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块存折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年,我摸它的时候从来不看数字,只摸那硬硬的边角。

存折是工商银行的,深蓝色封皮,折痕处磨出了白线。里面那串数字我背得滚瓜烂熟:100,327.61。那三百二十七块六毛一是利息,每年就那么点,不够吃一顿好的。

三年前我五十七,在厂里最后一年。车间主任找我谈话,说老周啊,你下个月就到点了,厂里给你办退休。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退休金两千四,房租水电扣掉六百,吃饭一千,剩下八百块,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不够。

所以退休第二天我就去菜市场找了个活儿,帮水产摊杀鱼。每天早上四点起,站在冰水前面,手泡得发白起皱,冬天裂口子贴创可贴,夏天鱼腥味洗都洗不掉。老板娘叫我"老周师傅",一个月给我两千二,管一顿午饭。

干了两年,腰不行了。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冰柜缓半天。老板娘说老周你歇歇吧,我给你找个凳子。我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但我心里知道,蹲不住了。

后来就去了一家物业公司当保安。坐在小区门口的岗亭里,给人抬杆、登记、指路。十二小时一班,夜班最熬人。凌晨两点坐在那儿,路灯照得影子长长的,困得眼皮打架也不能睡,有监控。偶尔有夜归的业主,看我一眼,说声"师傅辛苦",我就精神一会儿。

干了半年,耳鸣了。左耳朵里像住了只蝉,白天还好,晚上安静下来,那只蝉就开始叫,嗡——嗡——嗡——叫得人心慌。去医院看,医生说噪声性耳聋,不可逆。我没跟医生说以前在车间里待了三十年,也没说在水产摊剁鱼头剁了两年,更没说半夜在岗亭里听小区空调外机嗡嗡嗡听了半年。

他给我开了瓶甲钴胺,说营养神经的,吃吃看。我吃了一盒,没用,蝉还在。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回家,坐在出租屋那张折叠桌前面,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一眼。也不是想看钱,就是想确认它还在。确认我还有十万块。

十万块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我儿媳妇上次来,说要换学区房,差八十万,问我能不能凑点。我说爸就那么点棺材本,你拿去也不够。她就没再提。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儿子追出来说爸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

其实往心里去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拿着存折发了很久的呆。我在想我这辈子到底攒了多少钱?年轻时候一个月几十块工资,养家糊口,供儿子读书,给他娶媳妇。后来工资涨到几千了,儿子也要买房了,掏空了。再后来老伴生病,又掏空了。老伴走了以后,我重新攒,省吃俭用攒了这十万。

这十万块是我六十年来,第一次完完整整属于我自己一个人的钱。

上个月我生日。六十岁。儿子打电话来说爸生日快乐,我今年忙就不回去了。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又把存折摸出来看了看。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物业公司递了辞职信。队长说老周你不干啦?我说不干了。他说你再干半年就能拿年终奖了,我说不要了。他看着我,可能觉得我疯了。

我没疯。我就是算清楚了:我六十了。我耳朵里那只蝉,不会因为我再站半年岗就不叫了。我的腰,不会因为我再杀两年鱼就不疼了。我的时间,不会因为我攒到二十万就变多了。

十万块,够我花多久?我算过:每个月花两千,够花四年。四年以后呢?四年以后我六十四,退休金涨了几百,再加上我能动的时候就自己种点菜、捡点废品卖卖,应该也能过。实在不行了再说。

但至少这四年,我不想起早了。不想在水龙头底下冲冻得通红的手了。不想在半夜两点的岗亭里听那只蝉叫了。

辞职那天我走出物业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往哪走。平时这个点我应该坐在岗亭里,看业主上班、孩子上学、快递员送货。我认识他们每个人,知道三号楼那个大姐每天九点出来遛狗,知道五号楼那个大爷每周三去社区医院开药,知道七号楼那对小夫妻天天吵架又天天和好。

但现在我不用知道这些了。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暖的。我摸了摸口袋,存折不在那儿,放在家里枕头底下了。但我摸到了别的东西——一小块磨得光滑的石头,是我在水产摊剁鱼头的时候从鱼肚子里剖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觉得好看,洗干净了装在口袋里,跟了两年。

我把那块石头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太阳照上去,灰白色的,泛一点青。像一颗牙齿。鱼的牙齿。

我把石头装回去,开始走。走到菜市场门口,水产摊的老板娘正在杀鱼,看见我喊了一嗓子:"老周!有空来坐!"

我冲她挥挥手,没进去。走过小区门口,原来的同事在岗亭里抬杆,冲我点了点头。我冲他点了点头。

走到公交站,我不知道去哪,就随便上了一辆车。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出去,窗外的街道慢慢变陌生了。我从没在这个时间坐过公交车——以前不是在上工,就是在下工的路上,车上永远挤着跟我一样赶时间的人。现在车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都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终点站下的车,是个没来过的地方。有河,河边有柳树,柳树底下有长椅。我坐上去,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柳条垂到水面,被风吹着扫来扫去。

我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就这样坐到了下午。饿了我去小卖部买了包饼干,坐在长椅上就着矿泉水吃了。吃完接着坐。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干渣。坐久了腿麻,扶着柳树站了一会儿。耳朵里那只蝉还在叫,但好像小声了点。也可能是河边风大,把声音吹散了。

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爸退休了。不干了。"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到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到家再打开看。儿子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爸,那你也别太省。该花花。"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我没看数字,就把存折放在桌上,跟手机并排放着。

然后我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倒了点醋。端到桌上,坐在存折和手机前面,低头吃面。

面热乎乎的。荷包蛋是我喜欢的溏心,筷子一戳,黄淌出来,拌进面汤里。我吸溜了一大口,烫得嘶嘶吸气。耳朵里那只蝉还在叫,但我不觉得烦了。它叫它的,我吃我的。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放回碗架。回到卧室,把存折重新塞进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明天早上不用四点起。不用穿那身保安制服。不用坐在岗亭里数业主进进出出。

明天早上我打算去河边坐坐。带本书,虽然我不太认字。带壶茶,虽然我不太会品。

但我带着我那个枕头底下的硬边角就行了。它在那儿,我就在这儿。十万块,够我坐很多个明天的河边了。

窗外有车声,远远的,像潮水。我翻了个身,左边耳朵朝上。那只蝉又嗡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闭上眼,想起河边那棵柳树。明天它还在那儿。长椅还在那儿。

我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