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肖磊的声音热乎乎的:“哥,你那房先别卖,借我侄子住两年。”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罗秀萍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抢过手机按了免提。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传过来:“爸,我作业写完了,什么时候回家啊?”我手一抖,烟灰掉在手背上。
罗秀萍看着我,嘴唇都在哆嗦。
我挂断电话,披上外套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喂,是110吗?”
01
那天下午五点多,我刚下班到家,正蹲在门口换鞋。
手机响了,是肖磊。
我这弟弟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发个微信就算完事。突然打过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可还是接了。
“哥,吃饭没?”
“还没,刚到家。怎么了?”
“那个……你那套房,先别卖了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卖房这事,我就跟老刘提过一嘴,还没往外说呢。肖磊消息倒灵通。
“哥,我跟你商量个事。”他声音放软了,跟小时候求我给他抄作业一个调调,“小磊今年十二了,再过几年就要上初中。我寻思着,你那房挨着实验小学,让他住两年,也好有个好学校上。”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
罗秀萍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把火关了,探出头来问我:“谁啊?”
我冲她摆摆手。
“哥,我就借两年,等小磊小学毕业了,房还你。你放心,我不白住,每个月给你一千块房租,行不?”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罗秀萍已经走过来,一把抢过手机,按了免提。
“肖磊,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我在店里啊,怎么了嫂子?”
罗秀萍冷笑一声:“你那店里有小孩喊爸爸?”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爸,我作业写完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罗秀萍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看着手机屏幕,像是要把那头的人从电话里拽出来。
“胡嫄,你把孩子领走!”肖磊的声音变得又急又恼,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拉扯声,接着就挂断了。
厨房里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得很。
罗秀萍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看着我:“你弟已经住进去了。上周三,你妈给的钥匙。”
“你怎么知道的?”
“我前天路过那一片,看见你妈从楼上下来。我寻思她去看老邻居,就没多想。”罗秀萍声音发颤,“现在想想,她是去送钥匙的。”
我站在原地,鞋都没换完,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还蹬着皮鞋。那样子窝囊极了。
罗秀萍蹲下去把锅铲捡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她的背影有点抖。
“肖翔,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去。”
“你别去了,在家做饭,等俊杰回来。”
俊杰今天从省城回来,买了下午五点半的火车票,这会儿应该快到了。他说有重要的事跟我们说,电话里神神秘秘的,我猜是考研成绩出来了。
罗秀萍没说话,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我套上外套,把另一只皮鞋穿上。罗秀萍跟着我走到门口,往我口袋里塞了包烟。
“去了别吵,好好说。”
我点点头,下了楼。
机械厂在城东,分的那套房子在城西老街上,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十一月的天已经有点冷了,风吹在脸上生疼。
我一路骑,一路想。
肖磊这人,从小到大就是这个德行。
小时候偷我爸的钱,被发现就赖我头上。
我妈每次都信他,最后我爸揍的是我。
那时候我才十岁,他八岁,我就想不通,我妈怎么就那么信他。
后来长大了,他开建材店,我进机械厂。他赚了钱的时候,也没见他给家里买过什么。倒是赔了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我借。
前后借了多少,我没算过,也没让他打过欠条。亲兄弟,算那么清干嘛呢?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我爸走的时候,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老大,那套房,你留着。以后你儿子上学,用得着。”
俊杰虽然不是他亲孙子,可我爸在世的时候,最疼的就是俊杰。每年过年都给压岁钱,俊杰考上高中那年,我爸高兴得喝了半斤酒。
这套房,就是为了俊杰上学用的。
我骑到老街上,远远就看见那栋楼。六层,红砖墙,外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黑黢黢的。
我上了三楼。
门是防盗门,我记得我走的时候锁得好好的。现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电视声。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几块瓜皮撂在报纸上。电视开着,正在放动画片。沙发上扔着小孩的书包和校服。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堆着几个编织袋,衣服、被褥塞得鼓鼓囊囊。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和胡嫄的笑声。
“小磊,去叫你爸吃饭!”
小男孩从厕所跑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是谁?”
胡嫄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哟,大哥?你……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她。眼睛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墙上。
我爸的遗像不见了。
原来挂遗像的那面墙,现在贴着一张奥特曼海报。海报的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有一个角已经翘起来了。
胡嫄把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大哥,那什么……你弟马上就回来,你先坐,先坐。”
我没坐。我转身走出门,站在楼梯口抽烟。
烟抽了半根,楼梯传来脚步声。肖磊上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看见我,他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
“哥,你来啦?正好,吃饭喝酒。”
他笑得自然,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把烟掐了。
“肖磊,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就……上周三。妈给的钥匙。”
“妈让你搬你就搬?”
“哥,你别急嘛。我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我那店撑不下去了,租的房子也退了。小磊要上学,总不能让他露宿街头吧?”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就住一段时间,等我缓过来,马上搬。”
我看着他的脸。
他那张脸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那房子我要卖的。”
“我知道,我知道。哥,你听我说,俊杰不是考上研究生了吗?学费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这房你先别卖,行不行?”
“你怎么帮我?你自己都自身难保。”
肖磊脸上的笑淡了。
“哥,你就这么绝情?”
我没说话,转身下楼。
他在背后喊了一声:“哥!”
我没回头。
走到楼底下,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
“嗯。”
“你把钥匙给肖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房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住两天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你。”
“妈,那房子我要卖的。”
“卖了干嘛?给你那个野种儿子上学?”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那个俊杰,是你亲生的吗?你养了他二十二年,他姓肖吗?那房子是你爸留下的,留给肖家的后人的。你弟才是肖家的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要卖房,我就死给你看。”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底下,拿着手机,感觉整个人都是空的。
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风吹在脸上已经不觉得冷了,只觉得脸上木木的,嘴唇发干。
到了家楼下,我看见楼上客厅的灯亮着。罗秀萍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好像在忙什么。
我上了楼,推开门。
罗秀萍站在客厅里,俊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本旧书。
看见我进来,俊杰站了起来。
“爸,我考上研究生了。”
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他,觉得鼻子一酸。
“考上了?哪个学校?”
“省大,人文学院。爸,你看,录取通知书。”
他把一张红彤彤的纸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纸上的字看得模模糊糊的,就看见“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
“好,好。”
我说了两个好字,就说不下去了。
罗秀萍走过来,把录取通知书接过去,慢慢折好,放进一个塑料文件袋里。
“去吃饭吧,菜都凉了。”
饭桌上,俊杰一直在说学校的事。说导师多么好,说实验室的师兄师姐多照顾他,说省城的房价涨得厉害,说不租房住学校宿舍也挺好。
我听着,夹菜,扒饭,不敢看他。
吃完饭,俊杰去洗澡了。罗秀萍收拾碗筷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房子,真让肖磊住了?”
“跟他说了我们要卖?”
“说了。”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
罗秀萍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
“你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她没再问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罗秀萍背对着我,也不知道睡了没有。
大概凌晨一点多,她突然翻了个身。
“肖翔,你明天去找老刘。”
“找老刘干嘛?”
“告诉他,房子我们卖。让他准备好钱。”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房,不是你妈留给肖磊的房。你明天就去。”
她说完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条干涸的河。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
老刘在车间里,正蹲在一台机器跟前修轴承,手上全是机油。
我喊了他一声。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
“肖翔,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怎么了?”
“那套房,你卖不卖了?”
“卖。”
“那就行。”老刘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儿子那边催得紧,对象家里说了,没房子这婚就结不成。”
“我理解。”
“那你看,什么时候签合同?”
“就这两天。我先回去跟我老婆商量商量。”
“行,你定好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老刘又喊住我:“肖翔,你弟那边……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从车间出来,我去办公室请了假。请了一个星期,把年假都用上了。
回到家里,罗秀萍正在收拾俊杰的东西。俊杰下周就要去省城报到了,衣服、被褥、书本,要带走的堆了一桌子。
“老刘那边怎么说?”
“他说随时可以签合同。”
“那你弟那边怎么办?”
“我先去找我妈。”
罗秀萍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你一个人去?”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收拾东西。”
罗秀萍没再坚持。她把我送到门口,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橘子。
“路上吃。”
我骑上电动车,往我妈那儿去。
我妈住在城北的老小区里,是厂里分的房子。三室一厅,她一个人住。我爸走后,她哪儿也不去,就守着那套房子。
我上楼的时候,碰见楼下的刘婶。她买菜回来,看见我,笑着说:“哟,老大回来了?快上去吧,你妈在家呢。”
我笑了笑,上了三楼。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正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看见我进来,她没动,眼睛还在电视上。
“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电视播的是戏曲频道,一个花旦咿咿呀呀地唱。
“妈,那房子的事,我想跟你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房是你爸留下的,你要卖,我不拦你。但你得先问问你弟同不同意。”
“那是我的房子,为什么要问他同不同意?”
“你爸走的时候说了,房子留给你们兄弟俩。你一个人占了这么多年,现在你弟住几天,你就不乐意了?”
“妈,我当年给他八万块,把另一半产权买下来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给他钱,那是你自愿的。他又没逼你。”
我深吸一口气。
“妈,俊杰考上研究生了。学费三万二,加上生活费,一年下来五万打不住。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千,我不卖房,拿什么供他上学?”
我妈终于转过头看我。
“供他上学?那个俊杰,是你亲生的吗?你养了他二十二年,还不够?现在还想把老肖家的房子卖了供他读书?”
“妈!”
“你喊什么喊?”她把茶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茶溅出来,洇在桌布上,“我告诉你,那房子,你弟住定了。你要卖,就先把我卖了。”
我看着我妈那张脸,沟沟壑壑的,皱纹很深。她年轻的时候也漂亮过,可现在,这张脸上全是固执和冷漠。
“妈,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偏心吗?我就偏心你弟怎么了?他是我亲生的,那个俊杰是谁?你老婆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种!”
我猛地站起来。
“妈,俊杰是我儿子。不管他是不是我亲生的,他叫了我二十二年爸。他就是我儿子。”
“那是你自己愿意。”
“对,我自己愿意。”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背后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接起来。
“哥,我听说你去找妈了?”
“哥,咱们是亲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热乎劲儿,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看这样行不行,房子我也不白住,我给你打个欠条,等以后有钱了,连房租带欠你的,一起还你。”
“肖磊,你那店早垮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那些债主都找到我家去了。”
“哥,我……”
“你别说了。房子我要卖,你搬走。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哥,你这是在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
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里,罗秀萍没在客厅。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老李,你再想想办法……我知道利息高……那也得借啊……俊杰不能不上学……”
我推开阳台的门。
罗秀萍回头看见我,愣住了。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挂了吧。”
她犹豫了一下,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老李,回头再说”,就挂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谁的电话?”
“没谁。以前在超市的同事,她老公在银行上班。”
“你要借钱?”
罗秀萍低下头,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我不想看着俊杰上不了学。”
“房子卖了,就有钱了。”
“可你妈那边……”
“我不管。”
罗秀萍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有点红。
“肖翔,你变了。”
“变什么了?”
“以前你可不敢这么跟你妈说话。”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摇着尾巴,跑得欢快极了。
“因为我不能再让她耽误俊杰了。”
罗秀萍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你妈那边怎么办?”
“她爱怎么怎么。房子是我的,我说了算。”
罗秀萍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我胳膊上轻轻按了按。
那天晚上,我翻出房产证,看了很久。红皮的本子,烫金的字,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爸的名字,早就不在上面了。他走的那年,我们去办过户,我妈说“给你弟留一半”,我说不用,我弟那份我买下来。
现在想想,我那八万块,肖磊从来没还过,我妈也从来没提过。
她根本不记得。
或者说,她记得,但不在乎。
我把房产证收好,锁在抽屉里。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老刘:“签合同吧。”
03
签合同那天是周三。
我和老刘约在房产中介公司见面。去之前,我跟罗秀萍说了一声。她正在给俊杰打包行李,听见我说今天签合同,愣了一下。
“这么快?”
“拖久了怕生变。”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去吧。家里我看着。”
我出门的时候,她追到楼梯口,往我手里塞了个信封。
“拿着,万一要用钱。”
信封里装着两千块钱,皱皱巴巴的,有零有整。我知道,这是她这个月省下来的。
“我有钱。”
“拿着。万一呢。”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下了楼。
中介公司在新华路上,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房屋买卖、租赁、过户”几个字。我推门进去,老刘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喝茶。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笑了笑。
“来了。”
中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穿个黑西装,说话很利索。
“两位既然都来了,咱们就把合同签了。房子总价四十万,全款,不贷款。买方今天先付五万定金,过户后付清余款。”
老刘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五万,你数数。”
我没数,把信封收好了。
周姐把合同打印出来,一式三份。我拿起笔,正要签字,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肖翔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老街派出所的。你是老街XX号楼的户主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我的。怎么了?”
“刚才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人在你那房子里打架斗殴。你要是有空,现在过来一趟。”
我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谁打的架?”
“你过来就知道了。”
周姐看着我:“肖哥,怎么了?”
“我得去趟派出所。那房子出事了。”
老刘的脸色变了。
“出什么事了?”
“还不知道。”
我站起来,把信封推回给老刘:“刘哥,合同先放一放,等我回来再说。”
老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去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骑上电动车就往老街赶。
二十多分钟的路,骑了十多分钟就到了。远远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警车,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人群,看见两个民警站在楼道口。
“你是户主?”
“是我。”
“上来看看。”
我跟着他们上了三楼。
门开着,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西瓜摔在地上,果汁淌了一地。电视屏幕碎了一个角,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肖磊蹲在角落里,脸上有一道血痕,嘴角肿了。胡嫄站在旁边,头发乱糟糟的,正在哭。
还有一个男人,我没见过。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跟民工似的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在剔牙。
“怎么回事?”民警问。
肖磊抬起头,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哥……”
“你别叫我哥。这怎么回事?”
光头男人先开口了:“你是他哥?”
“我是。”
“那他欠我的钱,你还不还?”
我心里一沉。
“他欠你多少?”
“本金十万,加上利息,一共十五万。三个月了,一分没还。”
我看向肖磊。
他低下头,不看我。
“你欠了多少钱?”
“没……没多少。”
“没多少?没多少你让人找到这儿来了?”
光头男人笑了。
“你这弟弟,在我这儿借了三次。第一次借五万,说两个月还。到期了,他东拼西凑还了三万,剩下的又让我借他两万。利滚利,到现在十五万。”
“你们这是高利贷。”
“高利贷也是你弟自己找上门的。我可没逼他。”
民警皱了皱眉:“注意你的措辞。”
光头摆摆手:“行行行,民警同志,我不骂人。我只说一句,这钱,他今天必须还。”
我看了看肖磊,又看了看胡嫄。她抱着小磊,小磊吓得直哭。
“民警同志,这事跟我没关系。他是房主的弟弟,住了我的房,但我没说同意他住。”
肖磊抬起头:“哥!”
“你别喊我。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搬走。”
光头男人站了起来:“等等。他搬走了,我的钱找谁要去?”
“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
“可我听说,这房子是你的。你们是亲兄弟,他欠的钱,你应该还。”
“我没这个义务。”
“你要是不还,那我就只能找他老婆孩子了。”
胡嫄尖叫起来:“你别碰我儿子!”
光头男人笑了:“放心,我这人讲规矩。不碰女人小孩。可你老公,得跟我走。”
他站起来,走到肖磊面前,踹了他一脚。
肖磊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民警上前拦住:“你别乱来!有什么事去派出所说!”
光头男人看着民警,嬉皮笑脸的:“行,去派出所。正好,给我立个案。”
民警看向我:“你是户主,你得一起配合调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人,觉得心累透了。
“行。走吧。”
到了派出所,做了笔录。光头男人和肖磊的事不归我管,但他们在我房子里打架斗殴,我得签字确认。
民警做完笔录后,把我叫到一边。
“肖师傅,你兄弟这事,你要是不想出钱,就别出。你不动,他没办法。”
“我知道。”
“不过你那个房子,尽快让他搬走。不然以后还有麻烦。”
我点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骑上电动车,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家小超市门口,买了瓶水,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
手机响了,是罗秀萍。
“怎么样了?”
“没事。房子的事,明天再说。”
“肖磊呢?”
“在派出所。他欠了高利贷,追债的找上门了。”
“那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那房子,还能卖吗?”
“能。把他赶出去就能卖。”
“他什么时候搬?”
“不知道。我跟他说明天。”
罗秀萍又沉默了一会儿。
“肖翔,你说,咱们这个家,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你回来吧。俊杰做了饭,等着你呢。”
“好。”
我挂了电话,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冷到胃里。
回到家里,俊杰正往桌上端菜。罗秀萍在盛饭。桌子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俊杰看见我,笑了笑:“爸,快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俊杰端起饭碗,夹了一口菜,突然说:“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咱们家……是不是缺钱?”
我放下筷子。
“还行。”
“我不去读研究生了。”
“你说什么?”
俊杰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我今天给招生办打过电话了,说可以申请保留学籍。我先去上班,等过两年家里宽裕了,再读也行。”
“你胡说八道什么?”
“爸,我知道咱家没钱。奶奶那边的电话,我也听见了。”
我愣住了。
“什么电话?”
“我前天去奶奶家,她正在跟小叔打电话。她说,那房子是肖家的,不能便宜了我这个外姓人。”
罗秀萍筷子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我握紧了拳头。
“俊杰,你听爸说。那房子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考上了,就好好去读。钱的事,爸想办法。”
“没有可是。你明天就去学校报到。剩下的,我来处理。”
俊杰看着我,眼眶红了。
“爸……”
“吃饭。”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是热的,可我吃着跟嚼沙子一样。
晚饭后俊杰回了房间。罗秀萍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十一月的夜风,凉飕飕的。远处的路灯,昏黄一片。
罗秀萍洗完碗,走到我身边。
“你真要把肖磊赶出去?”
“你妈会恨你的。”
“她早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罗秀萍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看着她:“你说你前天去过我妈那儿?你什么时候去的?”
罗秀萍的脸色变了一下。
“就是……就前天下午。俊杰回来那天。”
“你去干什么?”
“我去找你妈商量。我说俊杰考上研究生了,家里缺钱,让她帮忙说说,让肖磊把房子让出来。”
“她说什么了?”
罗秀萍低着头,声音很轻。
“她说,让我别做梦了。她说那房子是给亲孙子的。还说……还说俊杰早晚要回他亲爹那儿去,让我别指望别人养。”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她真这么说?”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开过,灯光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罗秀萍。”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没说话。我感觉到她的手,慢慢握住了我的手,冰凉冰凉的。
“肖翔,我不想让俊杰受委屈。”
“他是我儿子,就不会受委屈。”
04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老街。
我到的时候,肖磊正在收拾东西。胡嫄抱着小磊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恨意。
小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拿奥特曼的玩具刀比划来比划去。
肖磊看见我进来,把手里一个编织袋扔在地上。
“哥,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我给了你一个月时间。是你自己说到做到。”
肖磊苦笑了一下。
“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傻。”
他愣住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胡嫄突然站起来,把小磊往我面前一推:“你看到没有?小磊是你亲侄子,你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他!”
小磊被推了个趔趄,手里玩具刀掉在地上。
我蹲下去,把玩具刀捡起来,递给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
“叔叔,你为什么要把我们赶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嫄把小磊拉到身后:“你别碰我儿子!”
我站起来,看着肖磊:“你什么时候搬?”
“今天。”
“搬到哪儿?”
肖磊摇摇头:“不知道。”
我转身走出门。走到楼梯口,听见胡嫄在屋里哭:“肖磊,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他!”
下午,中介公司打来电话,说老刘那边的合同要等等,他老婆觉得这房子有纠纷,不靠谱。
我说:“我处理好了,没问题。”
周姐说:“肖哥,我把话跟你说清楚。这房子要是真有纠纷,我们中介也担不起责任。您先内部协调好,我们再签合同。”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罗秀萍下班回来,看见我那个样子,什么都没问。她去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很大。
吃饭的时候,俊杰说他明天就要去省城了。学校那边要在周五前报到。
罗秀萍问他:“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钱够不够?”
“够。”
“到了打电话。”
饭桌上就这几句话。一家人面对面坐着,心里头都不好受。
第二天一早,我送俊杰去火车站。罗秀萍没去,她要去超市上班,请了假就怕扣钱。
车站里人很多。俊杰背着个大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他的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爸,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上车。”
他站在进站口,看着我。
“爸,你真的不用卖房子。我可以去打工。”
“你好好念书就行。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没有可是。你是我儿子,我就得供你上学。”
俊杰的眼睛红了。
“爸,你比我亲爸还好。”
我鼻子一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学习。”
他点点头,转过身,走进了进站口。
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俊杰走了?”
“走了。”
“你那个弟弟呢?”
“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罗秀萍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妈那边呢?”
“没联系。”
“肖翔,你没事吧?”
我挂了电话,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正要站起来,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老大。”
“你弟昨天晚上来找我了,他跪在我面前哭。他说他没地方住,他老婆要跟他离婚。”
“那是他自己的事。”
“你怎么这么狠心?”
“妈,他欠了十五万高利贷,债主都追上门了。他要不是我弟,早就被人砍死了。我让他住了一个星期,没收他一分钱,我够意思了。”
“你……”
“妈,我只是说,那套房,是我爸留给我的。我要卖,就一定要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要卖房,我就跳河。”
“你要跳,谁也拦不住你。”
这句话是我这辈子对我妈说过的最狠的话。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又响了,是肖磊。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起来。
“喂。”
“哥,我找你商量个事。”
电话那头,肖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
“我有办法把欠的钱还上。你能帮帮我吗?”
“什么办法?”
“你出来一下,我当面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
“在哪儿?”
“老街那套房楼下。”
我骑上电动车,一路骑过去。
远远就看见肖磊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停下车,走过去。
肖磊把文件袋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合同。合同的甲方写着我的名字,乙方写着肖磊的名字。
内容大概是:我自愿将那套房子以二十万的价格卖给肖磊,肖磊分期付款,十年还清。
我拿着合同,看了半天。
“你这是什么意思?”
“哥,房子你卖给我。二十万,够俊杰上学了吧?我不让你吃亏。剩下的钱,你还能留点备用。”
“你哪来的二十万?”
肖磊笑了笑。
“你放心,我有办法。”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没打主意。我是真心跟你买的。”
“你拿什么买?你连高利贷都还不上。”
肖磊的表情变了。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废物?”
“我承认,我这几年是混得不好。可我不会一直这样。你信我一次,行吗?”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血痕,有疲惫,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你。”
肖磊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哥,你一定会后悔的。”
“也许吧。”
我转身骑上电动车,头也没回地走了。
回到家里,罗秀萍不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视频的截图,是一个我熟悉的地方——老街那套房的门口。
我拿起手机,点开视频。
视频拍得很清楚。时间是昨天晚上。
画面里,两个男人从那套房子里走出来。一个是肖磊,另一个是个光头——我看清了,就是昨天在派出所见到的那个追债的光头男人。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光头男人拍了拍肖磊的肩膀,笑了。
肖磊也笑了。
两个人看起来,不像债主和欠债的,倒像是朋友。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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