经小声催她:“晚荞,事都到这份上了,你既然选了言泽,不如……今天就把礼成了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再次砸进死水里。
苏父猛地抬头:“你们还想在我家接着拜堂?!”
顾家嫂子被吓得一缩,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不然言泽这名声……”
“你们顾家还有脸提名声?”林溪冷声开口,“抢完婚还想借苏家的院子成你们的礼,算盘珠子都快崩人脸上了。”
顾言泽脸色难堪,苏晚荞也彻底怔住。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她刚才冲动说出口的那句“我要嫁言泽”,不是一句表态。
而是要真的落到实处的。
可沈聿舟已经走了。
满院宾客还在看着她。
苏家被她搅得天翻地覆,顾家又顺势逼上来。
她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这场她亲手选的路,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圆满。
而胡同尽头,吉普车已经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只留下院门口那副被风吹歪的喜联,红得刺眼。
3
顾家嫂子那句“今天就把礼成了吧”,像一根针,猛地把她从方才那点恍惚里扎醒。
院里宾客还没散。
红绸还挂着,桌上的喜糖花生还摆着,灶房里蒸汽没散,连门口那串刚放完没多久的鞭炮碎屑都还红得发亮。可这一切原本属于沈聿舟,如今却像被人硬生生拧了方向,成了一场最难堪的笑话。
“礼成?”苏父气得声音都劈了,“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一把掀翻了手边的长条凳,木凳砸在青砖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院里人都是一抖。
顾家嫂子被吓得后退半步,却还是不肯死心:“叔,事情都闹到这一步了,晚荞话也说了,聿舟也走了,总不能让言泽白白担了这个名声吧?再说了,晚荞自己也愿意”
“我愿意你娘个腿!”苏父忍无可忍,抄起扫帚就往外赶,“你们顾家这是抢完婚还要占屋?当我苏家没人了是不是!”
顾家嫂子尖叫一声,慌忙往后躲。
顾言泽脸色苍白,扶着门框低低咳了两声,眉眼间那股病弱劲儿更重了。他抬起头,看向苏晚荞,声音轻得像一吹就散:“晚荞,要不……算了。你别为了我,把家里逼成这样。我本来就活不长,今天能听见你那句话,我已经知足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院里原本还骂顾家不知进退的几个妇人,又有些心软了。
“唉,这孩子也是命苦。”
“要真没几天活头了,惦记旧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挑今天,确实太不像话了。”
林溪站在一旁,听得火气直往上冲。
她最烦的,就是顾言泽这副模样。
永远不正面抢,永远退半步,永远把自己摆成最可怜的那个,仿佛所有人都该因为他一身病替他让路。
她冷笑一声,直接开口:“顾言泽,你真知足,就该现在转身回去,而不是站在这儿等晚荞替你收场。”
顾言泽脸色一僵。
苏晚荞却先皱了眉:“林溪,你别说了。”
“我不说?”林溪气笑了,“苏晚荞,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沈聿舟刚走,你就站这儿护着顾言泽,外头一条街的人都看着,你还嫌今天不够难看?”
苏晚荞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手指不由攥紧了嫁衣袖口。
她当然知道难看。
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还能怎么办?
难不成把方才当众说出口的话咽回去,再去把沈聿舟追回来?别说沈聿舟不会回头,就算回头,她也已经没那个脸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那点慌乱反倒被另一股倔劲压了下去。
她缓缓抬头,看着苏父苏母,声音发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爹,娘,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就……嫁言泽。”
“你还说!”苏母眼前一黑,扶着桌角差点站不稳,“你真是要把我活活气死!”
苏父更是气得扬手还想打她。
这次却被顾言泽挡住了。
他踉跄着往前一步,咳得胸口都在起伏:“叔,您要打就打我,别打晚荞。是我没用,是我不该来。可她既然已经选了我,我不能再让她背着这种名声不上不下。”
这话听着像担当,实则一句比一句把苏晚荞往前推。
林溪听得都想笑。
什么叫“选了我”?
不是他今天闹这一出,苏晚荞好端端的婚礼能成这样?
可偏偏苏晚荞吃这套。
她看着顾言泽煞白的脸,想到他方才那句“我本来就活不长”,心口一酸,竟真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来。
“爹,”她咬了咬唇,“我不会反悔。”
这四个字一出,苏父像是一下被抽空了力气。
他盯着这个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女儿,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抬手重重指了指门口。
“好,好得很。”他声音发哑,“你既然这么有主意,那从今天起,你的事,我们苏家不管了。你要嫁,别在我苏家的院里嫁。抬着你的东西,跟顾家走!”
苏晚荞身子一晃,脸色彻底白了。
“爹……”
“别叫我爹!”苏父红着眼吼她,“我苏家丢不起这个人!”
院里静得吓人。
宾客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要把女儿当场赶出门的地步。
可在这个年头,这样的做法又不算全无道理。
大婚换新郎,还是女方自己闹出来的丑事。苏父要是不把姿态摆出来,往后整个苏家在镇上都抬不起头。
苏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也没再拦,只捂着脸转过了身。
苏晚荞这一刻,才真切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沈聿舟走了。
爹娘也不要她了。
可她回头看见顾言泽虚弱得像随时会倒下的模样,又硬生生把那股退意压了回去。
她告诉自己,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既然选了,就只能走下去。
“好。”她嗓音发涩,“我跟言泽走。”
林溪闭了闭眼,差点被她气得说不出话。
她是真想把苏晚荞脑子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她压低声音,一把拽住苏晚荞胳膊,“你现在跟顾家走,今天这事就彻底坐实了!沈聿舟那边再没有半点余地,你明不明白?”
苏晚荞嘴唇轻颤:“本来也没余地了。”
“那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
“我不是糟践自己。”苏晚荞抬起头,眼里竟带了点自欺欺人的坚定,“我是在成全我想要的。”
林溪一怔,随即松了手。
她忽然一句话都不想再劝了。
人要往死路上撞,旁人拦不住。
顾家嫂子却像终于等到了这句准话,忙不迭上前:“对,对,先去顾家。我们那边也准备了屋子,虽然比不得沈营长准备的齐全,可只要你和言泽真心,日子总能过起来。”
这话一出口,四周不少人神情都有些微妙。
比不得沈营长准备的齐全
这不是明摆着承认,顾家就是空着手来捡现成便宜的?
苏晚荞也听见了,脸上一热。
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很快,顾家那边来了两个人,七手八脚地想帮她收拾陪嫁。可一看院里摆着的那些大件,谁都不敢动。
录音机、缝纫机、红木箱笼、新打的柜子、床上四件套,哪样不是沈聿舟花钱置办的?
顾家嫂子目光在那些东西上打了几个转,试探着开口:“晚荞,这些……既然本来就是给你结婚用的,不如也一块儿带过去?”
“你敢!”苏父猛地一声吼,“那是聿舟花的钱,谁敢碰一下,我打断谁的手!”
顾家嫂子吓得立刻缩了脖子。
院里顿时又响起一阵细碎议论。
“还想拿人家沈营长置办的家当,真是脸都不要了。”
“顾家这是穷疯了吧。”
“难怪挑今天来,怕不是连嫁妆都算计好了。”
这些话听得顾言泽脸上也挂不住了。
他低咳一声,强撑着体面道:“嫂子,别说了。那些是聿舟准备的,和我们没关系。”
林溪听见这句,忍不住嗤了一声。
现在知道撇清了。
早干什么去了?
最后,苏晚荞什么都没带走。
只抱了一床自己旧时用的被褥,连嫁衣都没来得及换,就跟着顾言泽出了苏家门。
临出门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院里大红喜字还贴在窗上,满地红纸被风吹得打旋,像一地碎掉的热闹。苏母坐在凳子上哭,苏父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脸色灰败得像一夜老了十岁。
林溪站在门边,冷冷看着她,眼里有失望,也有不忍。
苏晚荞心口发堵,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句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跟着顾家人走了。
胡同外还有没散尽的围观人群。
见她真跟顾言泽出来,顿时一片哗然。
“还真跟着走了?”
“这姑娘是铁了心啊。”
“我看她以后有得后悔。”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苏晚荞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顾言泽走得很慢,没几步就得咳一阵。她只好扶着他,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往顾家去。
走到半路,顾言泽忽然低声说:“晚荞,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苏晚荞鼻子一酸,摇了摇头:“我不委屈。”
可她话音刚落,肩头那件红嫁衣就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是腊月天。
风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而她原本该坐着吉普车,风风光光去婚房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块空荡的地方,又隐隐发起闷来。
顾家住在镇西头,比苏家旧得多,是个两进的小院,墙皮都掉了不少。顾母早就守在门口,一见他们来了,脸上先是喜,接着又有些慌。
显然,她也没想到真能把苏晚荞带回来。
“快,快进屋。”顾母忙招呼着,眼睛却一个劲往苏晚荞身后瞟,像还盼着能看见几件陪嫁大件。
等发现什么都没有,眼底明显掠过一丝失望。
这点细微变化,别人没瞧见,林溪若在,定能一眼看穿。
可苏晚荞此刻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
顾家的所谓“新房”,只是东厢房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屋子。窗纸发黄,木床也旧,桌上倒摆了两根红蜡烛,勉强算有点喜气。
和沈聿舟准备的婚房比,天差地别。
苏晚荞一踏进去,脚步就顿了一下。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之前去看婚房的画面。
新打的柜子上没有一丝毛刺,床头铺着崭新的红被面,暖水瓶、搪瓷盆、香皂盒,全都一对一对整齐摆好。沈聿舟站在一旁,难得有些不自在地问她:“还缺什么,你说,我再去添。”
那时她心里其实是暖的。
只是那份暖,终究敌不过她对旧情的执念。
“晚荞?”顾言泽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她回神,勉强笑了笑:“挺好的。”
顾言泽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松快,像终于放下了最大一桩心事。他轻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这句话不知怎的,让苏晚荞心里微微一沉。
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仿佛他从头到尾都笃定,她一定会选他。
可还没等她细想,外头就传来顾母的喊声:“言泽,药熬好了,先趁热喝了!”
下一秒,顾言泽便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苏晚荞忙过去扶他。
药端进来时,一股浓重的苦味瞬间在屋里散开。顾言泽皱着眉喝了两口,便咳得更厉害,连碗都险些端不稳。
顾母在旁边长吁短叹:“大夫都说了,你这病最忌劳神伤身,偏你非要折腾这一趟。如今人是娶回来了,可这药,一天也断不得。晚荞啊,以后你可得多上点心。”
这句“人是娶回来了”,总算让顾母心里踏实了。
可后半句,却让苏晚荞心里又是一紧。
“一天也断不得”
她先前不是不知道顾言泽身体差,却从没这样直观地意识到,嫁给他意味着什么。
外头天一点点暗下来。
顾家没办酒,也不敢办酒。说是成婚,其实不过是关起门来,草草点了两根蜡烛,算全了脸面。
夜里,顾言泽咳得厉害,几乎没怎么睡。
苏晚荞一晚上给他端水、递药、拍背,嫁衣都没脱利索,天快亮时才靠着床沿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已经听见院外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沈聿舟昨天下午就去武装部打了电话,婚假都销了。”
“听说连夜买票,今天一早就回部队。”
“真是狠得下心。”
“换你你不狠?当众被新娘子换掉,脸都丢尽了。沈营长没掀桌打人,已经够体面了。”
“也是。就是可惜了,多好一门亲事。”
这些声音透过窗纸飘进来,苏晚荞原本还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沈聿舟,今天一早就回部队了。
她怔怔坐在床边,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
那个人,是真的走了。
4
这念头落下来的那一刻,苏晚荞胸口像是突然空了一块,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可还没等她把这股说不清的闷意理明白,身侧就又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嗽声。
“咳……咳咳……”
顾言泽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发青,额角却沁着一层细汗,像是昨夜那一番折腾,已经把他本就虚弱的身子彻底耗空了。
苏晚荞猛地回神,忙伸手去扶他:“你又难受了?”
顾言泽捂着胸口,勉强冲她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夜里着了点凉。你别担心。”
他嘴上说着没事,下一刻却咳得越发厉害,连气都喘不匀。
外头顾母一听见动静,立刻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眉头拧得紧紧的:“我就说不能折腾,偏不听。昨天为了去苏家,药都误了一回。言泽,你这是拿命在闹啊。”
她说着,把药碗往桌上一放,目光顺势落到苏晚荞脸上,语气里立刻多了几分理所当然。
“晚荞,既然你人都进了顾家门了,以后可得把言泽照看仔细点。他这身子骨,风吹不得,冷受不得,连饭菜都不能马虎。”
苏晚荞下意识应了一声:“……知道了。”
顾母这才像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待会儿把西屋那床厚褥子抱过来,再把炉子生旺些。言泽要是再冻着,少不了又得去卫生所开药,那可都是钱。”
这一句“都是钱”,让苏晚荞心里微微一滞。
她抬眼看了眼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苦味浓得呛鼻,一看就是常年不断的东西。
她先前只顾着成全旧情,顾言泽一句“活不过这个冬天”,就搅得她心神大乱。可直到现在她才真正触到日子的边角成婚不是一句话,不是掉几滴眼泪,不是披着嫁衣从苏家门里走出来就算完了。
是从今往后,药钱、炭火、吃穿、照料,一样都少不了。
而她昨夜出门时,连件像样的陪嫁都没带出来。
顾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试探着问:“你娘家那边……真什么都没让你带?”
苏晚荞嘴唇一僵。
顾言泽先皱了眉:“娘,您别问了。”
顾母被堵了一句,脸色有些不自在,嘴上却还是忍不住嘀咕:“我这不是随口问问么。按理说姑娘出嫁,哪有一点东西不带的。咱们家也不是图她什么,可这往后过日子,总不能真样样从头置办……”
话没说完,顾言泽就又咳了起来。
顾母只好闭了嘴,转身去倒热水。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顾言泽低低的喘息声。
苏晚荞坐在床沿,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天下午那一院子的东西。
录音机、缝纫机、红木箱笼、新打的柜子、成对的搪瓷缸、床上崭新的四件套。
每一样,都是沈聿舟一件件备下的。
顾家嫂子昨儿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恨不得全给她顺走。可苏父一句“谁敢碰一下,我打断谁的手”,也算把这点贪念当场打碎了。
想到这里,苏晚荞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那些东西,本来都是她的。
不,是本来该属于她婚后的日子。
可如今,全都和她没关系了。
“晚荞。”
顾言泽轻轻叫她。
她回过神:“嗯?”
顾言泽望着她,目光里带着病中惯有的依赖和温软:“昨天委屈你了。等我缓过这一阵,身体好一点,我一定想法子把日子给你撑起来,不叫你后悔。”
这话若放在从前,苏晚荞听了定会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此刻,看着他说一句话都要喘两下的模样,她心里那点感动竟淡了几分,只剩一种悬空似的不踏实。
他拿什么撑?
靠这副三天两头离不开药罐子的身体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晚荞自己先吓了一跳,忙把它压了下去。
她怎么能这么想?
她既然已经选了顾言泽,就不能这才过了一夜便生出怨意。那和沈聿舟有什么区别?不,比起沈聿舟,她才是先变心、先丢下人的那个。
想到这里,她强打起精神,接过药碗,轻声道:“先把药喝了吧,别说这些了。”
顾言泽看着她,眼里总算浮起些安心,低头把药慢慢喝了。
顾家这顿早饭吃得很沉闷。
桌上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配一碟咸菜,两张昨晚剩下的杂面饼子硬得发干。顾母把鸡蛋单独煮给了顾言泽,边剥壳边念叨:“你现在身子虚,得补。家里统共就这几个蛋,先紧着你。”
顾家嫂子坐在一旁,眼风一个劲往苏晚荞身上扫。
“晚荞,你以前在苏家没少享福吧?听说沈营长给你备婚的时候,连上海牌蛤蜊油都给你买了,真舍得。”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句句都往人伤口上戳。
苏晚荞脸色一白,没接话。
顾母见状,轻咳一声,像是打圆场,实则话头也没离那上面:“舍得是舍得,可惜了,东西再好,也得有命享。咱们言泽虽说身体差些,人却是知冷知热的。过日子,终归还是贴心最要紧。”
顾家嫂子立刻接上:“那倒是。就是有一样,贴心归贴心,药钱总也得想法子。昨天卫生所那边还来催上个月欠的三块七毛呢。”
“嫂子!”顾言泽皱起眉,明显不愿她当着苏晚荞的面说这些。
可话都说出来了,哪还收得回去。
苏晚荞手里的筷子一下就顿住了。
三块七毛。
放在从前,她或许觉得不算什么。可现在她才知道,顾家过得比她想的还紧。
顾母叹了口气,故意看了她一眼:“如今你们成了家,就是一家人了。这些事,也不该瞒着你。言泽身上的病是老毛病,时好时坏,吃药是断不了的。我们老两口能贴补一点是一点,可也撑不了多久。晚荞,你以后要是会过日子,咱家日子还能转得开。”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苏晚荞嫁过来,不只是当媳妇,更像是顾家指望着能搭把手的劳力和钱袋子。
林溪若在,定会当场听出不对劲。可苏晚荞此刻只是胸口发闷,一股被现实迎头砸中的狼狈感慢慢涌了上来。
她低头喝了口糊糊,粗粮拉得嗓子发涩,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饭后,顾母便开始使唤她收拾屋子。
“东厢房那口箱子腾出来,言泽冬衣得另外搁。”
“院里那盆衣裳你顺手洗了,昨儿来回一趟,全是汗味。”
“还有炉灰,得赶紧掏,不然一会儿烟上不来。”
一桩接一桩,连口气都不叫人喘。
苏晚荞昨天折腾了一整天,夜里又几乎没睡,腰背酸得厉害,可还是只能咬牙干。
等她抱着木盆去院里压水时,门外忽然又传来几声议论。
是隔壁院两个婆子。
“就是她吧?昨天婚礼上换新郎那个。”
“可不就是。啧,真有胆子,整个镇都传遍了。”
“听说沈营长当天就销婚假回部队了,连头都没回。要我说,这姑娘往后有得苦头吃。”
“谁说不是。顾家那小子病得那样,嫁过去图啥呀。”
声音不大不小,偏偏够她听得一清二楚。
苏晚荞握着压水杆的手猛地一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想装作没听见,可脸上还是火辣辣地烧起来。
以前她走在街上,谁不夸她命好,说她要嫁军官、住新房、过体面日子。可现在,不过一夜,她就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正难堪着,院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林溪站在门口,裹着一件灰蓝棉袄,脸色比冬风还冷。
她一进门,院里那两个看热闹的婆子立刻闭了嘴,讪讪走开。
苏晚荞愣了一下:“林溪?你怎么来了?”
林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卷起的袖口和冻得发红的手上,眼神更冷了。
“我不来,还真不知道你把自己过成这样。”
顾母一听这语气,先不乐意了:“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晚荞如今是我们顾家媳妇,洗两件衣裳、做点家务,不是应当应分?”
林溪转头就呛了回去:“应当应分?她昨儿才进门,今天就又洗又烧又掏炉灰。你们顾家娶的是媳妇,还是请的长工?”
顾母脸色一下沉了:“你”
顾言泽听见动静,也从屋里扶着门出来,虚弱地劝:“林溪,你别怪我娘。家里条件不好,晚荞既然跟了我,帮着做点事也没什么。”
林溪看着他,眼里那点不耐几乎压不住:“顾言泽,你每回都这样。你自己当好人,旁人替你受累,还得夸你一句无辜,是吧?”
这话太直,顾言泽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苏晚荞忙上前一步:“林溪,你别说了。”
“我不说,谁来说?”林溪盯着她,“苏晚荞,你昨儿不是挺硬气吗?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在成全想要的吗?那你现在看看,这就是你要的日子?”
一句话,像针一样戳破她强撑了一早上的那层皮。
苏晚荞脸色发白,半晌才低声道:“这是我自己选的。”
“对,是你自己选的。”林溪冷笑,“可你别选完了还装看不见。顾家图什么,你心里没数?昨天惦记沈聿舟给你备的嫁妆,今天又让你下地干活。顾言泽病成这样,往后你伺候药罐子的时候还长着呢。”
顾母一听急了:“你这人怎么张嘴就咒人!”
林溪连看都懒得看她,只盯着苏晚荞:“我今天来,不是看你笑话。我就问你一句,你后不后悔?”
院子里一时静得厉害。
连顾家嫂子都屏住了气,竖着耳朵听。
苏晚荞攥着湿漉漉的衣角,冻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她脑子里乱得很,一边是昨夜沈聿舟连夜归队的消息,一边是眼前破旧的院子、没完没了的药钱和顾母一句句盘算。
后悔吗?
她当然有过一瞬间的动摇。
可要她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错,认自己拼死拼活换来的这门婚事其实是错的,她做不到。
她只能咬着唇,硬生生挤出一句:“不后悔。”
林溪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说不出的失望。
“行。”她点点头,“既然你不后悔,那以后苦日子也别喊冤。只是苏晚荞,你记住一句话沈聿舟这回走了,就不会再回头了。”
这句比旁人的闲话都更重。
苏晚荞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他……他只是生气,过些日子总会”
“总会什么?”林溪直接打断她,“总会像从前一样等你?总会替你收烂摊子?总会你一回头,他就站在原地?”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
“你把他当什么了?”
苏晚荞一下说不出话。
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她心里确实存着那么一点侥幸。
觉得沈聿舟爱她那么多年,不会真舍得。
觉得这次闹得再大,等风头过去了,他总有一天会消气。
可林溪一句话,就把这点侥幸撕开了。
顾言泽脸色发白,勉强开口:“林溪,晚荞既然已经嫁给我,你还提聿舟哥做什么?这对谁都不好。”
林溪转头看他,嗤了一声:“你现在知道不好了?昨天站在婚礼上装病卖惨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好?”
“林溪!”苏晚荞终于急了,眼里都带了怒气。
林溪看着她,沉默两秒,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丢到一旁石桌上。
“这里头是两管冻疮膏,还有点红糖。你爱要不要。”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停,没回头,只扔下一句:“苏晚荞,别等哪天真熬不住了,才想起谁才是真心对你好的人。”
院门“吱呀”一声被带上。
冷风灌进来,把院里晒绳都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苏晚荞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手里那件没洗完的衣裳沉得像块石头。
顾母先回过神,撇了撇嘴:“什么人啊,大清早跑来触霉头。”
顾家嫂子也跟着附和:“就是,嫁都嫁了,还提沈营长做什么,这不是存心让人心里不痛快么。”
顾言泽低低咳了一声,走近苏晚荞,柔声道:“你别听她的。她就是替你不值,一时气话。可感情这东西,外人哪里懂。你既然选了我,我就不会辜负你。”
若是昨日,苏晚荞听见这话,还会觉得心里一热。
可现在,她却只觉得胸口发堵。
尤其是林溪最后那句
“别等哪天真熬不住了,才想起谁才是真心对你好的人。”
她垂下眼,没说话。
这天傍晚,顾母果然又拿着个小本子坐到她面前,把家里欠卫生所的药钱、赊煤球的钱、还有年前借邻家的两斤细面,一笔一笔都念给她听。
末了,还叹着气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晚荞,你要真想和言泽把日子过好,也得想想法子。你以前不是在供销社帮过工吗?要不等年后去问问,看还能不能找个零活?”
苏晚荞坐在昏黄灯下,听着那些零零碎碎的账,只觉得头一阵阵发胀。
她忽然明白,自己从苏家迈出来那一步,不只是换了个男人。
是把原本稳稳当当的一辈子,亲手掀翻了。
而另一边,远在火车上的沈聿舟,已经再也不会知道顾家这间屋里今夜点着几盏灯,也不会知道她坐在药味和账本中间,第一次真切尝到了自己选择的苦。
夜深时,顾言泽又发起了热。
顾母慌得团团转,连声喊她去拧冷毛巾、烧热水、翻药片。
苏晚荞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后半夜才勉强把人照看安稳。
她累得靠在床边,眼皮沉得睁不开,恍惚间却想起从前有一回自己着凉发烧,沈聿舟特地从营里请了半天假回来,提着罐头和梨,一遍遍给她换毛巾、喂水喂药,连她皱一下眉都紧张得不行。
那时她嫌他太小题大做。
现在想来,那样被人捧在心上的日子,竟像上辈子的事。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
床上的顾言泽呼吸沉重,药味呛得人发苦。
苏晚荞怔怔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不安
她以为自己嫁给的是年少难忘的旧梦。
可新婚第一天,这场梦,就已经开始露出最冷最硬的底色。
5
那点不安一旦生了根,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窗外北风还在刮,糊着旧报纸的窗缝被吹得“哗啦”轻响,床上的顾言泽烧退了一阵,又迷迷糊糊咳了起来。苏晚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起身,去摸他额头,掌心刚贴上去,顾母那屋里便传来一声压低的催喊。
“晚荞!水烧开了没有?”
她一怔,忙应:“快了。”
说完这句,她才发觉自己嗓子都哑了。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先是翻药片,后是拧毛巾,等顾言泽那阵热气好不容易压下去,炉火又灭了半边。顾母腿脚慢,顾父夜里咳得更重,满院子转下来,到最后忙的人只剩她一个。
等她把搪瓷壶重新坐回炉上,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顾母披着棉袄出来,一见她眼下发青,倒没半句心疼,先伸手探了探壶壁:“火小了。你以后夜里得机灵点,言泽这病最怕反复,耽误一会儿都不行。”
苏晚荞低低“嗯”了一声。
顾母又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她听:“女人嫁了人,日子就得撑起来。你既进了顾家门,就不能还像在娘家那样,事事等人伺候。”
这话并不重,却像根细刺,慢慢扎进苏晚荞耳朵里。
在娘家那样。
她下意识想起从前。想起自己偶尔伤风,苏母给她煮姜汤,沈聿舟下了火车还要绕半条街给她带糖炒栗子;想起婚前那几个月,连洗衣服这种活,沈聿舟都不让她碰,说她手嫩,冬天凉水伤手。
可如今,不过隔了一天,顾母已经在教她,什么叫“嫁了人就得撑日子”。
她还没来得及回神,顾言泽屋里又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顾母立刻急了:“还愣着干什么?把药端过去啊!”
苏晚荞只得赶紧端起药碗。
顾言泽靠在床头,脸色比昨晚还差,唇边没什么血色,见她进来,倒先勉强笑了笑。
“是不是把你折腾坏了?”
苏晚荞把药递给他,没答,只轻声道:“先喝。”
顾言泽低头喝药,喝到一半又皱着眉停下,像是苦得厉害。苏晚荞下意识去翻兜,想找颗糖,手伸进去才想起,如今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顾言泽看出她的动作,低声道:“不用找了,我习惯了。”
这句“习惯了”,让苏晚荞心里莫名一沉。
他习惯了吃药,习惯了反复发病,习惯了家里这种紧巴巴的日子。可她没有。
她忽然意识到,顾言泽从来不是昨天才病的,也不是昨天才穷的。只是她从前总把他看成旧梦里的少年,只记得他白净温柔,记得那些偷偷递过来的纸条和河堤边说过的话,却从没真正想过,真嫁给这样一个人,日子会是什么样。
顾言泽喝完药,咳了两声,拉住她衣角:“晚荞,你是不是后悔了?”
苏晚荞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否认:“没有。”
顾言泽望着她,眼神带着病中的敏感和不安:“可你昨晚一直不说话。”
“我只是累了。”她把药碗放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别多想。”
顾言泽这才像放心些,低声道:“我知道,昨天委屈你了。娘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等我身体缓过来,我就去县里问问,看能不能给人抄账、誊稿,总归能挣一点。”
苏晚荞抬头看他。
他说这话时很认真,像是真想撑起什么。可那只攥着被角的手瘦得厉害,手背青筋都清清楚楚。她忽然不知该怎么接,只能勉强点头。
就在这时,顾母又在外头喊:“晚荞,锅里粥要扑了!”
苏晚荞一顿,只得转身出去。
顾言泽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那点温软慢慢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发沉。
这天早饭后,顾母果然把话挑明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个旧铁盒,里头装着一沓零碎票据和几张皱巴巴的借条,一样样摆在桌上。
“既是一家人了,有些账也该让你知道。”她叹着气,一副为难模样,“上月卫生所拿药,两块八;前阵子言泽犯病去县医院,路费药费加一块六;还有煤球钱、细粮钱……零零总总,也欠了好几块。”
苏晚荞盯着那几张借条,心一点点往下沉。
顾母又道:“我和你爹年纪大了,能帮的有限。言泽这身子,一时半会儿又离不了药。你以前不是在供销社帮过工吗?要不等年后去问问,看还能不能找个零活?哪怕一个月挣个十来块,家里也能松快不少。”
悬了整整一夜的那只靴子,到底还是落了地。
林溪昨天的话,她本还想硬撑着不去想,可现在顾母把账本摊到她眼前,她才明白,顾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不是单纯娶个儿媳,是娶个能干活、能贴补家用、还能伺候病人的人。
顾言泽坐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娘,你别逼她。她才刚进门。”
顾母立刻瞪他:“什么叫逼?我这是跟她商量!难不成一家子喝西北风?你自己身子这样,我不替你想,谁替你想?”
话说到最后,竟还带了点委屈。
苏晚荞捏着衣角,半晌才道:“我……年后去问问。”
顾母一听,脸色顿时缓了不少:“这就对了。过日子哪有不吃苦的,年轻人勤快点,总能熬过去。”
苏晚荞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午后,她借口去供销社问工,独自出了门。
其实这会儿还没到正式上班的点,供销社年关忙乱,外头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她一路走过去,几乎每隔几步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那种目光,她昨天在婚礼上已经尝过一次了。
惊讶、探究、鄙夷,还有压不住的看热闹。
胡同口卖瓜子的婶子一见她,便和旁边人压低声音:“就是她,婚礼上把新郎换了的那个。”
另一人啧啧两声:“沈营长那样的人都不要,真是脑子进水。”
“现在好了吧,听说顾家那病秧子昨晚又发热,药钱都凑不齐。”
这些话像小刀子,一下下剐得人脸上发烫。
苏晚荞脚步越走越快,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
可等她到了供销社门口,心里那点强撑还是碎了半截。柜台后的王姐一见她,神色就有点怪:“晚荞?你怎么来了?”
苏晚荞硬着头皮笑了笑:“王姐,我想问问……年后还有没有临时工的缺?”
王姐动作一顿,往四周看了眼,才压低声音道:“晚荞,不是我不帮你。你那事闹得太大,站里都传遍了。前头主任还说呢,最近要抓风气,临时工也得看名声。你要不……再等等?”
“再等等”三个字,说得已经够委婉了。
说白了,就是不要她。
苏晚荞指尖一凉,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王姐叹了口气:“你以前手脚勤快,大家都知道。可现在这节骨眼,谁敢收你?万一叫上头知道了,还以为咱们站里专门招这种闹出大事的人。”
这一句,比街坊的闲话还要难堪。
苏晚荞站在原地,只觉得脚底都发虚。
偏偏这时,里头两个新来的售货员还没眼色,隔着柜台就议论起来。
“她就是那个苏晚荞啊?”
“可不。听说原先那军官给她备了三转一响,结果她临门一脚跟病秧子走了。”
“图什么呀?”
“谁知道呢,兴许觉得旧情值钱呗。现在瞧着,值出药罐子来了。”
话音刚落,王姐就板起脸训了句:“少说两句!”
可该听的,苏晚荞已经全听见了。
她脸色白得厉害,连告辞的话都说不完整,转身就走。
一出供销社,冷风迎面一灌,她眼眶都被吹得发红。她咬着牙,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可走到巷口时,还是一下撞上了人。
“眼睛长哪儿去了?”
那人被撞得后退半步,刚要发火,看清她是谁后,语气反倒更怪了,“哟,这不是晚荞吗?”
苏晚荞抬头,发现是苏家的远房表嫂。
表嫂上下打量她一眼,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些:“听说你现在过得挺忙啊?顾家那边一大摊子都等着你收拾吧?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爹昨儿气得一整天没出门,你娘在家哭得眼都肿了,你倒好,风风光光去给别人当媳妇。”
“我没有风风光光。”苏晚荞忍不住回了一句。
表嫂嗤了一声:“婚礼上当众换男人,还不够风光?整个镇谁不知道你苏晚荞本事大。”
这话一落,路边几个看热闹的都停了脚。
苏晚荞脸上火辣辣的,连呼吸都发紧。她本能地想走,却被表嫂一把扯住袖子:“你别急着走。家里那边让我给你带句话你既然自己选了顾家,这年就别回去添晦气了。你爹说了,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闺女。”
袖子被扯住的那一下,苏晚荞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以为苏父苏母再生气,过阵子总会消。可现在连“别回去过年”这种话都带出来了,显然是真的寒了心。
表嫂见她不吭声,越发来劲:“还有啊,你那些嫁妆,苏家都收起来了,一针一线也不会往顾家送。你也别惦记,惦记也没用。”
说完,她才像出了口恶气似的甩开手,扭身走了。
四周那些目光,像细细密密的针,一下下扎过来。
苏晚荞站在原地,突然有种无处可去的狼狈。
娘家回不去,供销社进不去,顾家那边又有一堆欠账和药罐子等着她。她这才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明白,昨天自己那一句“换新郎”,换掉的不是一场婚礼,是她原本所有能退的路。
她回顾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一进门,顾母先皱眉:“怎么去了这么久?炉子都快灭了。”
苏晚荞没说话,低头去添煤。
顾母见她脸色不对,倒像猜到了什么:“供销社那边没成?”
苏晚荞动作一顿,半晌才道:“没有。”
顾母脸上的失望几乎没掩住:“也是,这节骨眼,哪那么容易。”
顾言泽正靠在里屋门边,听见这话,低低咳了一声:“没成就没成,再想别的办法。”
顾母忍不住道:“别的办法?你说得轻巧。年后药钱从哪儿出?总不能把家里锅卖了。”
“娘。”顾言泽声音沉了点。
顾母这才闭了嘴,可脸色仍不好看。
苏晚荞站在炉边,心里那股憋了一路的闷气忽然就顶了上来。她不是听不出顾母的埋怨,也不是看不出顾家眼下的捉襟见肘。可她更清楚,自己如今再委屈,也没人会替她说话。
她若是回头,旁人只会说她活该。
她若是撑下去,这苦日子却才刚开头。
晚饭时,顾家嫂子又来了,端着半碗酸菜,嘴上说是添个菜,眼睛却一个劲儿往屋里瞟。
“晚荞,听说你去供销社了?怎么样,定下来没?”
苏晚荞还没说话,顾母先叹气:“哪那么容易。”
顾家嫂子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又假惺惺道:“也是。如今名声最要紧,谁家用人不看这个?不过你也别灰心,实在不行,去给人家糊纸盒、纳鞋底,也能挣两个辛苦钱。”
一句“名声最要紧”,又把苏晚荞白天的难堪翻出来了一遍。
顾言泽皱着眉:“嫂子,吃饭就吃饭,少说两句。”
顾家嫂子撇撇嘴:“我这不是替你们想法子吗?再说了,晚荞自己选的日子,总不能一点苦都不吃吧?”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这句话,和林溪昨天说的,竟是一个意思。
你自己选的。
那就别喊苦。
苏晚荞埋头扒饭,粗糙的杂面饼咽下去,嗓子眼都发疼。她忽然很想问一句,如果她现在说她错了,说她后悔了,还来不来得及?
可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硬生生掐灭了。
来不及了。
沈聿舟昨天已经走了。
苏家那边也把门关上了。
她就算真后悔,也没有退路可走。
夜里,顾言泽又咳了一阵。苏晚荞替他拍背时,顾言泽忽然握住她手腕,低声问:“外头那些话,是不是说得很难听?”
苏晚荞手一僵:“没有。”
“你别骗我。”顾言泽笑得有些苦,“我身子不好,可耳朵没聋。今天你一回来,眼圈就是红的。”
屋里灯光昏黄,他这副病中带苦的样子,多少还是让人心软。
苏晚荞别开脸:“别人说什么,我管不了。”
顾言泽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如果你真觉得跟着我太苦……现在还来得及。”
这话叫苏晚荞猛地转过头。
顾言泽却垂着眼,声音很低:“我昨天把你从婚礼上带走,是因为我不甘心,也因为我怕自己真没多少日子了。可若我这条命,换来的是你一辈子怨我,那也没什么意思。”
这一句,总算把他那层温软外皮下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不甘心。
怕没多少日子。
所以才拉着她,在大婚当日狠狠干了这么一桩荒唐事。
苏晚荞心里一震,竟一时说不出话。
顾言泽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病中惯会惹人心软的脆弱:“晚荞,你告诉我,你会不会走?”
如果是昨日,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不会。
可现在,面对这一屋子的药味、欠账、冷眼和窘迫,面对自己已经被堵死的前路,苏晚荞张了张嘴,竟迟迟没能发出声。
这短短一瞬的迟疑,顾言泽已经看懂了。
他脸色倏地白了几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慢慢松开。
屋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噼啪作响。
半晌,苏晚荞才像找回声音似的,低低道:“我既然嫁了你,就不会走。”
顾言泽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扯出一点笑:“好,我信你。”
可这回,连苏晚荞自己都听出来了。
她这句承诺,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笃定了。
窗外风声更紧,卷着枯枝刮过院墙,发出簌簌轻响。
苏晚荞躺下时,背对着顾言泽,眼睛睁得很大。
她知道,今天不过是第二天。
可她已经开始怕明天了。
6
可明天还是来了。
天还没亮透,顾家的窗纸就被北风吹得哗啦作响。苏晚荞一夜几乎没睡,眼下发青,刚迷迷糊糊阖了会儿眼,就被身侧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
“咳……咳咳……”
顾言泽蜷着身子,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口气上不来,连唇色都泛了白。
苏晚荞一个激灵坐起身,忙去扶他:“怎么了?又喘不上气了?”
顾言泽捂着胸口,额头很快渗出细汗,话都说不完整:“药……昨晚那盒药……”
苏晚荞立刻下地去翻桌上的药包,手忙脚乱找了半天,才发现常吃的那一小板药片只剩了最后两粒。
她心里猛地一沉。
昨晚顾母还在念叨账,她没想到,药竟已经快断了。
顾母也被惊动了,披着棉袄推门进来,一看顾言泽那样子,脸色顿时变了:“是不是又犯胸闷了?快,把药喂上!”
苏晚荞把水端过去,顾言泽勉强咽下药片,靠在她肩上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顺过来。
顾母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死紧,嘴里下意识就念了出来:“这药不能断,断了就麻烦了。可卫生所那边上回赊的还没结,今天再去拿,人家未必肯给。”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静了。
顾言泽低低道:“娘,先别说了。”
顾母也像意识到什么,抿了抿嘴,可那股愁色却怎么都压不住。
苏晚荞坐在床沿,心一点点往下坠。
她昨天去供销社碰了壁,娘家又递了绝话,眼下顾言泽的药眼看要断,这日子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一环扣一环,专挑她最难堪的地方压。
顾言泽缓过劲后,抬眼看她,像是怕她多想,勉强笑了笑:“没事,实在不行,我今天少吃一顿,挨两天也就过去了。”
“少吃一顿?”顾母先急了,“你这药哪是说断就断的!”
她说完,又看向苏晚荞,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立刻开口。
可那目光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苏晚荞攥了攥手心,低声道:“我去卫生所看看。”
顾母眼睛一亮:“你去?那也成。你嘴甜些,跟王大夫好好说说,看能不能先记着账。”
顾言泽皱眉:“别让她去求人。”
“那你说怎么办?”顾母声音一下高了,“难不成真看着你犯病?”
屋里气氛又僵住了。
苏晚荞没再说话,起身套上棉袄,拎着空药盒就出了门。
卫生所离顾家不远,穿过两条胡同就到。
可苏晚荞这一路走得极慢。
昨天那些刺人的眼神和议论,她还没缓过来。如今又要拿着空药盒去求人赊账,她几乎能想见别人会怎么说她。
但她没有别的路。
等她到卫生所时,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王大夫正在里头给老人听诊,抬头看见她,神色顿了顿,才道:“晚荞?你哪儿不舒服?”
苏晚荞把药盒递过去,声音有些发涩:“不是我,是言泽。他昨晚又犯了,药快没了,我想来再拿一盒。”
王大夫接过去看了看,眉头却皱了起来:“这药上个月就欠着账,你家还没结吧?”
苏晚荞脸上一热,低低“嗯”了一声。
旁边候着拿药的两个妇人立刻对了个眼神,虽然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意味,苏晚荞看得清清楚楚。
王大夫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晚荞,不是我故意卡你。卫生所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药都是有数的。上头年底查账查得紧,老这么赊,我也不好交代。”
这话已经说得很客气了。
苏晚荞指尖发凉,还是硬着头皮道:“能不能……先给我拿一盒?等过几天,我一定想法子把之前的账也补上。”
王大夫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为难。
偏偏后头一个抱孩子的婶子忍不住插了句嘴:“哎哟,顾家那病可不是一盒两盒的事。晚荞啊,不是婶子说你,你当初既然敢在婚礼上换人,就该想到有今天。如今药钱都拿不出,图什么呢?”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沈营长那样的好前程不要,非跟个药罐子过,自己选的路,可不得自己受着。”
王大夫皱了皱眉:“都少说两句。”
可话已经进耳朵了。
苏晚荞脸上一阵阵发烫,连药盒都差点攥变形。她咬了咬唇,忍着难堪看向王大夫:“您就当帮我一次。”
王大夫沉默片刻,到底还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包药,递给她:“先给你拿三天的量。再多真不行了。你们家尽快把前头的账平一平,不然下次我也难办。”
三天。
不是一盒,只是三天的量。
可苏晚荞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低声说了句“谢谢”,攥着那包药匆匆出了门。
她走得很快,像再慢一步,就会被那些目光追上来。
回到顾家时,顾母正守在屋门口,一见她手里那小纸包,眼神先是一亮,随即又愣住:“就这些?”
苏晚荞把药递过去:“只给了三天的。”
顾母脸色一下就沉了:“三天?那三天后怎么办?”
“卫生所说,先把前头欠的结了。”
顾母一听这话,嘴角就压了下去,声音里也带了点藏不住的埋怨:“说到底,还是手里没钱。要是你那边能想想办法”
“娘。”顾言泽从屋里叫了一声,语气不重,却带着止意。
顾母顿了顿,到底没再继续,可脸上的不痛快却没散。
苏晚荞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她一大早出去求人,换来的不是松口气,而是新的发愁。顾家眼下像个漏了底的桶,药钱、煤钱、口粮,样样都在催命。
顾言泽看着她发白的脸色,低声道:“你坐会儿吧,我没事了。”
苏晚荞没坐,只把药放好,转身去灶房烧水。
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说笑声。顾家嫂子提着一篮子白菜进来了,一进门就扬声道:“婶子,我给你送点菜哟,晚荞也在呢。”
她说着,眼神很快落到桌上那包新拿回来的药上,像一下明白了什么,语气顿时微妙起来。
“又去卫生所了?言泽这病啊,真是一天都离不了药。”
顾母叹气:“可不是。”
顾家嫂子把菜放下,故意压低声音,可偏偏又压得谁都能听见:“我今儿路上还听人说呢,沈聿舟回部队后立了大功,师里都点名表扬了。说是年前就要提干,往后前程更了不得。”
“啪”的一声。
苏晚荞手里的火钳一下磕在灶沿上。
顾家嫂子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忙装模作样地笑:“哎呀,我这张嘴,怎么又提这个。晚荞,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说。”
可她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顾母神情也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都过去的事了,还提他做什么。”
顾家嫂子立刻道:“我这不是想着,聿舟那孩子原先对晚荞确实好嘛。镇上现在谁不说,他是叫人硬生生寒了心,这才连婚假都不要,直接回队里拼前程去了。要我说,男人啊,一旦真死了心,反倒更能成事。”
一句一句,像针一样往人心口扎。
苏晚荞低着头拨火,脸色白得厉害,半晌才道:“嫂子要是送完菜了,就回去吧。”
顾家嫂子被她顶了一句,撇撇嘴,到底还是走了。
可人走了,那几句话却像留在了院子里,怎么都散不掉。
顾母看了她一眼,难得没再说什么,拿着药进了里屋。
灶房里只剩苏晚荞一个人。
火光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她盯着灶膛里那团火,脑子里却全是顾家嫂子那句
“男人一旦真死了心,反倒更能成事。”
她原先一直不肯承认,或者说,不敢承认。
总觉得沈聿舟那样爱她,不会真断得干干净净。就算眼下气头上回了部队,过阵子,也许总会有松动的时候。
可现在,连外人都在说他回去后前程更好了。
他没有被她拖垮,没有被这场笑话压住,反而走得越来越稳。
只有她,被留在这个小院里,守着药罐、欠账和满城风言风语。
这认知来得太快,也太重。
她心口发闷,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中午,苏晚荞正洗着衣裳,院门外忽然有人喊她名字。
“晚荞!你出来一趟。”
她一抬头,就看见苏母身边常来往的邻居婶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布包。
苏晚荞愣了愣,忙擦了擦手过去:“婶子?是我娘让你来的?”
那婶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才把布包递过来:“你娘嘴硬,不肯来,可到底还是惦记你。这包里有两件你平时穿的厚衣裳,还有一双棉袜子。她让我带句话东西给你,人就别回去了,你爹还在气头上。”
这话不算温和,可比起昨天表嫂带来的“就当没生过你”,已经松动了太多。
苏晚荞鼻子一下就酸了,忙接过布包:“我娘她……还好吗?”
“能好吗?”婶子叹了口气,“你这桩事,把她跟你爹的脸都丢尽了。你爹这两天门都不怎么出,见人就黑脸。你娘夜里还偷偷掉眼泪,说你从小没吃过苦,也不知道如今过得怎么样。”
说到这里,婶子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手,忍不住摇头:“你呀,是真糊涂。”
一句糊涂,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骂都重。
苏晚荞抱着布包,喉咙堵得发疼,半晌说不出话。
那婶子见她这样,语气也缓了点:“我多一句嘴。你娘虽然没让你回家,可也没真不要你。你若日子过得下去,就自己咬牙撑着;若真过不下去……也别死撑。”
苏晚荞心头一震,猛地抬眼。
可那婶子显然不愿多说,摆摆手就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后,苏晚荞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她低头把布包打开,里头果然是自己在苏家时常穿的那件旧棉袄,还有两双厚袜子,最底下竟还压着一小块红糖。
那一瞬间,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娘家没彻底断她。
可也正因为没断,才让她更难受。
因为这说明,苏母哪怕被她气成那样,还是舍不得她受冻受苦。
而她呢?
她为了成全年少旧梦,在大婚当天亲手捅了所有真心待她的人一刀。
傍晚时,顾言泽吃了药,精神总算好了一点。
苏晚荞把那包衣裳收好,神色却一直有些怔。
顾言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问:“是你娘那边来人了?”
苏晚荞点了下头。
“她让你回去吗?”
“没有。”
顾言泽沉默片刻,又问:“那你高兴什么?”
这话问得很轻,可苏晚荞还是怔了一下。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收起那包衣裳时,心里竟有一瞬间松快像是终于抓住了点没彻底失去的东西。
顾言泽看着她,眼里那点温软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阴沉。
“晚荞,”他低低开口,“你是不是还想着,哪天撑不住了,就回苏家去?”
苏晚荞一愣:“我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这个神情?”顾言泽盯着她,“从昨晚到今天,你总是走神。是不是外头那些人说得太多,让你觉得跟着我丢人了?”
“我没这么想。”
“真没有?”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有些发苦,“还是说,你其实一直在等沈聿舟回头?”
这句话一落,屋里空气都像僵了。
苏晚荞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顾言泽咳了两声,胸口起伏着,眼底却浮出一丝压不住的敏感和慌意:“我胡说?你今天听见别人提他,手都在抖。你若真一点都不在意,为何连名字都听不得?”
苏晚荞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不是听不得名字。
她只是听不得,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的男人,正在一步步过得更好。
这念头太难堪,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更别提当着顾言泽的面说出来。
见她沉默,顾言泽的脸色更白了。
他忽然抓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病中那股死死不肯松的执拗:“晚荞,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既然嫁了我,就不会走。”
苏晚荞心里一乱:“我没说要走。”
“可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随时会后悔。”顾言泽盯着她,眼里竟慢慢泛出一点红,“我为了你,把脸面、命数都赌上了。若到头来你也嫌弃我,那我成什么了?”
这一句,终于把他心底真正的不安翻了出来。
不是旧情多深,不是病中脆弱。
是他也开始怕了。
怕她后悔,怕她回头,怕自己拼命从婚礼上抢来的东西,其实根本抓不住。
苏晚荞被他攥得手腕发疼,心口也乱得厉害。她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咳得胸口发颤的男人,忽然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窒闷。
她原以为嫁给顾言泽,是在成全年少时那点不甘。
可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嫁过来的,不止是一个病人,一户穷家,一堆欠账。
还有顾言泽永远填不满的惶恐、试探和索取。
她张了张嘴,想安抚两句,可话到嘴边,竟只剩一句有些疲惫的:“你先把病养好,别想这些了。”
这不是承诺。
甚至算不上安慰。
顾言泽眼里的光,几乎是一下就暗了。
他慢慢松开手,偏过头去,半晌才低声道:“好,我不想了。”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话不过是暂时咽下去。
屋外风又起了。
窗纸被吹得哗啦一声响。
苏晚荞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被捏出红印的手腕,心里那股不安不但没散,反而越压越重。
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这场她拼着一切换来的婚姻,并不是熬过闲话、熬过贫苦就够了。
真正难熬的,还在后头。
而另一边,远在部队的沈聿舟,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步步走向了和她再无关系的人生。
7
窗纸被吹得哗啦一声响,苏晚荞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被捏出红印的手腕,心里那股不安不但没散,反而越压越重。
屋里一时静得厉害。
顾言泽侧着脸靠在枕上,像是刚才那几句带着尖刺的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胸口仍旧一下一下地起伏,呼吸里夹着轻而短的喘。他没有再看她,可那副沉下去的神色,比继续追问还叫人发闷。
苏晚荞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没法解释。
不是因为顾言泽说中了全部,而是因为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此刻胸口翻涌的究竟是不甘、后悔,还是被现实一点点逼出来的仓皇。
“你先睡吧。”她低声道,拿起床头的搪瓷缸,去外头添热水。
顾言泽“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发空。
夜里风越刮越急。
顾家的土墙院不算结实,风一灌进来,门板都跟着轻轻发颤。顾母在西屋咳了几声,翻了个身,院里那条拴着的黄狗也被风吹得不安,低低呜咽了几下。
苏晚荞这一夜同样没睡安稳。
她一闭眼,就是白天卫生所里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是顾家嫂子故意提起沈聿舟时那副看热闹的神情,也是顾言泽刚刚那句发颤的话
“若到头来你也嫌弃我,那我成什么了?”
她翻了个身,心口闷得像压了一块湿棉絮。
可天亮以前,顾言泽又犯了一次病。
这回来得比前几日都急。
先是急促的咳,接着便是喘,像胸腔里那口气怎么都转不过来。他蜷在被子里,指节都攥白了,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苏晚荞吓得坐起身,伸手去扶他:“言泽!你缓口气,慢点”
顾言泽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死死抓着她衣袖,嗓子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顾母听见动静,鞋都来不及穿稳,披着棉袄就冲了进来,一看儿子那脸色,顿时变了:“快!快把药拿来!”
桌上只剩昨儿从卫生所赊回来的那三天量。
苏晚荞慌忙拆开纸包,倒了两片出来,又去灶间舀温水。顾言泽吞药时咽得艰难,半天才顺下去,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后背湿了一层。
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得那股病气越发重。
顾母站在床前,嘴唇抖了抖,终究还是没憋住:“不成,不能再这么拖了。得送县医院看看。”
“县医院?”苏晚荞一愣。
“对,卫生所这点药顶什么用?”顾母急得眼圈都红了,“前些年有个大夫就说过,言泽这病一发狠,就得上大医院吸氧、打针,不然……不然怕是扛不过去。”
最后那半句,她到底没敢说得太明。
可屋里谁都听懂了。
苏晚荞握着搪瓷缸的手一紧,掌心冰凉:“去县医院……得花多少钱?”
顾母脸色一僵,眼里那点急切顿时掺进了更深的愁苦:“挂号、检查、住院、药钱……少说也得一二百。要是再用上什么好药,更多。”
一二百。
这不是个小数。
放在以前,她还会觉得总有法子凑。可如今她嫁进顾家不过几个月,已经把能垫的都垫了,卫生所那头还欠着账,娘家那边虽然没彻底断绝,可她哪还有脸张第二次口。
顾言泽靠在床头,缓过来一些后,哑声道:“不去了。”
“你说什么胡话!”顾母急了,“命都快没了,还不去?”
“去了也治不好。”顾言泽勉强扯了扯嘴角,那笑意苍白得近乎难看,“家里哪有那么多钱往里砸。”
“钱能再想办法!”顾母眼泪一下出来了,“可你要是”
她说不下去,捂着嘴偏过头。
苏晚荞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屋里那股散不掉的药味、潮气和病气一并裹上来,压得她连喘口气都困难。
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退。
至少,不能在顾家母子面前退。
“先送去看看。”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发紧,“钱……我再想办法。”
顾母猛地回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的?”
苏晚荞点头。
顾言泽却抬眼看她,目光复杂得厉害,里面有感激,也有更深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依赖和不安:“晚荞,你别勉强。”
“先活下来再说。”她低声道。
这句话一落,顾母立刻动了起来,翻箱倒柜找旧褥子,准备把人裹上,借邻居家的板车送县里去。
天才蒙蒙亮,院里乱成一团。
去县医院的路不近。
顾家借来的板车车轮吱呀作响,压过冻得发硬的土路,发出一下下闷响。顾言泽躺在车上,身上盖着两层旧棉被,仍旧时不时咳两声。顾母一路跟着,不停给他掖被角,嘴里念叨着“快到了”“再忍忍”。
苏晚荞走在车旁,风吹得脸生疼。
她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可这种时候,没底也得往前走。
等到了县医院,天已经亮了。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走廊里满是人,药味、消毒水味和咳嗽声混在一处,让人心里发慌。
值班医生给顾言泽听了胸音,又问了病史,脸色很快严肃下来:“老毛病拖太久了,肺功能本来就差,现在又并发感染,得住院观察。先去做检查,再交押金。”
“押金多少?”顾母忙问。
医生翻着病历本,头也没抬:“先交八十。”
顾母脚下一晃,险些没站住。
八十块,还是先交。
苏晚荞喉咙发紧:“能不能……先欠着一点?我们家里”
“这里不是乡下卫生所。”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还算克制,却没留余地,“病人这个情况,拖一天险一天。你们要么尽快缴费,要么就签字带回去。”
顾母一听“带回去”三个字,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不能带回去,医生,求你们先给看看,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排队的人看过来,目光复杂。
苏晚荞脸上烧得厉害,却比昨儿在卫生所时更无处可逃。因为这回不是三天药钱,不是一句闲话,而是顾言泽的命,明晃晃摆在她面前,要她拿钱去换。
顾言泽躺在简易推床上,眼睫微垂,脸色白得像纸。他大概也听见了押金的数额,半晌才低声道:“算了,回去吧。”
“回什么回!”顾母哭着推了他一把,“你给我闭嘴!”
护士在旁催:“到底交不交?后头还等着呢。”
那一瞬,苏晚荞脑子里像绷断了一根弦。
她咬了咬牙,把手腕上的表摘了下来,又从棉袄最里层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嫁人时仅剩没动的一点首饰,一对银耳钉和一枚细戒指,原本还想着再难也留着,算是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医院附近有没有收这些的地方?”她问护士。
护士愣了下,指了指大门外:“往东走有家旧货铺子,急用钱的人常去。”
顾母一听,眼泪掉得更凶了:“晚荞……”
苏晚荞没接话,把东西往掌心一攥,转身就往外跑。
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涩。
旧货铺老板是个精瘦中年人,捏着她那块女式表和几样首饰看了又看,张口便压价:“旧了,不值钱。加一块儿,三十五。”
“三十五?”苏晚荞脸都白了,“这块表是上海牌的,当初买时就”
“你卖不卖?”老板直接打断,眼皮都没抬,“急用钱的东西,讲什么原价。出了这个门,别家未必给你这些。”
苏晚荞攥紧拳头,气得指节发白。
这是她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对方却像掂一堆破铜烂铁。
可她没有时间争。
顾言泽还在医院等押金。
“再加点。”她咬着牙,“至少四十。”
老板抬头扫了她一眼,像是看穿她的窘迫,慢悠悠道:“最多三十八。卖就卖,不卖拉倒。”
苏晚荞胸口一堵,半晌才把东西推过去:“……卖。”
老板这才慢吞吞数钱给她。
三十八块,几张零散票子落进掌心,轻飘飘的,轻得像个笑话。
她攥着钱往回走,脚步快得发虚。可就算加上顾母身上翻出来的十几块,也还差一大截。
回到医院时,顾母正坐在走廊长椅上抹泪,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多少?”
“三十八。”
顾母脸上的光一下又灭了。
两人把全身上下翻了个遍,凑来凑去,也不过五十三。
离八十还差二十七。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有两个穿着体面呢子大衣的女人从楼梯口上来,一边走一边聊:“听说军区那位姜副司令家的女儿,年前就要办喜事了。”
“真的?和谁啊?”
“还能有谁?就是最近立了功的那个沈营长,叫什么……沈聿舟。人家现在可不得了,前程婚事一道顺,听说连军区都看重他。”
那两个女人声音不算高,却清晰地飘过来。
苏晚荞背脊猛地一僵。
顾母也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而那两个女人压根没注意她们,仍在往前走:“这可真是一步登天。首长千金配功臣,般配得很。听说女方还是大学生,模样教养都挑不出错。”
“那可不。比起有些拎不清的,差远了。”
笑声渐远。
走廊却像一下安静得刺耳。
苏晚荞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人把什么东西狠狠砸在她脑子里,砸得她一时竟听不见旁的动静。
沈聿舟。
首长千金。
年前办喜事。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慢慢割开她心里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侥幸。
她原先总还存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觉得他那么多年喜欢她,不会这么快就彻底翻篇;觉得自己即便选错了,如今也不过是暂时狼狈,日后未必没有回头的余地。
可现在,连这种自欺欺人的缝隙都被堵死了。
他是真的在往前走。
走得比所有人以为的都快,也走得比她能追上的任何方向都远。
“晚荞……”顾母小心翼翼叫了她一声。
苏晚荞回过神,脸色白得厉害,却忽然异常平静:“还差二十七,是吗?”
顾母点头,声音发颤:“是。”
苏晚荞垂下眼,视线落到自己脚上的棉鞋上,半晌,忽然抬手把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银坠子也摘了下来。
这是苏母年轻时传给她的。
她嫁人那天都没舍得摘。
顾母一惊:“这不是你娘给你的”
“命要紧。”苏晚荞打断她,声音有点哑,“我再去一趟。”
她把银坠塞进顾母手里,又补了一句:“你先守着他,别让医生把人推走。”
说完,她转身又往外走。
这回步子比刚才更快,快得近乎仓惶,像只要稍微停一下,眼泪和狼狈就会一并掉下来。
等她第二次从旧货铺回来时,手里多了十二块钱。
那对银坠被压得极狠,老板连眼皮都没抬,说老样式,不值钱。
如今她全部凑起来,也不过六十五。
仍旧不够。
护士已经来催了第二遍,口气比先前更硬:“再不交,床位就给别人了。”
顾母彻底慌了,扶着墙都站不稳:“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顾言泽闭着眼躺在推床上,呼吸越来越弱,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晚荞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忽然想起临出门前,苏母塞在旧棉袄夹层里那块红糖。那样小心地藏着,怕她在顾家受苦。
可现在,她却连丈夫的住院押金都凑不齐。
她这一生,怎么就一步步过成了这样?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女声:“晚荞?”
苏晚荞一抬头,看见林溪拎着暖瓶站在不远处,神情里满是意外。
林溪是陪家里亲戚来看病的,原本只是远远瞧着眼熟,走近一看,才真认出眼前这个头发微乱、脸色憔悴、棉袄袖口都磨旧了的女人,竟是从前最爱体面的苏晚荞。
她目光一扫,就把情形看了个七七八八。
“顾言泽住院?”林溪问。
苏晚荞嘴唇动了动,喉咙像堵着棉花,半天才艰难地点了下头。
顾母在一旁像见了救星,连忙抹着泪道:“姑娘,你是晚荞朋友吧?快帮帮忙,言泽这边等着交押金救命,我们还差一截”
林溪眉心一跳,看向苏晚荞:“差多少?”
苏晚荞脸上火辣辣地烧,却还是低声开口:“十五。”
她没有说实话。
其实还差得更多。
可她最后那点难堪,让她本能地少报了一截。
林溪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看透了她那点撑着不肯碎的面子,没揭穿,只从包里掏出钱来,数了二十块递过去:“先拿着。”
苏晚荞一怔,眼圈几乎瞬间就红了:“林溪……”
“别忙着谢。”林溪把钱塞进她手里,语气不算重,却也不温柔,“我是看病人可怜,不是替你兜底。苏晚荞,你把日子过成这样,真是一步都没走对。”
这话像刀,可偏偏又是眼下唯一能救命的绳。
苏晚荞死死攥着那二十块钱,指尖都在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押金总算交上了。
护士推着顾言泽去病房时,顾母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嘴里一个劲地念叨“谢天谢地”“总算进去啦”。
走廊里人来人往,唯有苏晚荞站在原地,背绷得笔直,却像被人抽空了骨头。
林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一会儿还得陪人,不能久留。钱你以后有了再还。”
苏晚荞喉咙发涩:“我会还你。”
“还不还都行。”林溪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但有些东西,不是借了钱就能补回来的。”
苏晚荞抬眼看她。
林溪却没再往下说,只拎着暖瓶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快,背影干脆利落。
苏晚荞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她消失在拐角,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
这一整天,她卖了表,卖了戒指,卖了母亲留给她的耳坠,借了闺蜜的钱,才勉强把顾言泽送进病房。
可她心里却没有半点“熬过去了”的松快。
因为她看得清楚
这不是尽头。
这只是个开始。
顾言泽的病没有好,顾家的窟窿没有填,外头关于沈聿舟和首长千金的消息却已经像风一样吹开了。
而她拼命抓住的这一切,正一点点把她拖进更深的泥里。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在里头喊家属签字。
苏晚荞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病床上的顾言泽虽然闭着眼,方才走廊里那句“沈聿舟和首长千金年前办喜事”,却还是断断续续听进了耳里。
他放在被子下的手,正一点点攥紧。
那双病得发灰的眼底,也缓缓浮起一层更深、更沉的阴影。
8
护士把一叠单子摊在床尾的小桌板上,语气利落:“家属签这里,病人既往病史写清楚,平时吃过什么药、发病多久、有没有家族病史,都别漏。”
苏晚荞接过笔,手指还有些发抖。
“姓名”那一栏,她写得很慢,像每一笔都格外沉。写到“家族病史”时,她笔尖顿了顿,顾母已经在旁边急声道:“有,他爷爷那边就有人身子弱,言泽从小也一直这样,换季就咳,受凉就喘,前几年还发过几回急症……”
护士一边听一边点头,又看了眼病床上的顾言泽:“这病不能再拖了,先住着观察。今晚要是再喘不上来,立刻叫人。”
“哎,哎,好。”顾母连连应着。
顾言泽始终闭着眼,像是倦极了,可被角下那只手始终没松开。
苏晚荞签完字,把单子递回去,站在床边,脑子却还一阵阵发空。走廊里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耳朵里,拔不出来。
沈聿舟要娶首长千金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也太狠。
狠到她明明已经把顾言泽送进病房,眼下最要紧的也是照顾丈夫,可心底深处那点不肯承认的侥幸,还是被一下砸碎了。
她原以为,沈聿舟那样的人,即便被她伤透了心,也总该需要很久才能缓过来。
可原来,没有她,他不仅没有垮,反倒走得更快、更稳。
快到她连回头看的资格都没有了。
“晚荞。”
顾母叫了她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你去打点热水吧,言泽嘴唇都干了。”
苏晚荞回过神,点点头,拎起暖壶往外走。
病房走廊冷得厉害,水房里蒸汽腾腾,几位陪护家属边灌水边闲聊。她刚把暖壶放到水龙头下,就听见有人提起军区大院。
“你还不知道?副司令家那个闺女,前阵子就回来了,听说是专门回来相看的。”
“相谁啊?”
“就是那个沈聿舟。年纪轻轻立了不少功,听说人也正派。副司令看中了,下面谁不说他命好?”
“命好也得自己争气。要不是有本事,谁家舍得把女儿嫁过去?”
“那倒是。听说婚事办得挺体面,部队里都传开了。”
暖壶里的热水哗哗地冲着,水汽扑到脸上,苏晚荞却只觉得脸上一阵冷一阵热。
旁边那几个女人并不认识她,说完笑笑也就散了。可她站在原地,手却握得发白。
林溪没骗她。
连外人都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成婚那天,沈聿舟站在礼堂门口,一身笔挺军装,胸前的大红花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他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在她当众换新郎后,极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宣布退婚,当天归队。
那时她心里甚至还藏着几分埋怨,觉得他太冷,太绝,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她。
可如今她才明白,不是他绝,是她把事做绝了。
是她自己,把路走死了。
“同志,水满了。”
旁边有人提醒。
苏晚荞猛地一惊,连忙关了龙头。她提起暖壶时,壶身烫得手心发麻,可她像感觉不到似的,低着头快步回了病房。
一进门,病房里气氛却有些不对。
顾母坐在床边抹眼角,顾言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门口。那目光发沉,病气里裹着说不出的阴郁。
苏晚荞脚步一顿:“怎么了?”
顾母忙摇头:“没啥,就是言泽刚醒了,问了两句。”
“问什么?”她把暖壶放下。
顾言泽看着她,嗓音沙哑:“刚才走廊里说的,是真的?”
苏晚荞心口一跳,脸色顿时有些僵:“你听见了?”
“听见一些。”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发冷,“沈聿舟,要娶首长千金了?”
顾母一听,立刻紧张起来,连忙打圆场:“哎呀,这种外头人的闲话,有什么好提的。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病,别胡思乱想。”
可顾言泽没理她,只盯着苏晚荞。
那目光并不激烈,却像一根针,一点点往人心里扎。
苏晚荞喉咙发涩,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病房里一下静了。
顾言泽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后悔了吗?”
这四个字很轻,却像直接掀开了她一直死死压着的那层遮羞布。
顾母脸色一变:“言泽!”
“我问她。”顾言泽声音不高,却没退让,“娘,你先别说话。”
苏晚荞站在床边,手指不自觉蜷紧。
后悔吗?
如果是从前,哪怕日子难过,哪怕外头人笑话,她也能硬着头皮告诉自己,不后悔。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的路,是她成全了年少旧情,是她不肯让顾言泽带着遗憾离开。
可现在呢?
短短几个月,她卖了首饰,借了外债,受尽白眼;顾言泽的病像个填不满的窟窿,随时都可能把她整个人拖进去;而那个曾经被她丢下的男人,却已经有了全新的生活,干净、体面、光明正大。
她怎么可能一点不动摇?
可她不能说。
至少,不能在此刻,对着病床上的顾言泽说。
“你别多想。”她低声道,“先把病养好再说。”
这话一出口,顾言泽眼底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平静,也慢慢碎了。
“养好?”他笑了一下,笑得又轻又涩,“晚荞,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这病什么样,我自己最清楚。县医院留得住我这回,未必留得住下回。”
顾母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顾言泽盯着苏晚荞,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想知道,你看到他过得那么好,看到自己跟着我熬成这样,心里是不是已经在怨我了?”
“我没有。”苏晚荞几乎是立刻否认。
“真的没有?”顾言泽又问。
她张了张嘴,却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窗外风刮过树梢,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她看着顾言泽那张因为病痛而越发消瘦的脸,心里像压着石头。
她不怨他吗?
其实也不是全不怨。
怨他明知道自己病成这样,还是非要在她婚礼那天把她拉回去;怨他把“时日无多”的话说得那样重,逼得她在众目睽睽下做了最荒唐的选择;怨他婚后一次次病发,让她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些怨,一旦碰上他苍白的脸和床头那张住院单,又立刻变得见不得光。
她只能沉默。
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言泽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终偏过头,低低笑了声:“我懂了。”
“言泽……”她下意识往前一步。
“你别过来。”他嗓音忽然发紧,胸口也跟着急促起伏,“让我安静会儿。”
顾母急得不行,赶紧上前替他拍背:“你这孩子,怎么又说这些伤心话!医生刚说了,你情绪不能激动”
顾言泽却闭上眼,再不肯说话。
苏晚荞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她明明知道,这种时候该上前安抚,该表态,该把人哄住。可她心里乱成一团,竟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傍晚,林溪又来了一趟。
她是替亲戚拿药,顺路拐来病房门口看了眼。顾母正在里头给顾言泽喂稀饭,苏晚荞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背影绷得僵直。
林溪看她这副样子,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吵架了?”她问。
苏晚荞抬头,看见是她,眼神一下复杂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顺路。”林溪把药袋子往怀里拢了拢,语气平平,“看你这脸色,不像熬一夜,倒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这话不算客气,却也不是纯粹的挖苦。
苏晚荞鼻尖一酸,偏过头去:“我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林溪看着她,忽地笑了一声:“我满意什么?你这日子又不是我替你选的。”
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走廊里人来人往,林溪也没打算跟她绕弯子,直接道:“你今天在水房听见的那些,都是真的。沈聿舟已经定亲了,日子就在下个月。听说是军区大院办,排场不小。”
苏晚荞脸色更白。
她原本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以为外头人说的是传闻,未必就板上钉钉。可林溪这话一出,连这点缝隙都没了。
“这么快……”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快吗?”林溪看了她一眼,“他退婚那天就已经把话说绝了。你当众换新郎,他当天归队,连半句废话都没跟你多说,这不就说明他从没打算回头?”
苏晚荞指尖发凉。
她想反驳,可想起那天礼堂里的场景,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林溪见她沉默,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苏晚荞,你到现在还没看懂吗?你总觉得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低个头、认个错,沈聿舟就会像从前一样等着你。可你忘了,人家是军人,不是围着你转的傻子。你能在大婚当天把他换掉,就等于把他的脸、把他的名声、把他这些年给你的真心,统统踩到了地上。”
“别说他现在要娶别人,就算他没娶,你凭什么觉得他会要你?”
这番话像一巴掌,直直抽在苏晚荞脸上。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你非得这么说话吗?”
“我不这么说,你就能醒了?”林溪反问。
苏晚荞哽住。
林溪看着她,神色并不刻薄,甚至有点说不出的疲惫:“我早就劝过你,顾言泽那点病和那点心思,都是麻烦。你偏不听。你觉得那是旧情难忘,是你有良心。可你有没有想过,被你丢下的那个沈聿舟,又做错了什么?”
“他这些年攒津贴、备婚房、给你体面,哪样不是实打实的?可你呢?你拿他的稳当当退路,又拿顾言泽的病当深情,到头来谁都想要,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今天这样。”
说到这儿,林溪停了停,声音淡下来:“这不是命不好,是你自己选的。”
苏晚荞再也说不出话。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得发疼。
林溪却没安慰她,只把之前借钱的事轻轻揭过:“那二十块钱,不急着还。先顾你眼前的烂摊子吧。顾言泽这病,怕是不会轻易消停。你若真有本事,就把人照顾好,别再惦记那些已经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还有,别去找沈聿舟。你现在去,只会更难看。”
这句话落下,苏晚荞像被人最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几乎坐不稳。
她当然知道林溪说得对。
可也正因为对,才更让人难堪。
天彻底黑下来时,病房里亮起了昏黄的灯。
顾母靠在陪护床上打盹,顾言泽断断续续睡着,偶尔咳一声。苏晚荞坐在窗边的小凳上,一夜都没怎么动。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微微发响。
她望着那片模糊的夜色,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林溪那句话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要你?
是啊,凭什么呢?
凭那几年他一直迁就她?凭他从前看她时眼里的温和?还是凭她到今天才迟来的悔意?
这些东西,放在她当众换新郎的那一刻,大概就都已经不值钱了。
可她还是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顾言泽,不是不甘心眼下的苦,而是不甘心自己明明抓住过那样稳妥、那样光明的一条路,却偏偏亲手把它推开了。
这种不甘,比穷、比累、比流言更折磨人。
半夜里,顾言泽又咳醒了一回。
苏晚荞立刻起身去扶他,喂水,拍背,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顾言泽喝了两口水,抬眼看她,眼神比白天平静了许多。
“晚荞。”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不在了……”他嗓音很轻,“你会不会去找他?”
苏晚荞手一抖,水险些洒出来。
她抬头,对上顾言泽那双幽沉沉的眼,心里猛地一寒。
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顾言泽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动摇,知道她后悔,甚至知道她心里那点不肯承认的念头,已经像野草一样悄悄冒了头。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苏晚荞嘴唇发白,半晌才低声道:“你别胡思乱想。”
顾言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近乎没有温度。
“好。”他说,“那我就当你不会。”
苏晚荞心口发闷,却再也接不上话。
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
这段日子不会平静了。
顾言泽的病、顾家的债、外头关于沈聿舟婚事的消息,还有她自己那颗已经被搅乱的心,都在一点点把她往更深的泥里拖。
而她明明知道前面是深渊,却已经没有后路可退。
9
夜深后,病房里只剩下呼吸机般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窗外风刮过树梢,带起一阵一阵干冷的呜鸣。苏晚荞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攥着那只已经不再发烫的搪瓷缸,半宿都没合眼。
顾言泽白天那句“如果有一天,我真不在了,你会不会去找他”,像根刺,一直扎在她心口。
她不敢细想。
可越是不敢想,脑子里越是乱。
她一会儿想起沈聿舟当初替她挡下流言时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礼堂那天自己穿着红嫁衣,执意把新郎换掉时,满堂人震惊鄙夷的目光。那些画面一遍遍翻上来,搅得她胃里发空,胸口也发闷。
天快亮时,顾言泽又咳醒了一回。
这次咳得比夜里更重,像是把肺都要咳出来。顾母吓得从陪护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替他顺气,苏晚荞也赶紧去喊护士。好在药打下去后,人总算缓了过来,只是整个人愈发虚弱,脸色灰白得吓人。
护士走前皱着眉提醒:“家属多盯着点,病人这两天情况不稳,别让他情绪起伏太大。”
顾母连连点头,等人一走,眼圈就红了:“这才住进来一天,咋就越来越重了……”
苏晚荞没说话,只低头拧着毛巾,拧得指节发白。
她比谁都清楚,县医院不是神仙庙,住进来不代表就能好。顾言泽这个病,拖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几针药、几天住院能稳住的了。
可她不能认。
一旦认了,就像连自己这些月吃过的苦、挨过的骂、舍出去的脸面,都成了笑话。
中午时,顾父也从乡下赶来了,身上还带着一股土路上的灰尘味。他一进病房,先看儿子,等看清顾言泽那副样子,眼眶立刻就红了,扭头就问顾母:“大夫怎么说?能治不?”
顾母抹着泪,把医生的话说了一遍。
顾父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蹲在门边,闷头抽起了旱烟。
病房里一片压抑。
苏晚荞坐在床尾,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明明她是顾言泽名正言顺的妻子,可这一家人的愁苦、惊惶、无助,像张密密的网,把她越缠越紧,紧到她连呼吸都困难。
偏偏这种时候,顾言泽醒了。
他先看了看父母,又看向苏晚荞,哑声问:“钱……还够吗?”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脸色都问僵了。
顾母眼神躲闪:“够,够着呢,你别操心这个。”
顾言泽却不傻。
他盯着自己床头那瓶快见底的药水,沉默片刻,忽然低低道:“娘,家里那点底子,早叫我耗空了吧?”
顾母鼻头一酸,险些掉泪:“说这些做什么?只要你能好,砸锅卖铁也得治。”
“可要是治不好呢?”顾言泽看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飘着,“是不是还得继续砸?”
顾父猛地抬头,沉声喝道:“言泽!”
病房里顿时静了。
顾言泽闭上眼,不再说话。可那股死气沉沉的劲,却比吵闹更叫人心慌。
下午,医生来查房后,把苏晚荞单独叫了出去。
走廊里风穿堂而过,吹得人后背发冷。医生合上病历,语气还算克制:“病人的情况,你们家属得有个准备。他这个不是普通慢性咳喘,是先天底子就差,再加上拖得太久,肺和心脏都受影响了。现在用药只是先稳住,后面如果再反复,恐怕很麻烦。”
苏晚荞手心一下就凉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再抱太高指望。”医生看她一眼,“也别让病人受刺激。眼下能养一天是一天。”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苏晚荞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等她回病房门口时,脚下像踩着棉花,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还没推门进去,就听见病房里传来顾母压低了的哭声。
“当初要不是你非惦记着她,哪会把自己拖成这样……”
这话刚出口,就被顾父低声打断:“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顾母哽咽着:“我不说能行吗?他明知道自己命薄,还偏要去人家婚礼上闹这一场。现在倒是如愿娶回来了,可这日子才过几个月,就成了这样……”
门外,苏晚荞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原本一直不肯承认,自己那天在婚礼上的荒唐,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错。如今顾母这几句,像把那层遮掩撕开了。
是啊。
若不是顾言泽拖着病体拿旧情逼她,她未必会疯到那一步。
可反过来想,若不是她自己心里一直没放下,别人又怎么逼得动她?
她站在门口,忽然连进去的勇气都没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果然在这儿。”
苏晚荞一回头,看见林溪拎着一网兜苹果站在走廊尽头。
林溪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呢外套,头发利落地别到耳后,整个人比医院里来来往往那些疲惫家属都显得干净清醒。她走近了,先扫了眼苏晚荞发白的脸色,才把苹果递过去:“我姨妈说病人住院要吃点水果,顺便带来的。”
苏晚荞没接,声音发涩:“你不用管我了。”
“我也没想管你。”林溪语气平平,“我是来看热闹也好,是来尽旧情也罢,都跟你现在这副样子没什么关系。”
她说话一向不留情,苏晚荞也早习惯了。可今天,她却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只低低道:“林溪,我是不是把自己这一辈子都毁了?”
林溪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下:“你到现在才问这句,不嫌晚?”
苏晚荞眼圈一红。
林溪没安慰她,反倒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医生怎么说?”
“说……让我们有准备。”苏晚荞嗓子发哑,“顾言泽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林溪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是并不意外。
她靠在窗边,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你其实不是怕他死。”
苏晚荞一怔。
“你怕的是,他一死,你这几个月拼命抓着的东西就彻底没了。”林溪看着她,一针见血,“到那时候,你既不是为旧情守到底的痴情人,也不是安安稳稳嫁得好的军嫂,你只剩下一个笑话。”
这话太狠,狠得苏晚荞脸色都僵了。
可她反驳不了。
因为她心里最深处,的确有那么一点不能见光的念头。
她怕顾言泽死,不只是舍不得,不只是愧疚,也是怕自己所有的选择都被证明错得彻底。
林溪见她沉默,便知道自己说中了。她把苹果放到窗台上,语气更淡了些:“你想过没有,等这边事情一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荞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话。
“回娘家?苏家现在提起你都抬不起头。继续留在顾家?顾言泽要是真没了,顾家往后看见你,怕也只会想起这场丢人现眼的婚事。”林溪停了停,直接替她把那点心思说破,“所以你还在惦记沈聿舟,对吧?”
苏晚荞脸色猛地一白,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没有?”林溪嗤了一声,“那你这两天听见他的名字,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苏晚荞被堵得喉咙发紧。
好半天,她才低低挤出一句:“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林溪问。
“不甘心他过得那么好,不甘心我明明……”她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明明本来可以跟他过那样的日子。”
走廊里一时静得厉害。
林溪看着她,眼底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后的清醒:“你总算说实话了。”
苏晚荞攥紧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林溪却半点没软,继续道:“苏晚荞,你最可笑的地方,不是做错了选择,而是你到今天都还把沈聿舟当退路。你以为顾言泽这边一结束,你低个头,认个错,过去那些就能翻篇?”
“你凭什么这么想?”
“凭他从前对你好?凭他一直让着你?还是凭你现在终于知道疼了?”
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似的往她最软的地方捅。
苏晚荞终于受不住,声音发颤:“那我还能怎么办?我现在还有别的路吗?”
“有。”林溪冷冷道,“认命。”
这两个字落下来,苏晚荞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溪看着她,一字一句:“认你自己识人不清,认你自己把真心糟践了,认你自己不是回头就有人接的人。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前这摊子收拾干净,而不是一门心思想着回去找谁给你兜底。”
苏晚荞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林溪显然不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忽然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而且我告诉你,你就算真想找,也晚了。”
苏晚荞心头一跳,怔怔看她。
林溪扯了扯唇角,眼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你还没释怀呢?沈聿舟早就结婚了。不是定亲,是已经把首长千金风风光光娶进门了。”
苏晚荞像是没听懂,呆呆地站着:“你说什么?”
“我说,”林溪盯着她,字字清晰,“他早已娶了首长千金。婚礼就在军区礼堂办的,副司令亲自到场,团里不少人都去了。人家现在夫妻和顺,日子过得体面得很。你还在这儿做什么梦?”
这一刻,走廊里的风像是突然停了。
苏晚荞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空白。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已经……娶了?
不是传言,不是定亲,不是快要办,而是已经成婚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溪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神色没有半点波澜:“你以为谁都会停在原地等你回头?沈聿舟是军人,不是被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你婚礼上那一刀捅下去,人家早就把你这个人连同那段事一起斩干净了。”
苏晚荞脸色煞白,双腿都有些发软。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军区礼堂,红绸高挂,沈聿舟穿着笔挺军装,站在众人簇拥中,身边是端庄明丽的姜舒月。那该是怎样体面的婚礼,怎样光鲜的日子,怎样干净利落的新开始。
而她呢?
她如今站在县医院阴冷的走廊里,衣角发旧,脸色憔悴,守着一个病入膏肓的丈夫,背着一身债和满城笑话。
两相一比,像老天爷专程摆出来给她看的报应。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手下意识去扶墙,才没让自己当场跌下去。
林溪却没有停,像是要把她最后那点自欺欺人全都撕碎:“你总觉得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觉得你低头认错,一切就还能回去。可你忘了,沈聿舟不是没见过更好的,只是当初选了你。现在他看清你了,自然会去过他该过的日子。”
“你呢?你亲手把那样一个人推开了,还指望他回头捡你?”
“苏晚荞,你真是到今天都没弄明白,自己丢掉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像最后一锤,重重砸在她心上。
苏晚荞只觉得胸口发闷得厉害,连喘气都疼。她眼神发直,半天都没动一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病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顾母探出头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晚荞,你咋了?”
苏晚荞却像没听见似的,仍旧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林溪看了她一眼,唇角那点讥诮慢慢淡了,最终只剩下一句冷冷的实话:“傻眼了吧?”
苏晚荞这才猛地回神,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嘴唇颤了颤,像是想问什么,可最后只挤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他……真的……娶了?”
“真的。”林溪语气淡漠,“不信你去军区打听,谁不知道。”
这一次,苏晚荞再也撑不住了。
她后背贴着冰冷的墙,一点点滑坐下去,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滚烫得惊人。可她却像感觉不到,只死死咬着唇,连哭都哭不出声。
原来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她没来得及低头,不是她还没开口求和,而是那扇门早就关死了。
沈聿舟已经走到了她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而她,亲手断了自己最后那点妄想。
林溪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像判词一样清清楚楚落下来:
“你如今这副下场,谁也怪不了。”
“是你自己选的。”
病房里,顾言泽忽然又爆出一阵急促的咳嗽。
顾母慌得直喊人,顾父也跟着冲出来。走廊里一下又乱了起来,可苏晚荞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是呆呆坐在那里,眼神发直,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心魂的壳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军区那边,此刻正有新的喜讯传开
沈聿舟因演训立功,再次被记功一次,调令也已经下来了。
10
这消息,是三天后传到县城的。
彼时,医院走廊里那场狼狈已经散尽,顾言泽到底没能熬过去,第二天夜里人就走了。苏晚荞替他换上干净衣裳,守着那口薄棺,看着顾家人哭得几乎站不稳,脑子里却始终空着一块。
像是魂还留在那条冷冰冰的走廊里,留在林溪那句“他早已娶了首长千金”里,怎么都收不回来。
顾家的葬礼办得仓促又寒酸。
院里只搭了两块白布,借来的长凳摆成一排,来吊唁的人不算多,更多的是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看热闹的街坊邻里。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声,像风似的,一阵阵往她耳朵里钻。
“这就是婚礼上换新郎那个吧?”
“折腾一场,图什么?这才几个月,人就没了。”
“好好的军官未婚夫不要,非要嫁个病秧子,这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听说那边早就另娶了,娶的还是首长家的闺女……”
每一句都不高,却句句扎人。
苏晚荞跪在灵前烧纸,手指被火烤得发红,神情却木得厉害。顾母坐在一旁抹眼泪,哭着哭着,看向她的眼神也复杂起来,有怨,有恨,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迁怒。
到底还是没忍住,顾母哽着嗓子开了口:“晚荞啊,不是我这当婆婆的心狠。言泽这一走,家里也实在撑不住了。欠医院的,借亲戚的,哪一笔不是钱?你既然是他媳妇,这账……总不能都叫我们老两口扛吧?”
顾父脸色难看,低喝一声:“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说怎么办?”顾母哭着抹泪,“儿子都没了,家里连买米的钱都快没了!难不成真等着喝西北风?”
灵堂里一时静了下来。
几个来帮忙的邻居眼神交换,谁也没插嘴,却都竖着耳朵听。
苏晚荞缓缓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她这些月为了给顾言泽治病,早把自己的积蓄掏空了,陪嫁的手表卖了,压箱底的几块布料也换了钱。如今顾家竟还要她背债。
可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反驳。
因为从名分上说,顾母没说错。
她是顾言泽的妻子。
是她自己,不顾所有人劝阻,硬生生要嫁的。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干涩得厉害,“账本给我,我认。”
顾母一愣,似乎没想到她真会接下。
顾父也沉默了,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一下老了几岁。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低声说了句:“林溪来了。”
苏晚荞脊背微僵,下意识朝院门口看去。
林溪今天没穿得多扎眼,只一身素净深蓝外套,手里拎着一兜白纸和两刀香。她进门后,先规规矩矩给顾言泽上了柱香,随后才把东西放下,目光淡淡落到苏晚荞脸上。
那眼神不尖锐,却让苏晚荞莫名觉得难堪。
顾母认得林溪,勉强挤出一句:“你有心了。”
林溪点了点头,没多寒暄,只走到苏晚荞身边,压低声音道:“出来一下。”
苏晚荞迟疑片刻,还是起了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外那棵老槐树下。风一吹,白幡晃得人眼晕。
林溪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手里折着的一张纸递过去:“你自己看。”
苏晚荞接过来,手指发抖。
那是一张从军区那边辗转传出来的喜报抄件,上头红字印得清楚沈聿舟因演训突出,再记个人三等功一次,调任主力团代理团长。
下面还有一句,说其家属姜舒月同志在军属工作中表现优异,一并受到表扬。
家属。
姜舒月。
这两个词并排落进眼里,像针一样狠狠刺进去。
苏晚荞捏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发白,良久都没说话。
林溪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我以为上次在医院,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但看你这两天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怕你还没死心。”
“所以呢?”苏晚荞嗓音发颤,“你专门拿这个来,是想看我笑话?”
“笑话你?”林溪扯了下唇,“你现在这样,还用得着我专门看?”
一句话,堵得苏晚荞脸色更白。
林溪没留情,继续道:“我是来告诉你,别再去找他。顾言泽的丧事刚办完,你要是真跑去军区闹,只会比现在更难看。”
苏晚荞眼圈一下红了:“我没想闹。”
“你没想?”林溪盯着她,“那你昨天托人问军区地址做什么?”
苏晚荞呼吸一滞。
她的确问了。
就在昨晚,守灵守到后半夜时,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聿舟。她不甘心,不相信,也不肯接受。她总觉得,哪怕他真结婚了,至少该见她一面,至少该听她说一句后悔。
可现在,这点隐秘心思被林溪当面戳破,她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没了。
“苏晚荞,”林溪声音压低,字字清晰,“你不是舍不得他,你是舍不得自己原本能过上的日子。你到今天都分不清这一点,所以你才会走到这一步。”
苏晚荞嘴唇发抖:“可我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有用吗?”林溪反问,“婚礼那天,他站在满堂宾客面前,被你当众换掉的时候,你给过他后悔的机会吗?”
风一下吹得更冷。
苏晚荞死死攥着那张喜报,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当然记得。
记得那天礼堂里所有人的目光,记得沈聿舟站在红绸下看她时,那双一向沉稳的眼里,最后一点温度是怎么一点点灭掉的。
他没吵,没闹,没求她回头。
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利落退婚,转身归队,从此再没回头看过她一眼。
那时她以为,他不过是一时赌气。
她甚至自欺欺人地想,等顾言泽这边了结,等自己吃够了苦再回头,沈聿舟总会念着旧情,给她留一条路。
可原来,没有。
他早就走远了。
而且走得比她想象中还要高,还要稳。
“他现在……”苏晚荞嗓子发干,艰难地问,“过得很好,是吗?”
“很好。”林溪答得干脆,“比你能想的还好。姜舒月跟他站在一起,谁见了不说般配?军区那边都知道,副司令看重他,不光是因为他立功多,更因为他人正,扛得住事。你以为你毁的是他一桩婚事,实际上,你只是把自己踢出了他的未来。”
苏晚荞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不是沈聿舟离开了她,而是离开她以后,他的人生没有半点塌陷,反而一路高走,越来越亮堂。
反观她自己
婚礼换新郎,名声毁了。
嫁给顾言泽,日子烂了。
短短五个月,丧夫、负债、受尽白眼。
如今连最后一点妄想,都被这张薄薄的喜报彻底碾碎。
院里忽然传来顾母的哭喊:“晚荞!来送言泽最后一程了!”
苏晚荞身子一僵,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像被这声音猛地拽回现实。
林溪看着她,最终只说了一句:“进去吧。你该送的人,不是沈聿舟,是你自己选的这一场荒唐。”
说完,她转身便走。
苏晚荞站在原地,手里那张喜报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看着林溪越走越远,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早就断了的桥上,前后都是空的。
半晌,她才慢慢转身回院。
棺木已经抬到了门口。
顾父顾母哭得几乎瘫倒,几个帮忙的男人喊着号子,把棺材往外抬。苏晚荞木然跟在后头,麻衣孝带压得她肩膀发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出殡那天,天色阴得厉害。
顾家的债也在那天正式摊开到了她面前。
医院欠款、借药钱、亲戚垫付的钱,零零总总加起来,竟有一千多块。
在1988年,这不是一笔小数。
顾母把账本往桌上一推,眼圈还是红的,声音却硬得发紧:“我们老两口能出的都出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苏晚荞看着那一页页歪斜的数字,眼前发黑。
她回了趟娘家。
可苏家院门口,母亲只抹着泪把她拦在门边,父亲更是连门都没出,只隔着屋门冷冷扔下一句:“你当初自己选的路,现在别回来拖累家里。你两个弟弟还要说亲,苏家的脸早让你丢尽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苏晚荞站在门外,提着那只半旧布包,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她这才终于明白,自己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只能住回顾家偏房,白天去街道缝纫点接零活,晚上替人糊纸盒、纳鞋底,一分一分地还债。街坊看见她,指点有之,同情有之,更多的是看热闹。
而军区那边的消息,却像长了腿似的,时不时传进县城。
说沈聿舟代理团长的位置坐稳了。
说他在全区表彰大会上发了言。
说姜舒月怀了孕,副司令高兴得逢人就夸这个女婿争气。
这些话,苏晚荞一开始听了还会失神,后来听得多了,连失神都成了奢侈。因为她得埋头做工,得算着今天能不能多挣两毛钱,得想着月底顾家那边的债主会不会再上门。
她的人生,被彻底压进了尘土里。
而沈聿舟的人生,却像开了闸的江水,一路奔向更高处。
又过了一个月,林溪来看她一次。
彼时苏晚荞正坐在昏黄灯下缝衣领,手指被针扎破了也没什么反应。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林溪,神情木木的,连惊讶都没了。
林溪看了她一会儿,把一包红糖放到桌上:“路过,顺手。”
苏晚荞低声道:“你不用总来看我笑话。”
“我早说过了,”林溪淡淡道,“你现在这样,不新鲜了。”
苏晚荞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最后却只剩苦涩。
沉默片刻,她忽然问:“林溪,你说,人是不是总要等失去了,才知道什么最值钱?”
林溪看着她,没立刻答。
良久,才道:“不是。多数人看得清,只是你当初偏不信。”
这话依旧不好听,却已经算得上留情。
苏晚荞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针尖扎得粗糙发红的手,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
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她这样,亲手把真心踩碎,再眼睁睁看着它落到别人手里,发出自己再也够不着的光。
她如今总算明白了。
可明白得太晚。
窗外天一点点黑透,巷口有人说起军区新来的车,又说起哪位年轻团长前途无量。那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苏晚荞没有再抬头。
她知道,那些热闹、体面、光鲜,都早已与她无关。
她这一生最好的选择,曾经就摆在她面前。
是她亲手推开的。
而另一边,军区大院里,喜气正浓。
新分下来的两居室窗明几净,姜舒月坐在窗边翻着婴儿小衣的料子,沈聿舟刚从营区回来,军帽拿在手里,肩章被夕阳映得发亮。桌上放着刚送来的任命通知,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仍旧沉稳,只是转身替妻子掖了掖披肩。
姜舒月抬头笑他:“又忙了一天?”
沈聿舟“嗯”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布料,动作难得放轻:“别看久了,伤眼。”
屋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安稳得像岁月本该有的模样。
关于从前那场荒唐婚事,早已没人再提。
对沈聿舟而言,那不过是一段彻底翻篇的旧事。
他的人生,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而苏晚荞,也终将在这漫长余生里,一遍遍咽下自己亲手酿成的苦果
直到老去,直到白头,都再无回头可能。
完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