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读《江雪》和《小石潭记》,通篇文字清冷,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觉得,柳宗元后半辈子一直被困在负面情绪里。

其实并不是这样。只是他没办法回到京城做官,索性就地发掘各式各样的消遣方式,出门闲逛、打理花草,闲来就和街边普通人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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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二十一岁考中进士,在同期读书人里算是起步很早的一批人。早年常年在长安混迹官场,宦官把持朝政,地方藩镇又不听管束,朝堂积攒的弊病越堆越多。

等到唐顺宗即位,王叔文打算借着新帝的支持推行改革,柳宗元毫不犹豫加入其中。这群年轻人一心想要整顿乱象,可手里根基太过薄弱,老牌官员和宦官都不愿让出既得利益。仅仅一百多天,革新就彻底宣告失败。

后来八位核心参与者全部被贬去偏远州县,也就是大家熟知的二王八司马,柳宗元的落脚点,便是湿气浓重的永州。

刚来永州那段时间,他的处境处处碰壁。

身负罪臣的名头,当地官府不会给他安排住所,俸禄也少得可怜。一家人只能住进破旧的龙兴寺,每逢下雨天,屋子里面到处渗水。没过多久,跟随他南迁的老母亲适应不了南方气候,直接在寺庙里病逝。按照当时的规矩,获罪流放之人没有资格护送棺椁回乡,这件事也让他心里格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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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被贬的官员遭遇接连打击,都会闭门伏案写诗诉苦。柳宗元偏偏不爱闷在家里,手上没有公务要处理,就出门四处游荡。

出游的时候他不会讲究读书人的体面,遇上杂草丛生的山沟,直接赤脚穿行。看见好看的溪水怪石就就地坐下,随身带着一壶酒水,兴致来了便小酌几口。

永州八记》就是一次次外出游玩随手写下的随笔,算不上借着景色抒发怨气。几年下来,周边大大小小的溪流山谷几乎都被他走遍。赶集的商贩、进山打猎的猎户经常在路上撞见他,碰面之后总能停下来闲聊许久。

也因为愿意走进市井生活,他才亲眼看见了底层百姓真实的生存困境。

永州本地赋税压力很大,普通农户种地很难养家糊口。当地人只能冒险进山捕捉剧毒毒蛇,用蛇抵缴赋税。每年都有人被毒蛇咬伤丧命,大家却没有别的出路。亲眼见证无数惨剧之后,他写下《捕蛇者说》,直白记录老百姓被逼到绝境的生活。

居家度日的时候,柳宗元慢慢迷上了栽种竹木花草。

他在寺院旁边开辟一小块空地,四处搜集竹苗和各色花木亲自养护。写给远方朋友的信件里,他还经常拿这件事打趣自己,如今不用处理繁杂公务,每日大半时间都在伺候花草,自己反倒更像一名乡间园丁。

他还改造了门前的小河,将溪水取名愚溪,在河畔搭建小屋,平日里常在水边读书打发时间。

整整十年的永州生活熬过去,朝廷忽然下达文书,准许当年被贬的臣子返回长安。柳宗元早早收拾好了行李,满心盼着重回故土。谁料诏令临时改动,其他人顺利回京,唯独他被发配到环境更加蛮荒的柳州。

期盼落空难免会低落,但消沉并没有持续多久,他还是按时动身前往新的驻地。既然回不去朝堂,那就踏踏实实地管好眼下一方土地。

柳州当地留存着一项很残酷的旧习俗。穷苦百姓无力偿还债务,自家子女就会被债主收去充当奴仆,很多孩子一辈子都没办法再和亲人团聚。

柳宗元想出折算劳作时长抵债的办法,奴仆干活的时日折算工钱,账目结清就能恢复自由。碰到家境实在困难的人家,他还会掏出自己的俸禄帮忙赎身,短短一年,数百名孩童得以重回父母身边。

当地百姓还有老旧的迷信观念,大家认定开凿水井会惊扰地底神明,常年饮用浑浊的江水。雨季泥沙混杂,很容易滋生疫病。

柳宗元不在意旁人的流言,亲自带着百姓选址挖井,一共凿出十七口深井,彻底改善当地人的饮水条件。闲暇之余他还领着百姓开垦荒地,在江边栽种柳树,随口调侃自己: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

当初一同遭贬的好友刘禹锡,原本要被派去瘴气密布的播州。刘禹锡家中还有年迈老母,根本扛不住长途跋涉。朝中众人全都清楚这件事,却没人敢出面求情,生怕引来皇帝的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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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柳宗元主动上书,申请两个人互换任职地点,由自己去往凶险的播州。这份心意打动了一众朝臣,朝廷最后重新调整了刘禹锡的去处。

常年在湿热的南方生活,再加上日复一日处理地方琐事,柳宗元的身体不断透支。他在柳州只待了四年,四十七岁便染病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