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下一场国防之争，恐怕不在于是否增加开支，而在于信任。北约峰会结束后，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加拿大和其他盟友面临的困境，或许就是：“拿出钱来看看。”这句话也许老套，毕竟它出自1996年电影《甜心先生》中的流行台词，但它大概最能概括当下正在升温的公众情绪。英国最近已经切身体会到，如何解释源源不断流向国防和安全领域的大笔资金，已经成为一个现实而敏感的政治和政策问题，足以造成严重政治后果。
这也让人不禁要问，卡尼政府内部是否有人认真关注过英国即将离任首相基尔·斯塔默的政治崩盘。后者看似迅速而难堪地走向终局，导火索正是如何为更高国防开支埋单的危机。如果与欧洲外交官交谈，也不难发现，一些盟国首都对实现北约新的5%投资目标所需的财政负担，始终存在压低声量的焦虑。
公平地说，加拿大和英国所处的经济与财政环境并不相同。卡尼政府有更大的借贷空间和能力，而斯塔默政府空间有限，还背负着更具政治敏感性的国家支出责任。英国围绕军费的政治动荡，真正争论的并不是坦克、军舰或战斗机本身，而是政府是否拿得出一套可信的方案，在不挤压政府其他领域财政平衡的情况下购买这些装备。
英国大臣们承诺重建武装力量，随后却在如何筹资的问题上争执不休。当数字无法拼凑出一套可信方案时，国防大臣辞职了。点燃导火索的，是英国国防投资计划的发布。该计划原本意在为周二于土耳其安卡拉举行的北约峰会铺路。盟友原本预计将在会上说明各自如何实现5%的目标。
英国前公务员、现任英国智库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军事科学主任马修·萨维尔说：“英国需要拿出一些可信的东西，免得在那场峰会上基本上被群起而攻之。”北约的国防开支承诺分为两个部分：3.5%用于直接军事投资，1.5%用于国防基础设施，两项目标都必须在2035年前实现。
外界对英国方案的大部分批评都集中在军事开支部分。方案承诺会达到目标，但支撑这一承诺的数字要么对不上，要么根本不存在。萨维尔说，英国充其量也只能在“下届议会的某个时候”达到3%。他还表示，未来4年英国国防预算预计将增加约150亿英镑，“这会让我们在本十年末达到2.7%”。
“这意味着，不仅没有一条详细的实现路径，人们甚至会怀疑是否存在一条可信的路径，因为2030年之后需要出现相当大幅度的跳升。这过不了可信性测试。”萨维尔估算，要在2035年前达到北约目标，英国每年还需要额外投入250亿英镑。随着外界逐渐意识到这笔钱不可能到位，内阁层面的反弹随之爆发。
约翰·希利上月因所谓的支出僵局辞去国防大臣职务。这场争执随后引发斯塔默内阁更广泛的辞职潮，最终也拖垮了首相本人。英国大臣因原则问题辞职，有着悠久而鲜明的政治传统。加拿大则并非如此。与斯塔默不同，卡尼政府目前还没有陷入可信性危机。原因在于，除了那些令人咋舌的宏观数字之外，政府一直严密控制具体数字和估算的披露。
去年的联邦预算提出向国防部投资818亿加元，其中只有179亿加元划拨给核心军事能力建设。其余资金则用于加薪、建设北方基地、改善网络基础设施等项目。未来10年，政府承诺向国防领域注入5400亿加元。也正是在这个层面上，可信性开始受到考验。不同于往年惯例，去年的联邦预算没有列出未来5年的国防支出预测，而加拿大国防部也始终拒绝公布按年度分列的配套信息。
没有数字，公众就无从争论，批评者也难以据此发难。过去几周，相关风险进一步上升。加拿大已承诺启动与承包商的谈判，准备斥资数百亿加元采购新型潜艇和预警监视飞机。在这样的背景下，卡尼在安卡拉低调但意义重大地承诺，将在今秋预算中提高国防开支透明度。
卡尼在峰会闭幕时说：“我们将在预算中说明最新情况，包括我们正在作出的决定、财政路径、国防支出情况，以及我们如何使用那1.5%的国防相关支出和韧性支出。”“那才是做这件事的合适时机。”他还特意指出，加拿大承诺在2035年前达到5%，“也就是9年之后”，言下之意是距离目标仍有相当长的时间。卡尼还表示，北约将在2029年重新审查5%的开支目标。
周一在宣布潜艇计划的讲话中，卡尼还预测，到2029年审查时，加拿大整体国防投入将达到4%，其中2.5%为直接军事支出，1.5%为国防基础设施支出。这意味着，最后那1%——而且将全部用于直接军事开支——要到2030年之后才会实现。而这很可能也是财政上最艰难的一段，需要作出艰难取舍。
去年春天，加拿大最重要的经济智库之一曾警告，联邦政府需要制定一套“可信的财政计划”，以应对大幅提高国防开支对整个政府财政造成的影响。豪研究所提出的实际方案包括：适度上调商品及服务税，同时控制非国防支出和对各省转移支付的增长。政府已低调排除了加税选项。本周北约峰会期间，加拿大国防部长戴维·麦金蒂一度表示，增长中的经济将足以承担相关成本。
麦金蒂说：“我们正在发展经济，也在对国防领域进行重大投资，以创造更多财富、更多就业，并提供实现这一目标所需的资源。”“而且我们已经在稳步推进。过去12个月里，我们做了一些加拿大民众非常支持的事情。”加拿大下一场政治争论，或许不会是要不要增加国防开支。如今看来，主要政党之间似乎已普遍认同，军费必须上升。真正的争论可能在于，加拿大人能否清楚看到这数千亿加元究竟流向何处。而这也将像英国一样，成为检验财政可信性和政治可信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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