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供亲弟读完博士,他定居国外后拉黑了我全家。十年后他回国做学术报告,我妈至今不知道这事。
我妈逢人就讲儿子在美国当教授,整条街的人都听腻了。我每月回老家看她,她总问远川有没有联系我,我总说他忙。她总说忙点好,忙点有出息。
直到方敏发来海报截图,青城大学逸夫楼的海外青年学者学术报告,主讲人是程远川。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居然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单位核报销单,手机震了一下。方敏连发三条消息:你弟回国了你知道吗?海报都贴到我们学校公告栏了,他联系你没?我没回。
照片里的男人穿深灰西装,侧脸线条比我记忆里硬了很多。背景板印着他的头衔:美国东岸某常春藤盟校副教授。
他变了不少,鬓角微微泛白,嘴角往下抿着。那表情我太熟了,他从小遇到不想面对的事就是这个样子。
程远川是我亲弟弟,我供了8年才让他念完博士。他出国那年我34岁,刚跟老周离完婚,租住在云七路一套一室一厅的老公房里。
他走之前在我那吃了顿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吃完还洗了碗,说姐你放心,我站稳脚跟就接你出来看看。我应了声好。
他走后第三年,我发现自己被拉黑了,微信、电话、邮件全部断了联系。我托人打听,知道他在那边过得不错,发了好几篇顶刊,导师很器重他,后来我就不再打听了。
方敏又发消息问我去不去报告会,我回了两个字:不去。我把手机扔进抽屉,去厨房洗苹果,水龙头开得很大,苹果皮削断了3次。
第二天下午,我在单位接到一个陌生本地座机电话,对面是个年轻男人,客气地说自己是青城大学人事处的林老师,问我是不是程远川的家属。
他说程教授这次回国除了做学术报告,还有事想跟家属沟通,要核实个人档案里的材料,问我周五下午能不能去一趟学校。我问是什么事,他说不清楚,程教授说当面谈比较好。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坐了很久,旁边小周问我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看。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天下午我处理了6份报销单,中间去茶水间倒了两次水。第二次倒水时杯子没拿稳,热水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我冲了冲凉水,靠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拉黑我的时候连一句解释都没给,现在要见我,居然派人事处的陌生人来打电话。
周五我请了半天假,出门前换了3套衣服,最后穿了件藏青色的大衣。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出头,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我涂了点口红又擦掉,最后什么都没涂。
青城大学在城东,我坐公交40分钟,到的时候是两点半。逸夫楼门口已经在布置签到台,我没进去,站在楼侧面的连廊底下等。
连廊的柱子上爬满了藤蔓,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2:50,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楼前,车门打开,程远川下来了。
他比照片上瘦,深灰西装穿在身上有点空,头发剪得很短。他下车后没立刻进楼,站在车边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他没看见我,我也没叫他。
3点整报告开始,我从侧门进去,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报告厅很大,坐了七八成满,前排是学生,中间是老师,后面稀稀拉拉几个闲人。
程远川站在讲台上,全英文的标题我只看懂了一个词。他讲了一个半小时,英文夹杂中文,声音很稳,偶尔开个玩笑,底下学生就笑。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直盯着他的手。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款式很简单,是银色的素圈。
报告结束后有小型茶歇,我没去,靠在报告厅外面的走廊墙上刷手机。5:20,人差不多走光了,程远川从接待室出来,身边跟着两个人。
他看见我了,停顿了很短的一瞬,短到旁边的人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他对那两个人说了句什么,他们先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俩。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比我高半个头,我得微微仰着脸看他。他身上的西装料子很好,衬得整个人很挺拔,也很陌生。
“姐。”他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更低更哑。我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
“你来了。”他说。我没好气地回,废话,你们学校人事处给我打的电话。他愣了一下,那个愣神很短,但没逃过我的眼睛。
他皱了皱眉,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不是我让打的。”他说。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他说他没让任何人给我打电话,这次回来只做一场报告,后天就走,档案的事他自己已经处理完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走廊里有根灯管在闪,嗡嗡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很清晰。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个电话,我甚至没核实过对方的身份。
我刚要开口问那个电话的事,他忽然打断我,声音沉得像石头砸进水里:“我拉黑你是有原因的。”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拍的信的照片。信纸泛黄,折痕很深,字迹是我爸的,我爸已经去世11年了。
信的内容不长,我扫了一眼就看到一行字:远川,你姐姐为你做的这些事,你一辈子都还不起,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回来,不要拖累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感应灯灭了,程远川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这封信什么时候给你的?”我把手机还给他,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凉得吓人。
“出国前,爸去世之前寄给我的,我收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他说,信里说我为了供他读书,跟老周离婚就是因为钱,老周不想我再往他身上砸钱。
爸说我这辈子被他和远川拖累了,让远川以后别回来,别让我再操任何心。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
我靠在墙上,墙砖冰凉,凉意从后背渗进来。“所以你拉黑我?”“对。”“十年?”“对。”
我忽然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我爸那手字我认得,一笔一画像印刷体,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的人。
他大概觉得这是在保护我,大概没想到这封信会让他的儿子在异国他乡,把自己唯一的姐姐拉黑十年。
“你信了?”我说。程远川没说话。“爸说什么你都信?”我声音开始发抖,控制不住,“他说我会被你拖累,你就真的十年不联系我?”
“程远川,你念到博士了,就没想过问问我,问问我愿不愿意被你拖累?”他还是没说话,低下头,左手无意识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妈到现在还不知道,”我说,“她以为你忙,我跟她说你忙,你有出息,她逢人就讲她儿子在美国当教授。”
他的手动了一下,戒指停了。“姐。”他叫了我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我没应,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咔哒咔哒声音很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后天几点的飞机?”
身后安静了两秒:“下午3点。”“我去送你。”
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几个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面前经过,笑声碎碎的。
我站在台阶上,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校门口走。走了大概50米,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
程远川追出来了,他没穿外套,西装单薄地贴在身上,跑到我面前时气喘得不太匀。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爸的信,原件,我一直带着。”他说,说完转身就走了回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逸夫楼的玻璃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回到家是晚上8点多,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拆了。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旧照片,边角泛黄卷曲,是我和程远川的合照。
照片里我16岁,他6岁,我蹲着搂着他,他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背景是老家的院子,晾衣绳上搭着花床单,我妈养的芦花鸡在角落里刨食。
我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应该是爸拍的。信纸折了三折,我展开凑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一遍,我爸的字确实写得好,横平竖直,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信的内容和程远川说的差不多,但有一句话他刚才没念出来。信的最末尾,我爸写:远川,你姐姐这个人嘴硬心软,什么事都自己扛,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让她再为你扛任何事,让她为自己活一回。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信封底部还有一样我刚才没倒出来的东西,是张折叠的便签纸,很新的白色,折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是程远川的字,他的字比我爸的潦草很多,横竖都带着钩:姐,我在那边买了房子,三间卧室,一间给你,一间给妈,机票订好了,明年3月我来接你们,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是美国东岸某个小城的街道名、门牌号、邮编。
我把便签纸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凉透了。我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看见水池里泡着早上没洗的白瓷碗,碗沿上沾着隔夜的米粒。
我把碗洗了三遍,然后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拨过的号码,是程远川出国前用的手机号,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你那边几点了?”我问。“早上6点。”“这么早就醒了?没睡?”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我听见他那边的背景音,很细微的电流声,还有远处偶尔一声鸟叫。“那个电话,”我说,“人事处的电话是谁打的?”
他沉默了两秒:“我让一个朋友打的,我怕你不肯来见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程远川,你博士念完了,智商上去了,情商还是这么低。”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我知道。”他说。
三个月后,我跟我妈说远川买了房子,要接我们过去看看。我妈正在厨房腌萝卜,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她头也没抬,说:“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我说是。她把腌好的萝卜码进玻璃坛子里,一层萝卜一层盐,码得整整齐齐。
码完之后她洗了洗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看着我:“你也该歇歇了。”我没接话。
我帮她把玻璃坛子搬到阳台上,阳台上的晾衣杆我换了根新的不锈钢的,不会松了。楼下那只泰迪又在追尾巴,换了个粉色的项圈。
方敏听说我要去美国,连着给我发了三天消息,问我是不是要移民。我说不是,就去看看。她问那你工作怎么办?我说请假。
她说你终于肯请假了,你十年没请过假了。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出发那天是3月12号,天还没亮透,下着毛毛雨。我跟我妈一人拖一个行李箱,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
我妈穿了件新买的枣红色羽绒服,头发染黑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一路都在念叨,不知道远川瘦了没有,那边的饭菜他吃不惯怎么办,带的辣椒酱海关会不会不让过?
我说辣椒酱托运就行,她才放心。机场里人很多,排队过安检的时候,我妈紧紧跟着我,像个怕走丢的小孩。
过了安检之后,她忽然拉住我的胳膊说:“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我说嗯,她没再说什么。
登机之后,我妈靠窗坐,我坐中间。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飞到平流层之后,她松开手歪着头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匀。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染得不太均匀,鬓角底下露出几根白的,手放在扶手上,手背上的皮肤松松的,零星几颗老年斑。
我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还能看相册。我翻到那张翻拍的旧照片,16岁的我,6岁的程远川,冰棍,豁牙,芦花鸡。我看了很久。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要了杯温水。我妈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到哪了,我说还早,您再睡会。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说到了叫我。我说好。
飞机往东飞,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我妈又睡着了,她的手搭在我手背上,手心很暖。
我后来也没问程远川,那十年他一个人在那边是怎么过的。有些事不用问,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个素圈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的动作,我后来再也没见他做过。
人这一辈子,有些结是自己系的,有些结是别人帮你系的,但说到底,解结的人还得是自己。
我爸用一封信把我们姐弟俩隔开十年,他觉得那是为我好。程远川用十年沉默来遵守那封信,他觉得那也是为我好。可他们谁都没问过我,我到底想要什么好。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落在我妈花白的鬓角上。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大概在梦里已经见到她引以为傲的儿子了。
我把毯子往她肩上拉了拉,心里想着,等到了那边,我得好好问问程远川那枚素圈戒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些亲情像风筝,线放得再远,只要轻轻一拉,它还是会回来。
你有没有被亲人误解过的经历?如果是你,会原谅十年的沉默吗?
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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