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公公的手机屏幕亮出给大姑姐转账十八万的截图时,我默默将女儿重症监护室的欠费单压在果盘下,那张单子上的数字是一万七千四——而公公塞给我的红包里,除了两千八百块,还有三张一摸就知道是假的钞票。
除夕夜六点半,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零星有孩子在放摔炮,噼啪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谁在敲一面蒙了布的鼓。袁素琴站在厨房灶台前,油锅里的带鱼正滋滋冒着泡,金黄色的皮在滚油里翻卷起来,边缘焦脆,中间还透着一点粉白。她拿筷子翻了翻,侧过头朝客厅喊了一声:“大伟,你把那瓶五粮液开了,海燕他们快到了。”
周大伟坐在沙发正中间,两条腿岔开,膝盖上摊着手机,正低头往家族群里发语音。他嗓门天生就大,不刻意压着的时候,整栋楼都能听见:“今年我闺女女婿回来过年,我特意买了头茬的车厘子,三百多一斤!浩浩爱吃,管够!”语音发出去,他满意地咂了咂嘴,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起身去够酒柜最上层那瓶落了些灰的白酒。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转着,袁素琴用围裙擦了擦手,掀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莲藕排骨汤已经炖得泛白,骨头上酥烂的肉微微颤着。她往汤里撒了一小撮盐,想了想,又加了一勺。转身去拿碗柜里的汤碗时,视线不经意扫过操作台角落里那个粉红色的红包,金兔子图案的封口折得整整齐齐,里面装了二十八张票子——其中三张是她昨天从镇口小卖部换零钱时混进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伸手把红包往里推了推,用一袋没开封的干香菇压住。
我抱着可可从卧室出来,孩子刚睡醒,脸蛋压出了几道红印子,小手攥着我衣领不肯松。两岁半的小姑娘,瘦得下巴尖尖的,锁骨那一片薄薄的皮肉贴着骨头,裹在米白色的连体睡衣里,像一只瘦弱的小羊羔。她这两天一直低烧,早上量体温三十七度八,我喂了半包退烧颗粒,眼下精神头还行,就是没什么胃口。
客厅里周大伟拧开了酒瓶盖子,酱香型的味道一下子漫开来。他回头看见我,咧嘴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小芸,让孩子自己玩会儿,你过来搭把手摆桌子,十二个菜呢,餐具得摆齐整了。”
我把可可放在客厅地毯上,塞给她一只布兔子。孩子乖乖坐着,抱着兔子啃耳朵,也不闹。我转身去厨房端菜,袁素琴已经把红烧带鱼盛进白瓷长盘里,油亮亮的,上面洒了翠绿的葱花。我端起来的时候盘子边缘有点烫,换了几次手指头才稳住,小臂上绷起细细的青筋。
周海涛从书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独自坐着的女儿,又缩回去接着打电话。他这两年越来越喜欢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说是处理工作,但我知道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刷短视频,音量开得小小的,偶尔传出一阵憋着的笑。今天除夕,他上午还跟我说公司年终奖只发了八千,比去年少了一半,叹气叹了整整一顿早饭的功夫。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海燕的嗓门先人一步挤进来:“爸!妈!我们来了!外面冷死了,浩浩快叫姥爷!”
门开了,冷风裹着硝烟味灌进来。周海燕穿着一件崭新的驼色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大卷,耳垂上两颗珍珠耳钉在门口玄关灯下晃着温润的光。她身后王磊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红彤彤的包装堆了半个鞋柜,最上面是一箱进口车厘子,盒子外面印着英文标签。浩浩跟在最后面,五岁的小男孩穿着迷彩羽绒服,一进门就满屋乱窜,鞋也不换,一路踩过拖干净的木地板,直奔茶几上那盘已经洗好的草莓去了。
“哎呀浩浩慢点儿!”周海燕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地上,“妈,地板怎么没铺个垫子,浩浩跑起来滑倒了咋办?”
袁素琴从厨房端着汤出来,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忘了忘了,回头我找块毯子铺上。快坐下,菜齐了,就等你们了。”
一家人围上圆桌,十二道菜热气腾腾地摆在转盘上。红烧鱼摆在正中间,鱼头冲着周大伟的方向,这是老规矩,家里最年长的吃鱼头。油焖大虾码成圆圈,盐水鸭切得薄薄的码成扇形,糖醋排骨泛着焦糖色的光泽,上面洒了白芝麻,角落里还有一盘清炒菜心,绿生生的,是我特意做的,可可爱吃青菜。
周大伟拆开五粮液的包装,给王磊和周海涛各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酒液微微发黄,挂杯很漂亮。他端起杯先抿了一口,咂摸咂摸嘴,然后把手机屏幕按亮,转过来对着周海燕的方向:“闺女你看,爸说了今年生意不错,给你补的月子礼金,十八万,一分不少,昨天到账的,你查收一下没?”
周海燕正给浩浩剥虾,手指头沾了红油,她随意往纸巾上擦了擦,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笑得眼睛眯起来:“收到了收到了,爸您也真是,我都生完半年了,还补什么红包啊,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周大伟一拍桌子,震得汤碗里的勺子跳了一下,“我外孙我乐意给!你辛苦生俩孩子,当姥爷的能亏待你?那不能!”他端起酒杯冲王磊抬了抬,“女婿,明年好好干,爸再给你们添个买车钱!”
王磊赶紧站起来碰杯,腰弯了弯:“谢谢爸,太客气了,我们俩自己也能挣……”
“自己挣是你们的事,我给是我的心意!”周大伟一口干了半杯,脸顿时红上来。
我端着饭碗,筷子夹了一根菜心,慢慢嚼着。菜心有点老,纤维拉丝,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可可在旁边小椅子上坐着,用小勺舀了一点鸡蛋羹,舀了三次才送进嘴里,嘴角沾了一圈蛋黄。
袁素琴这时站起来,绕到我身侧,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粉红包封。“小芸,”她的声音比平时尖了一点,像在压着什么,“这是妈给你准备的过年红包,你也辛苦了,今年带孩子带得瘦了这么多……”
红包塞进我手里,手指捏过去,里面纸钞的厚度单薄得让人心里一空。我低头看了一眼,粉红色底上金色的兔子,封口处被人反复折过,有一条明显的折痕。
“谢谢妈。”我声音不大,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周海燕嘴里含着虾肉含含糊糊地接话:“妈,你给弟妹包了多少啊?让我也羡慕羡慕。”
袁素琴忙摆手:“没多少没多少,意思意思,过年图个喜庆。”
周大伟咂了口酒,咂摸咂摸嘴,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正色道:“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个话我今天当着全家面说清楚。海燕这边生孩子,做姥姥姥爷的该出力出力该出钱出钱,小芸你也是咱家儿媳妇,爸妈肯定一视同仁。”他顿了顿,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今年家里好几笔开销挤在一起,所以给你的可能稍微薄一点,但心意是一样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已经浸到米饭上,染出一小片褐色。可可在一旁突然咳嗽起来,小脸咳得通红,嘴里刚吃进去的鸡蛋羹咳出一点在围兜上。我赶紧放下碗给她拍背,她小小的脊背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烫——又烧起来了。
我抱着可可站起来,在客厅药箱里翻退烧贴。抽屉拉开的时候,那张被我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的催款单滑出来一角,我没来得及藏,周海涛正好走过来拿酒,低头就看见了。
“这是啥?”他手快,抽出来看了一眼,眉头顿时拧成疙瘩,“一万七千四?可可住院欠费?”
客厅里静了一瞬。周大伟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袁素琴正往周海燕碗里夹菜的动作僵住了。
我直起身,把退烧贴贴在可可额头上,孩子贴了凉凉的东西安静了些,缩在我怀里轻轻喘气。
“今天下午去医院复查的,医生让住院,说肺炎支原体感染拖久了容易变重症。”我看着周海涛,又看了看桌子边上坐着的一圈人,“我没跟你们说,是大过年的不想让大家操心。”
周海涛攥着那张催款单,手指头捏得纸边发皱:“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上面写着明天不补费就停药了!”
“告诉你又怎样?”我盯着他,声音里没带什么起伏,只有自己知道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你今天上午跟我说年终奖只有八千,爸刚才给姐姐转了十八万,你觉得我应该找谁开口?”
周大伟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酒液晃出来溅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小芸,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给海燕那是之前说好的,她坐月子那会儿我就答应了的。孩子生病那是急事,你开口我还能不给你?你跟我生分什么?”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怀里闭着眼睛的可可,额头的退烧贴印着卡通小熊图案,小熊的笑容和现在满屋子僵住的气氛形成了奇怪的对比。我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张折好的孕检报告单,指尖在纸面边缘刮了一下。
客厅里浩浩忽然喊起来:“姥爷,我还要吃车厘子!那个大个的!”
王磊赶紧站起来拿果盘,把车厘子递过去的时候碰倒了桌上的糖醋排骨盘子,几块排骨滚到桌布上,油渍洇出深色的痕迹。周海燕哎呀一声去擦,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角。
袁素琴终于说话了,声音细细的,像一根拉紧的线:“小芸,那个红包……妈也不知道你孩子生病了,你要早说妈肯定多给一点,你别生气啊,回头从家里拿钱先给孩子看病……”
“不用了妈,”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自己带了钱,来之前已经把住院费先垫上了。这张是补缴单,明天去办手续就行。”
周海涛愣住:“你哪来的钱?你私房钱?”
我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客厅里那只金色的电子钟指向七点四十,春晚应该已经开始了,电视还关着,屏幕黑黢黢地映出一桌子人的轮廓。烟花在窗外又炸开一轮,紫红色的碎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在袁素琴灰白的头发上跳了跳。
我把可可轻轻放在沙发上,拿靠枕垫着她后背,然后走到茶几边上,弯腰把果盘挪开,露出底下那张催款单,又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截图——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市妇幼保健院,金额一万七千四,转账时间显示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钱是从我娘家那边借的。”我看着周大伟,“我爸把存了五年的定期取了,利息损失了两千多。他说孩子的命比利息重要。”
我这话说完,周大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袁素琴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纸巾,纸团已经被汗浸湿了半截。周海燕低头剥虾的动作停了,虾壳还挂在指尖,红油顺着指缝往下淌。
周海涛走过来抓住我胳膊,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说:“你跟我进来一下。”他的眼神我认识,每次他觉得我让他丢了面子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我没动,胳膊轻轻从他手里抽出来。“有什么话在这儿说,”我说,“反正一家人都在,正好把有些事说说清楚。”
我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掏出了那张孕检报告,展开,放在催款单旁边。报告上黑字印刷,末尾一行加粗的字写着:孕妇营养状况差,基础指标偏低,结合既往剖宫产史及近期精神压力,建议终止妊娠,住院手术。
“我怀孕了,快两个月。”我的声音发干,嗓子眼里那团棉花好像堵得更实了,“但医生说大概率保不住,因为可可这半个月生病,我整夜整夜抱着她,吃不好睡不好,加上心情一直压抑,各项指标都不达标。建议我尽快做决定。”
周海涛瞪大了眼:“你……你什么时候怀的?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我轻轻笑了一下,眼眶有点发酸但我忍住了,“你每天下了班就躲书房,跟你说话你头都不抬,我几次想开口看你那个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周海涛,咱们结婚五年了,我在这个家什么分量,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转头看向周大伟,他的手扣在桌沿上,指节泛白,酒杯子歪倒在一旁,剩的半杯酒全洒在了桌布上,正顺着布纹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爸,你刚才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弯下腰从茶几下面抽出那三张假币,摊开放在桌面上,三张票子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翘角,其中一张头像上的水印模糊成一团,“妈给我的红包里面有两千八百块钱,这三张是假的。我不知道妈是从哪儿换来的,但大过年的,假币这种东西从婆婆手里递到儿媳妇手上,你们觉得这算什么?”
袁素琴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起来:“我、我真不知道……那钱是昨天我去村口小卖部换的,我买了些干果找的零钱,我当时没细看……”
周海燕终于放下手里的虾,红油在桌布上抹了一道。“妈你也真是的,”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给钱就给真的啊,掺什么假的,这让人家怎么想咱们家?”
“你少说两句!”周大伟突然拍了桌子,手掌拍在湿漉漉的桌布上溅起几点酒渍,他红着脸喘了两口粗气,眼神在我们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三张假币上,像是第一次看清那上面的花纹。
浩浩被拍桌声吓得一哆嗦,车厘子从手里滚下来,骨碌碌滚到桌角掉在地上,深红色的果汁在地板上留下一串小圆点。王磊赶紧把孩子搂过去,小声哄着。可可被吵醒了,在沙发上嗯了两声,我连忙走过去抱起她,她滚烫的小脸贴在我脖子上,呼吸又短又急。
窗外烟花又炸了一轮,这次是金色的,亮光透过窗帘把客厅映得明明暗暗。电视墙旁边摆着的全家福照片里,去年春节拍的,所有人都在笑,周大伟抱着浩浩,袁素琴拉着周海燕的手,周海涛搂着我的肩膀,可可还不会站,被我用腰凳兜在胸前。那张照片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和谐,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国家庭年夜饭该有的样子。
我抱着可可站了一会儿,客厅里没人说话,只有热水器在厨房角落嗡嗡运转的声音,还有浩浩小声抽泣的吸鼻子声。周大伟慢慢坐下来,拿手抹了一把脸,手掌搓过面皮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小芸,”他终于开口,嗓音哑了,“这件事是爸处理得不好。你坐月子那份钱,我回头给你补上。孩子看病的事你不用担心,钱我来想办法。那个假币的事,你妈她确实是不小心,你别跟她计较……”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用脸颊贴了贴可可滚烫的额头。孩子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小手抓着我领口的拉链头,攥得紧紧的。
“爸,”我轻声说,“我不是计较钱。我是觉得,这个家里谁重要谁不重要,好像从一开始就排好了顺序。我在那个顺序里排第几,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想争什么,但可可是你孙女,她生病住院需要钱的时候,我觉得至少应该让她爷爷知道一下。”
周大伟张了张嘴,眼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客厅里电视终于被人打开了,春晚开场歌舞的热闹声响起来,花花绿绿的画面在屏幕上闪动,和满屋子残留的酒菜气味搅在一起,像某种错位的背景音乐。浩浩被歌舞吸引,抽噎着扭头去看电视,脸上还挂着泪珠子。王磊趁机把他抱到沙发上,给他剥了颗糖塞进嘴里。
我抱着可可往卧室走,周海涛跟进来,轻轻关上门。卧室里没开灯,窗外的烟花一明一灭地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忽蓝忽红。
“小芸,”他在黑暗里站着,声音闷闷的,“你心里有气你冲我发,别在饭桌上那么说爸,他好歹是长辈……”
我背对着他,把可可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周海涛,”我说,“你女儿在发烧,你爸给姐姐转了十八万,你妈给我塞假币,你在饭桌上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你让我冲你发,但我冲你发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
他没回答。窗外又一束烟花升上去,炸开的时候砰地一声响,可可在我怀里哆嗦了一下,我赶紧用手捂住她的耳朵。烟花的光把卧室的衣柜门映亮了,上面贴着一张可可满月时的照片,小小的婴儿裹在粉色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弯弯的像在笑。
周海涛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门留了一条缝,客厅里的电视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传进来。我听见周大伟在跟王磊说“回头你把那个修理厂的活介绍给你弟”,周海燕在说“浩浩明天想去冰雪大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着那道门缝,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把可可在床上放平,重新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喂了退烧药,孩子昏昏沉沉又睡过去,小手还攥着我一根手指头,怎么也掰不开。我就那么侧躺在她旁边,听着外面客厅里重新热闹起来的动静。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微信:钱给你转过去了,不够再说,别委屈孩子,也别委屈自己。
我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除夕夜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响,明明灭灭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投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地晃着。
我攥紧可可的小手,在心里默默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她每一次呼出来的热气都是滚烫的,烫得我手心发潮。
这个年还没过完。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天还是墨蓝色的,五点半,城市还没醒透。我摸黑起来烧了壶水,往保温杯里灌了半杯兑上凉白开,又把可可的医保卡、病历本、退烧药和湿巾装进背包。床上孩子还睡着,烧退了些,呼吸比昨晚平稳了。我用温毛巾给她擦了脸和脖子,她迷迷瞪瞪睁开眼看我,嘴巴扁了扁,小声喊妈妈。
我给她换上厚棉服,抱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客厅里静悄悄的,酒气还没散干净,桌上残羹剩菜用保鲜膜盖着,那三张假币还摊在茶几上,没人动过。周海涛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短视频的暂停画面上。
我没叫醒他,抱着可可出了门。楼道里冷飕飕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跺了跺脚让它重新亮起来,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走。可可趴在我肩头又睡着了,口水蹭湿了我脖领一圈。
去医院的路上天慢慢亮起来,冬天的太阳苍白得像一张薄纸,挂在天边有气无力的。公交车里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可可横躺在腿上,小脸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车窗外面是除夕夜留下的满地红纸屑,环卫工人正在扫,扫帚贴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次,我没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的。
到了医院,儿科急诊室的走廊里已经排了七八个孩子,咳嗽声此起彼伏。我抱着可可挂号、缴费、等着叫号,医生看了检查单之后说炎症指标比昨天还高了一点,必须立刻住院。办手续的时候窗口里的小护士看了看催款单又看了看我,问:“今天能把欠费补上吗?昨天通知过你们了。”
“能,”我说,“现在就补。”
我把手机里我妈转来的钱和之前自己攒的一点凑在一起,交齐了欠费。看着窗口打印出来的收据单,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稍微松了松。
病房在三楼,双人间,隔壁床住着个跟可可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也是肺炎,他妈妈看起来比我还憔悴,黑眼圈耷拉到颧骨下面。我安顿好可可挂上吊瓶,孩子哭了一小会儿就累得睡着了,细瘦的手腕上留置针贴着胶布,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我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这才掏出手机来看。未接来电有七个,周海涛打了四个,袁素琴打了两个,还有一个陌生号。微信上周海涛发了一串消息,最开始问“你带着孩子去哪了”,后来变成“回个话行不行”,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只有两个字:对不起。
我没回,把手机锁屏,从背包里掏出来时路上买的肉包子,已经凉了,皮子硬邦邦的。我掰开一小块泡在保温杯盖子里等它泡软了,准备等可可醒了喂她吃两口。
病房里很安静,输液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药水,隔壁床小男孩在睡梦里咳嗽了两声又安静下去。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可可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头蜷着,指甲盖粉粉的,我在光斑里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还有点烫的皮肤。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周海涛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外套拉链都没拉,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看见我和可可,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似的,肩一下子塌下来。
“可可怎么样了?”他走进来,声音很轻,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孩子输液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刚睡着,烧还没全退,医生说至少住五天。”我平平地说。
他嗯了一声,在旁边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假币的事他查了,妈确实是在小卖部换的,那个老板以前就出过这种事,已经报警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一点,光斑从床单上缓缓移到周海涛的手背上。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块光,忽然说:“我爸今天早上把给我姐转的那笔钱要回来了。”
我转头看他。
“他说先给可可看病用。”周海涛的声音有点涩,“十八万,一分没动。让我姐先还回来,等过了年再说其他的。姐那边……不太高兴,但爸开口了,她也没说啥。”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一滴,两滴,隔几秒就落下一滴,顺着透明的管道流进可可手背上的留置针里。病房门外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咕噜咕噜响。隔壁床小男孩醒了,哼哼唧唧要喝水,他妈妈手忙脚乱地倒水、试温度、递吸管。
我看着周海涛,他低着头,后颈那一截皮肤露在衣领外面,能看到颈椎骨突起的弧度。结婚五年了,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一直没变过,每次睡觉压乱了都翘在那个位置,我以前总伸手帮他按下去,按了又翘,翘了又按。
“那十八万是爸给你姐补的月子钱,”我说,“你让她还回来,她心里肯定觉得亏。以后这件事会变成一根刺,逢年过节一吃饭就会有人提。你们想清楚了没有?”
周海涛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那我女儿住院没钱停药,以后这件事就不会变成刺了?小芸,你昨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我也想了很久。你说你在这个家排第几,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只要日子过得去就行了,我没想到你心里存了这么多事。”
他伸手想碰我的手,我缩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慢慢收回去。
“那个孕检的事,”他声音更低了,“医生怎么说的,你仔细跟我说说。不管最后决定怎么样,我陪你。以前我没陪,以后我尽量……”
走廊里又响起一串脚步声,这次更急促。门被推开,袁素琴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外面套了件过年才穿的呢子外套,但是围巾围得乱七八糟的,一头长一头短地搭在肩膀上。她看见可可吊着水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孩子咋样了?”她快步走进来,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手伸出去想摸可可的脸又缩回来,怕吵醒她,“我熬了小米粥,里面放了红枣,补血的。你也没吃早饭吧?我给你带了包子,还热着呢……”
她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包子,一个里面装着煮鸡蛋,鸡蛋壳上还带着水汽。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床头柜上摆,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弄出一点声响就会碰碎什么。
我看着她忙活,想起昨天晚上她把那个粉红包塞进我手里时手指尖微微发抖的样子,想起她削苹果时长长的果皮断在地上、周大伟喊她“老太婆你手咋这么笨”时的表情。这几十年来她大概一直就是这样活着的,在所有人面前弯腰,在丈夫的嗓门下面缩着肩膀,在一堆烂摊子里想办法填补、缝补、糊弄,糊弄不过去了就假装不知道。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看我,眼角还泛着红。
“假币的事我不怪你,”我说,“但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别瞒着。钱多钱少是一回事,大家心里有数才是一回事。”
袁素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点点头:“妈知道了,妈以后不这样了。”
周海涛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小米粥的香气溢出来,混着红枣的甜味。他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碗底烫得他捏着耳朵尖直吸气,那个样子跟他谈恋爱时第一次给我煮泡面被锅沿烫到一模一样。
我端过粥碗,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眶有点湿。可可这时候醒了,迷迷瞪瞪地四处看,看见袁素琴,小声叫了句奶奶。袁素琴哎了一声,赶紧凑过去,拿棉签蘸了温水给孩子润嘴唇,嘴里念叨着“乖孙女不怕,奶奶在这呢”。
窗外的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铺满半个病房,把输液管照得透亮,药水在光里一闪一闪地往下滴。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还没过完,只是这个除夕夜过去之后,有些东西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病房里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响,混着隔壁床小男孩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可可输完第一瓶药水之后精神好了一些,靠在我怀里看手机上的动画片,小手攥着手机壳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蹦蹦跳跳的小猪。袁素琴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把带来的红枣小米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她,每喂一口就轻轻说一句“乖,再吃一口”,可可张嘴吞下去,嘴角沾了一点粥渍,袁素琴赶紧拿纸巾给她擦干净。
周海涛出去了,说是去楼下药店买退热贴备着,走之前在我肩头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试探。我没抬头,他站了两秒就转身走了。
病房门关上之后,袁素琴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平平地飘过来:“小芸,妈跟你说个事。今天早上大伟把海燕那笔钱要回来的时候,海燕在电话里哭了。她说爸偏心眼,当初答应好给她的东西又反悔,还说她带着两个孩子过年回娘家,连个红包都没落着,心里头堵得慌。”
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转过头看我,眼角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大伟挂了她电话,跟她说‘你弟妹的孩子在医院里躺着,你当姑姑的连问都没问一句,这红包你拿得安心你就拿着’。”
我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摸了摸可可的头发。孩子靠在我胸口看着动画片,嘴唇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还是比正常体温热一些,但比昨晚好多了。我知道周大伟那句“你当姑姑的连问都没问一句”说的是事实,从昨晚到现在,周海燕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没问过可可一句病情。她在意的从头到尾都是那十八万。
“海燕那边的事儿,”我开口说,“等可可出院了再说吧。钱的事爸做主,我不掺和。”
袁素琴点了点头,嘴唇抿了抿,又张开来想说句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把保温桶盖子拧好。
中午的时候周海涛回来了,手里提着退热贴和几盒水果罐头,还有一小袋砂糖橘。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说:“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下午过来看看可可。”
我看了他一眼,没反对。袁素琴站起来说回家再炖个排骨汤带过来,拎着保温桶走了。病房里剩下我们三个,可可看着动画片睡着了,手机滑在枕头边上,屏幕还亮着。
下午两点多,周大伟来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小了整整一圈。他站在病房门口没直接进来,先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见可可睡着的样子,脚步放得极轻地走到床边。他在床尾站了好一会儿,就那么低头看着可可输液的小手,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他喉结动了两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
“孩子怎么样?”他声音压得很低,嗓子还是哑的。
“医生说炎症在往下走,但还得观察几天。”我说。
他点了点头,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四万块,你先拿着交费用,不够我再送。那十八万等银行上班了转你卡上,海燕那边我已经说好了。”
我看着他发青的眼眶和嘴角没刮干净的胡茬,昨晚他大概是没睡好。这个一辈子在家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站在儿童病房里显得局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摸了摸羽绒服的拉链头又放下来。
“爸,”我说,“钱的事不急。可可这边我先用自己手里的钱顶着,你那边跟姐商量好了再说。我不想因为这事让你们父女闹僵。”
周大伟抬起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芸,昨天晚上的事,爸做得不对。那笔钱我给她的时候没考虑到你这边,你心里不舒服是应该的。你带着可可从家里走的时候,爸心里头就后悔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哑了:“你说得对,这个家里谁重要谁不重要好像是排好了顺序的。我排的顺序,把你和可可排到后面去了。这事儿是爸糊涂。”
可可在这时候醒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看见床尾站着人,小声叫了句“爷爷”。周大伟赶紧应了一声,凑过去,弯腰把孩子的小手拢在手心里,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头。可可缩了缩手,又伸出另一只没输液的手去摸他下巴上的胡茬,扎得咯咯笑了一声。
周大伟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咳嗽,清了清嗓子,然后说:“可可乖,爷爷明天给你买个大兔子来,比家里那个还大的。”可可听了就笑,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头不松。
傍晚的时候走廊里热闹起来,别的病房传来春晚重播的声音和小孩子的哭闹声。护士进来换了第二瓶药水,可可又迷迷糊糊睡过去。周海涛出去买晚饭了,周大伟坐在床头另一边的椅子上,时不时抬眼看看输液瓶里的药水还剩多少。
我坐在床边靠着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视频请求。我走到走廊里接起来,我妈看见我身后的医院背景,眉头就皱起来了:“怎么还在医院?孩子情况不好?钱还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想办法。”
“够的妈,你放心。”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对面窗户外面渐暗的天色,“爸那边把钱转过来了,够用。”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芸,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婆家这事儿吧,钱只是一方面,关键是你那个性子太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你昨晚在饭桌上跟他们摊牌,妈听了反而放心——你早该这样了。女人在婆家的地位不是忍出来的,是你自己要来的。”
我妈这话说得直白,但字字戳在实处。我靠着墙没说话,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过去之后,又安静下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从窗户外面收走,整条走廊暗下来,声控灯自动亮了,白惨惨的光照着地面。
“我知道了妈,”我说,“你照顾好自己,别操心我了。”
挂了电话回去的时候,病房里多了个人。周海燕站在床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挽了个低马尾,没戴昨晚那对珍珠耳钉。她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哈密瓜、火龙果、蓝莓,全是贵的。她看见我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勉强,嘴角的弧度没扯到位就松了下来。
“小芸,我过来看看可可,”她说,“孩子今天怎么样?烧退了吗?”
“好多了。”我走过去坐下,没多说话。
周海燕站在那儿搓了搓手,看了看床上的可可,又看了看坐在角落椅子上的周大伟,嘴唇动了动,像是组织了好一会儿措辞才开口:“爸,那笔钱的事,我想了想……你说得对,可可看病要紧。我先把钱退回来,等你们这边安顿好了再说以后的事。”
周大伟嗯了一声,没多看她也没多说别的。周海燕站了一会儿,在床尾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可可露在被子外面的脚丫子,小声说:“这孩子脚真凉。”然后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按在可可枕头底下:“这是姑姑给可可的新年压岁钱,没多少,就是个心意。”
我没拦着,也没问里面有多少。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得给台阶下,有时候台阶得她自己搭。
那天晚上周海燕待到快八点才走,走的时候王磊开车来接她,浩浩在车里等着没下来。她从病房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芸,过年这几天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我点了点头,她扭身走了,米白色的羽绒服在走廊灯光下晃了晃,转了个弯就不见了。
周大伟也走了,临走前又在床尾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可可的小脸,转身时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周海涛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打开一看是几件小孩的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闻着还有家里衣柜的樟脑味。
“妈让带过来的,”周海涛说,“说可可的衣服昨晚留在家里了,怕不够换。”
我接过来放在床头,里面的小衣服是袁素琴手洗的,边角搓得有点发白,扣子缝得密密匝匝,一看就是戴了老花镜一针一线加固过的。可可睡得沉,呼吸平稳下来,脸上红晕散了些,体温摸着比下午低了。
病房里的灯光调暗了,隔壁床小男孩也睡了,他妈妈蜷在陪护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周海涛挤在另一张陪护椅上,盖着他从家里带来的毯子,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我躺在病床边上窄窄的空位里,可可的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暖暖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是周海涛发来的微信,人在旁边躺着,消息却从手机里蹦出来:以前是我不对,以后家里事我多上心。你睡吧。
我看了看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我没回消息,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可可住了五天院,大年初五出院的。那天早上天阴着,预报说有小雪,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抖一抖翅膀就飞走了。医生开了后续口服药,叮嘱一周后再复查。可可的体温已经连续二十四小时正常了,精神头也回来了,出院的时候在护士站跟护士姐姐挥手拜拜,小脸上有了点肉,脸颊粉扑扑的。
周海涛开车来接的,他把可可抱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系好,又从后座拿了件自己外套给她盖着腿。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可可抱着新买的大白兔玩偶咧嘴笑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车子开回小区楼下的时候,袁素琴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了。她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深红色羽绒服,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烫了个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些。她看见车停下来就快步走过来拉车门,弯腰把可可从安全座椅上解下来抱在怀里,一路念叨着“瘦了瘦了,回家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进了家门,客厅里比走那天整洁多了。桌布换了新的,浅蓝色的底上印着白色的小碎花,茶几上摆着两盘水果,砂糖橘和草莓堆得冒尖。周大伟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可可咧嘴就笑:“孙女回来了!爷爷给你炖了鸡汤,里面放了山药,可补了。”
可可从他怀里扭过去,伸手要爷爷抱。周大伟赶紧把锅铲递给旁边的袁素琴,弯腰张开双臂把孩子接过去,粗糙的大手托着她的小屁股稳稳当当的,嘴角咧到耳根。袁素琴在旁边翻白眼:“锅铲上油都甩我袖子上了,你当心点。”
厨房里飘出鸡汤的香味,混着葱姜的辛辣和肉香,把整个客厅熏得暖烘烘的。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央,看着这场景,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五天前走的时候这个家像一锅烧干了水的粥,锅底糊了一层,如今水又加上了,重新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午饭的时候周大伟把鸡汤端上桌,鸡腿夹到可可碗里,鸡翅膀夹到我碗里,鸡爪子他自己啃。袁素琴蒸了条鲈鱼,浇了蒸鱼豉油和葱丝,油亮亮的铺满白盘子。周海涛给每个人都倒了饮料,给周大伟倒了杯白酒,自己倒了杯可乐,端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爸,妈,小芸,这杯我敬你们。以前家里的事我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以后我多改。”
周大伟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周海涛又看了看我,仰头把酒干了,喝完咂咂嘴:“你能改就行。以后家里的事,当男人的别躲,该扛的时候往前站。”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嚼着,但耳朵根后面那片皮肤泛着红。
袁素琴在旁边给可可剔鱼刺,剔得仔仔细细的,戴着老花镜凑到灯下把每一根小刺都挑出来,鱼肉碾碎了拌在米饭里一勺一勺喂。可可吃了几口就说饱了,扭着身子要下去玩,被周海涛抱到沙发上放动画片。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周大伟低着头喝汤,汤碗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花白的鬓角。
吃完饭我帮袁素琴收拾碗筷,在水槽边刷碗的时候她凑过来,声音压低:“海燕他们今天也回自己家了,走的时候没说啥,但那笔钱她说等开了年存单到期了再转回来,大概三月份。大伟没说什么,就说随她便。”
水流哗哗冲着碗沿,我手里的百洁布来回擦着盘底的油渍。“嗯,不急的。”我说。
袁素琴在旁边擦灶台,擦了两遍,忽然说:“小芸,妈这辈子活得稀里糊涂的,好多事做错了也不知道。你跟海涛好好过日子,别学妈,什么都往肚里咽。妈看你那天晚上把话都说出来,心里头其实替你高兴。”
我刷碗的手停了停,水龙头没关,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厨房里短暂的沉默。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妈,以后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就行。”
她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年初七的时候周海涛单位开工了,他一大早起来煮了粥煎了鸡蛋才出门,走之前把可可的药分好了放在小药盒里,每一格贴着标签写着早中晚。我坐在餐桌前看他做这些事,他背对着我弯腰在抽屉里翻退烧贴的时候,背影宽阔了些,肩胛骨的轮廓在毛衣底下鼓着。
那天下午我带可可去社区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吃三天药巩固一下就行。回来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我买了些砂糖橘和苹果,付钱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周大伟发在家庭群里的转账截图,收款方是我,金额五万,备注写着“补给的过年钱和孩子的营养费”。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嘈杂声和袁素琴在厨房切菜的笃笃声:“小芸,这个钱是爸单独给你的,跟海燕那个没关系。你自己留着花,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
我没在群里回复,只单独给他回了个“谢谢爸”。
回到家的时候,可可正趴在地毯上搭积木,袁素琴在旁边陪着她,手里攥着一块积木比划来比划去不知道该怎么搭上去。听见门响,可可抬头看见我就跑过来抱腿,喊妈妈的声音软糯糯的。
客厅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台正在播一条社会新闻:某镇一小卖部老板因长期使用假币被举报,公安机关已立案调查。袁素琴听见了,手里的积木啪嗒掉在地上,转过头去看电视屏幕,画面里那个小卖部的卷帘门被贴上了封条,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松了口气似的,弯腰把积木捡起来,转头冲我笑了一下:“还真是他。”那个笑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像是背了很久的一个小包袱终于能放下了。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周大伟提议一家人出去看灯。可可穿了件新的红色棉袄,帽子顶上缀着两颗毛绒球,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袁素琴给她拍了十几张照片,各个角度都有,发到家庭群里刷了一整屏。
灯会在城东的滨河公园,远远就看见满河两岸的红灯笼,倒映在水面上被夜风揉碎成一片晃动的红光。可可骑在周海涛脖子上举着个糖人舍不得咬,糖人是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被路灯照着透出琥珀色的光。
我走在后面,和周大伟隔着两步的距离。他背着手慢慢踱着步,目光扫过两侧的灯组,忽然开口说:“小芸,爸问你个事。你那个孕检报告的事……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
河面上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把可可手里的糖人吹得晃了晃。我伸手替她把糖人扶稳,看着前面周海涛的后脑勺,还有可可歪戴着帽子的小脸。
“还没想好,”我说,“医生让我过完年再去复查一次,看指标有没有恢复。如果身体条件允许的话,我还是想要的。”
周大伟点了点头,步子没停,背在身后的手互相握着搓了搓。“不管你要不要,爸都支持你。身体要紧,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别的都不急。”
他这话说得平常,语气里没有昨晚饭桌上那种拍桌子震酒杯的劲头,就是平平淡淡的,像路边两个认识的人顺路走着随便说了句闲话。但我听得出来,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前面的可可忽然喊了一声“爷爷你看那个灯”,周大伟加快步子赶上去,从周海涛脖子上把孩子接下来抱着,指着河对岸一条长长的龙形灯组给她看。可可拍着手咯咯笑,红棉袄的帽子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河岸两边的灯笼连成两条暖红色的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些灯映在水面上明明灭灭的,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看过了除夕夜那场兵荒马乱的团圆饭,也看着眼下这个来得有点迟的元宵节。
晚上回家以后,可可早早就困了,蜷在小床上抱着大白兔睡过去,嘴角还挂着糖渣子。我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伸手把她嘴角的糖渍轻轻揩掉。
客厅里袁素琴在分元宵,芝麻馅的煮了一锅,花生馅的煮了一锅,白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圆子,每一个都沉在汤底下,汤面漂着几颗干桂花。周海涛端了一碗到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趁热吃。”
我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个咬开,芝麻馅流出来烫了舌尖。袁素琴在旁边煮第二锅,周大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音箱里飘出来,他跟着轻轻哼着调子,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烟火在响,比除夕夜稀疏多了,响一声隔好久才有下一声。那些光亮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举着一支忽明忽暗的蜡烛。
可可的房间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下去。我继续把碗里的元宵一个一个吃完,黑芝麻的馅流到汤里,把清汤染成浅褐色。周海涛坐在旁边吃他那碗,吃了一半忽然伸手把剩下的一个元宵夹到我碗里。
“你多吃点,”他说,“看你最近瘦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白圆子,上面沾着他筷子尖的一点芝麻馅,在灯下泛着油润润的光。
客厅里戏曲频道换了个节目,是相声,台下观众的笑声录音一浪一浪响起来。周大伟笑了两声,袁素琴在厨房里哼起一支老歌的调子,五音不全的,跑了两句又找回来。
可可房间的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在地板上拉成一道细细的金色线条。那个光线的形状让我想起医院病房里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一块一块的,落在那张白色床单上,被输液管的影子切成几段。可可的小手在光斑里握着我的手指头,掌心的温度从滚烫到温热,用了五天时间。
元宵吃完了,碗筷收进厨房,袁素琴在灶台前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周海涛去给可可掖了掖被角回来,坐在我旁边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周大伟关了电视去阳台抽烟,门推开一条缝,冷气溜进来又被他随手关上,隔着玻璃能看见他背对着屋里,肩膀微微耸着,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玻璃门拉开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周大伟听见动静回过头,烟夹在指间,看见是我又把头转回去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空荡荡的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偶尔有个晚归的人影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外头冷,你进去吧,”他没回头,吐了口烟,“别冻着。”
我在他旁边站定,手插在羽绒服兜里,顺着他的视线看着楼下。“爸,”我说,“以后家里有事咱们商量着来行不行?别什么事都是你一个人定了,到最后所有人都心里憋着。”
周大伟烟叼在嘴里没吸,过了一会才说:“行。”只有一个字,被夜风吹散了之后又补了一句,“以后商量着来。”
烟头的红点暗下去,他掐灭了扔进旁边的空罐子里,转身拉开门,用手掌护着门缝让我先走。暖气和客厅里袁素琴哼歌的声音一起涌出来,裹住了我冰凉的鼻尖和手指头。
阳台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周大伟站在那儿,背着手看了一会儿夜空,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那晚我躺在卧室床上,周海涛在旁边已经睡着了,侧着身呼吸绵长均匀,被子裹到下巴。他的呼吸声和周大伟在阳台上的烟头红点一样,一明一灭地稳定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想起除夕那天晚上从饭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客厅的空气像冻住的果冻一样凝滞。那时候我以为有些裂缝修补不了,以为这张桌子上的每道菜下面都埋着一条根,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就为了某一天把某个人勒紧。但十五天过去,元宵的汤圆还剩半碗在厨房灶台上搁着,可可梦里翻了个身喊了一声妈妈又睡过去,袁素琴的鼾声从隔壁房间隐隐传来,还有周海涛翻身时床垫弹簧轻微的吱呀声。
这些声音像水面上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把除夕夜那个冰封的湖面慢慢化开了。
我伸手从床头柜摸到手机,打开相册,翻了翻可可住院那几天拍的照片。有一张是她睡着的时候拍的,鼻尖上还贴着退热贴,小脸潮红,嘴唇干得起皮。旁边还有一张是出院那天在病房门口拍的,她抱着大白兔站在护士姐姐旁边笑,两颗小门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翻了个身。周海涛在睡梦里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胳膊搭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腰,热乎乎的掌心贴在我睡衣外面。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一颗还在坚持的烟花飞上去炸开,声音隔得远了就变得钝钝的,像敲在一床厚棉花被子上的鼓点。可可的呼吸声从隔壁房间透过墙传过来,细细的,匀匀的,像春天河面上刚刚化开的第一道流水声。
正月过完,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眨眼就到了二月底。可可在社区医院做了最后一次复查,医生把听诊器从她胸口拿开的时候笑着说:“好了,彻底好了,以后注意别着凉就行。”我把孩子抱在腿上,她手里攥着医生给的一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粉色的硬糖。
从社区医院出来,路边的玉兰花开了几朵,白生生的花瓣在枝头翘着,像一群刚睡醒的小鸟张开了翅膀。可可仰着头看了半天,问我那是什么花,我说是玉兰,她点点头,也不知道记住了没有,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海涛最近下班回来得早了,六点半左右就能到家,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然后抱可可转一圈。他前天买了辆带辅助轮的粉色小自行车,在客厅里把可可放上去推着走,孩子攥着车把笑得直往后仰,差点摔下来被他一把捞住。袁素琴在旁边急得拍大腿:“你慢点儿!摔着我孙女我跟你急!”
周大伟坐在沙发上看他俩折腾,嘴角翘着没压下去,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在杯子里沉沉浮浮。他最近把抽了三十年的烟戒了,阳台上的烟灰缸收进了柜子深处,取而代之的是茶几上多了一盘瓜子花生。他说干戒太难受,嘴里得嚼点东西,于是每天嗑瓜子嗑得嘴唇都起皮,袁素琴一边数落他一边给他削苹果。
三月初的一天中午,我接到市妇幼的电话,是之前给我看诊的医生打来的,问我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去医院复查。我说还没去,她让我尽快安排,说拖久了不好。我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绕了好几圈才松开。
傍晚周海涛回来的时候,我把医生的电话跟他说了。他正在换拖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看着我:“那就去查查吧,明天我请假陪你去。”
“你请假扣钱吗?”我问。
“扣就扣吧,”他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医院。可可放在袁素琴那儿带,出门的时候老太太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叮嘱了好几遍“检查完给我打个电话啊”。我嗯了一声,跟着周海涛下了楼。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紧张?”
“有点。”我坦白说。
“没事,不管啥结果,我都在。”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指头,掌心热乎乎的,有一层薄薄的汗。我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比结婚那会儿糙了些,关节处多了几块硬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磨出来的。
检查做了大半天,抽血、B超、心电图,一项项走下来。下午拿报告的时候,我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等着叫号,周海涛在旁边站着,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叫号屏,脚尖不停地点着地。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几个孕妇挺着肚子从面前经过,家属扶着她们的手臂,走得稳稳当当。
广播叫到我的号,我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翻了翻检查单,眼镜推了推,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单子:“恢复得不错啊,各项指标比上次好多了。炎症指标降下来了,营养状况也上来了。”她抬头冲我笑了笑,“可以再观察观察,如果想要孩子的话,现在身体条件是可以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攥了一下又松开。医生把单子推过来让我看:“不过还是要注意休息,你之前那个精神状态不好,对怀孕影响很大。现在如果决定要的话,得保持情绪稳定,不能太焦虑。”
诊室门没关严,周海涛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看,看见我转头,冲我做了个“咋样”的口型。我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垮下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三月傍晚的风没那么冷了,吹在脸上有股湿润的土腥味,像是春天在翻地。我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身的消毒水味。
“医生怎么说?”周海涛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说可以要了,”我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行道树,“不过要我注意休息,别太累。”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右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那咱们就养着,慢慢来。你要是决定要的话,以后家里活我多干点儿,你少操心。”
我转头看他侧脸,路灯的光隔几秒就从他脸上扫过一道,忽明忽暗的。他下颌线的轮廓比以前分明了些,大概是最近跑医院来回折腾瘦的。
“嗯,”我说,“我考虑考虑。”
回到家的时候可可正被袁素琴按在小板凳上吃饭,碗里是胡萝卜玉米排骨汤泡饭,她吃得满脸都是。看见我们回来就挣扎着要从椅子上下来,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含含糊糊喊妈妈。我接过来抱了抱,她身上的排骨汤味道暖暖的。
周大伟从书房出来,问检查结果怎么样,周海涛说了,他点了点头,没多问别的,只说了一句:“那就行,那就行。”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周海涛已经睡着了,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医生说的话。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白。
我想要那个孩子吗?我想了想,想起除夕晚上那张孕检报告上“建议终止”四个字,那时候又累又委屈,觉得一切都在往后退,脚下的路塌了半边,不知道往哪边走才对。但现在不一样了,可可好了,家里的气氛变了,周海涛每天下班回来会主动进厨房帮忙,袁素琴煮汤的时候会多放一把红枣,周大伟戒了烟之后嗓门还是大,但说出来的话不那么扎人了。
我伸出手指头点了点周海涛的胳膊,他在睡梦里嗯了一声没醒。我翻了个身侧过去,把那道月光拢在视野里看着它发呆,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三月中旬的时候,周海燕回了一趟娘家。她来之前没打电话,是直接开车过来的,后备箱里装了两箱车厘子和一箱进口牛奶,放在门口的时候还特意把车厘子箱子上的灰尘擦干净了。她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剪短了些,齐肩,发尾微微内扣,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爸呢?”她换了鞋往里张望。
“在阳台浇花呢,”袁素琴说,“你弟妹在屋里陪可可画画。”
周海燕在客厅站了站,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走到阳台门口喊了一声:“爸,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周大伟提着洒水壶从阳台出来,看见她来了也没多惊讶:“啥事?”
“那笔钱,”周海燕站在茶几前面,手指拨了一下头发,“我存单到期了,今天早上刚取出来。十八万,我转给你还是转给小芸?”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周大伟把洒水壶放在鞋柜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转给你弟妹吧,直接转她卡上。以后这种事你俩自己通个气就行,不用经过我。”
周海燕点了点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我:“小芸,我转你微信了,你看看收到没。”
我从卧室门口探出身,手机屏幕亮着,确实有一条转账通知。十八万整,收款方是我。我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周海燕,她站在那里正在把手机放回包里,动作利落的,不拖泥带水。
“收到了,”我说,“姐,谢谢你。”
周海燕笑了一下,那个笑比除夕晚上自然多了,嘴角的弧度到位了,眼睛里也有点笑意。“谢啥,本来就是爸给我的,现在是爸让我转给你,我就转给你。不过小芸,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走过来几步,站在卧室门口,声音压低了些,“那笔钱我本来确实想留着,给浩浩以后上学用。但后来我想了想,爸说得对,孩子看病比什么都急。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咱们是一家人。”
她这话说完好像自己也松了口气似的,肩膀松下来,伸手摸了摸正在客厅地上画画的可可的脑袋:“可可,姑姑下次给你带个大乐高来,比你现在这个大多了。”
可可抬头看她,黑眼珠亮晶晶的:“多大呀?”
“这么大!”周海燕张开手臂比了个好大的圆圈,可可咯咯笑起来,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彩虹。
周海燕那天下午在家里吃了顿饭才走,袁素琴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酸辣土豆丝,桌上话题从浩浩上学聊到王磊的生意,后来又扯到邻居家新抱了只小狗。一顿饭吃得平平静静的,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电视里午间新闻的背景音混在一起,谁都没再提除夕夜那些事,但气氛确实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空隙小声跟我说了一句:“小芸,以前是姐做得不好。以后常联系。”
我帮她扶了一下门,看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冲我摆了摆手,浅绿色的针织开衫在金属门缝里收窄成一道线然后消失了。
晚上哄可可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十八万的转账记录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我手指上,指尖微微发凉。周海涛在旁边削苹果,刀子在果皮上走出一道长长的红色螺旋,断都没断一次。
“这钱你怎么想?”他没抬头,刀尖挑着苹果核往外剔。
“存着吧,”我说,“给可可以后上学用。”
“也行。”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果肉白生生的,在灯下泛着水润的光。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脆生生的。
那之后日子过得更快了。三月下旬的时候我去医院做了个复查,还是那个医生,她看了看最新的检查结果说状态不错,可以开始备孕了。我没跟太多人说,只告诉了周海涛,他那天晚上多吃了一碗饭,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找不到事做,最后去把可可的玩具箱重新整理了一遍,按颜色排得整整齐齐。
可可四月份过三岁生日。袁素琴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订蛋糕、买气球、准备礼物,把客厅布置得跟童话世界似的,粉色紫色的气球挂了一天花板,可可在底下追着气球跑,够不着就跺脚。周海涛买了一个带音乐的小钢琴,可可坐上去乱按了一通,音符乱蹦但孩子乐得哈哈笑。周大伟封了个大红包,用红纸包着,上面用毛笔写了“可可三岁快乐”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他不好意思地说多少年没写了手生。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插了三根蜡烛,可可憋着气吹灭了两根,第三根被口水溅灭了。全家人在烛光里拍手唱生日歌,可可站在蛋糕后面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牙洞里塞着一小块奶油。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手机摄像头对准了可可的小脸。屏幕里她伸出手去够蛋糕上的草莓,手指头沾了奶油就嗦了一口,周海涛在旁边赶紧拿纸巾给她擦手。袁素琴蹲在另一边扶着蛋糕盘子怕她打翻,周大伟站在沙发旁边拿着手机拍视频,手晃来晃去也不知道拍清楚了没有。
这张照片我后来存进了专门给可可建的相册里,旁边就是除夕那天在饭桌上偷偷拍的,那时候她趴在沙发上睡觉,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脸色苍白嘴唇发干。两张照片并排放着,隔了不到三个月,同一个孩子从病蔫蔫的小可怜长成了追着气球满屋跑的小疯子。
可可生日过了没几天,周海涛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了句:“我弟今天打电话了,说想回来发展。在外头漂了七八年了,攒了点钱,想回来开个小餐馆。”
周大伟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老三要回来?”
“嗯,说下个月就回。问家里能不能帮着看看店面位置。”周海涛说,“我说等他回来了再说,到时候一起帮着张罗。”
周大伟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才说:“回来好,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看见他低头时嘴角动了动,夹菜的筷子在盘子上方悬了半秒才落下去。
周海涛的弟弟周海江我是见过的,结婚那年来过一趟,瘦高个儿,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跟周海涛粗枝大叶的性子完全不像。这些年一直在深圳一家连锁餐饮店当厨师长,每逢过年都打电话说不回了,车票难买、店里忙走不开。公公每次挂完电话都要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现在烟戒了,站阳台的时候少了。
五月初周海江真的回来了。他打电话让去高铁站接的时候,周大伟一定要自己去,袁素琴说“你眼神不好别开夜车”,他把钥匙攥在手里不撒手:“我儿子我接,你别管。”最后周海涛开车,周大伟坐副驾驶,父子俩一起去的。
到家的时候后备箱里塞着两个大行李箱和几箱土特产。周海江比几年前瘦了,颧骨高了些,眼窝有点凹,但人精神,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抱起可可转了一圈,把小姑娘吓得尖叫了一声然后咯咯笑。
“哥,嫂子,”他笑着跟我打招呼,“孩子都这么大了,上回见还在怀里抱着呢。”
晚上袁素琴做了一大桌子菜,比年夜饭还丰盛。周海江坐在周大伟旁边,父子俩喝了一瓶白酒,脸喝得红扑扑的。周海江说在深圳那家店干到主厨了,但房租一年比一年高,攒的钱买房根本不够,所以想回来自己干,开个家常菜馆,不求多大,能养活自己就行。
周大伟听着,酒杯端在手里半天没喝。“行,”他说,“地方我帮你留意着。你妈认识个朋友铺面要转,明天带你去看看。”
周海江嗯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喉结动了两下。袁素琴在旁边给他夹菜,排骨、鸡腿、鱼肚子,碗里堆成小山。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周海江低头吃饭的样子和周大伟侧脸喝酒的轮廓在灯下凑在一处,两代人下巴的弧度一模一样。这个家好像一直在等人回来,等了一个又一个除夕,终于等到一个该回来的人真的回来了。
周海江的餐馆选址定在城东一条老街上,铺面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摆六张桌子楼上当库房。周海涛帮着跑装修办执照,周大伟没事就去工地上转悠看进度,回来就跟袁素琴说“那个吊顶装低了显压抑”或者“厨房排烟口位置不对”。父子三人在工地上比划来比划去的,偶尔嗓门大了争几句,但最后总能达成一个折中的方案。
六月初餐馆开业那天是个周六,阳光好得有点过分。门口花篮摆了一溜,红绸子剪彩的时候周海江站在中间,周大伟和周海涛站在两边,袁素琴抱着可可站在台阶下面鼓掌。剪子咔嚓一声剪断红绸的时候,周大伟眼睛有点红,别过头去擦了擦。
我站在人群后面拍照片,手机举起来对着他们。画面里周海江笑得眼角全是纹路,周海涛拍着他弟弟的肩膀,周大伟在旁边假装看花篮上的贺词,但侧脸那个角度能看出来他嘴角是翘着的。风把门口的红绸子吹起来,飘在半空中像一挂红鞭炮,又像除夕夜还没散尽的那片红色纸屑。
餐馆开业后生意还不错,周海江手艺确实好,一道红烧肉炖得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周边的老居民隔三差五就来打包。周大伟隔两天就去店里坐坐,说是吃午饭,其实就是帮儿子看着场子,客人多了帮着端端盘子,闲了就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喝茶看街景。袁素琴偶尔也去,是去后厨帮忙剥蒜择菜,戴着老花镜坐小板凳上一弄就是一上午。
七月份最热的那几天,我又去了一趟医院。这次是确诊了,两道杠,清清楚楚的。我把报告单拿回家的时候,周海涛正陪着可可在客厅搭积木,看见我手里的纸就站起来,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然后把我抱住了,抱得很紧,可可挤在我们俩腿中间仰头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伸手抱住了我的腿。
“这回我得好好照顾你,”周海涛松开我之后第一句是这么说的,“你别累着了,家里的事我来。”
他这人说话向来算不上动听,但那句“我来”咬得很重。我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蹭着他衬衫的棉布纹路,闻着他身上洗衣液混着汗味的气息,忽然想起除夕夜他站在卧室门口的样子,那时候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绳子,现在那条绳子松开了一截,柔软了许多。
袁素琴知道消息以后高兴得在厨房里转了三圈,说这回要给我炖各种各样的补汤,从排骨汤到鲫鱼汤到鸽子汤,轮着来一个月不带重样的。周大伟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但他那杯茶端起来忘了喝,放下去的时候杯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响,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句:“好好养着,有啥需要的跟爸说。”
可可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弟弟或妹妹没什么概念,但袁素琴摸着我肚子说“这里有个小宝宝”的时候,她凑过来把耳朵贴在我肚皮上听了一会儿,抬头认真地说:“没有声音呀。”全家人笑成了一团。
日子在这种细碎的热闹里不紧不慢地过着,过了盛夏,入了秋。餐馆的生意稳定下来了,周海江请了个帮工,周大伟去得没那么勤了,但每周三固定去,说是店里那天做酱骨头他爱吃。袁素琴的补汤轮了一圈又开始从排骨汤重新轮起,我喝得看见汤碗就发怵,但每次她都端到面前来,笑眯眯地看着,我实在拒绝不了。
中秋节那天晚上,全家又在老房子里吃饭。这次比除夕少了些隆重,多了些家常。袁素琴没做十二道菜,就做了八个,但个个都实打实的,酱肘子、清蒸鲈鱼、炒虾仁、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盆螃蟹,是周海江从店里拿回来的,个头饱满膏黄脂厚。
可可已经熟练地会用螃蟹钳子夹东西了,但夹不住蟹黄,每次刚夹起来就掉了,急得直拍桌子。周海涛给她剥蟹肉,一小碟一小碟地剥出来堆成小山,她拿小勺舀着吃,嘴角沾了橘红色的蟹黄,跟涂了胭脂似的。
周海江带了一瓶好酒,说是开业时顾客送的,一直没舍得喝。他给周大伟倒了一杯,周大伟举起来闻了闻,赞了一声“好酒”,抿了一口就眯起眼。周海涛不喝酒,给自己倒了可乐,跟周海江碰杯的时候说了句“弟你这店再开半年就能回本了”,周海江笑着点头说快了快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全家搬了椅子到阳台上,挤在一处看。可可骑在周海涛脖子上够不着月亮急得嚷,周海江把她架到肩膀上举高了些,她还是嚷着说月亮在跟着我动。袁素琴把切好的月饼端出来,五仁馅的和豆沙馅的分了两盘,可可抓了一个五仁的咬了一口就悄悄塞给周海涛,周海涛接过去自己吃了。
周大伟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端着茶杯,没喝酒。他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年这个中秋过得热闹。”
袁素琴在旁边剥橘子,闻言接了一句:“以前也热闹,就是心不齐。今年齐了。”
周大伟没接话,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但我看见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动了动,在空气中虚虚地捏了两下,像在攥着什么又松开。
那天晚上散了之后,我收拾餐桌上的残局,周海涛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袁素琴在哄可可睡觉,卧室里传来她哼唱的老歌调子,还是跑调,但可可似乎已经习惯了,安静地没有闹。周大伟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慢慢翻着,时不时用手指抚一下照片的表面。
我把最后一摞碗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周大伟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看了很久。我从他肩膀后面瞄了一眼,是张旧照片,颜色发黄,边角卷了,上面是年轻时的周大伟和袁素琴,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老房子门口,周大伟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笑得一脸憨厚。
他感觉到我在后面,把照片翻过来给我看:“这是海涛满月的时候照的,你看看那时候你婆婆多瘦。”我低头看了看,照片里年轻女人的尖下巴和周海江现在很像,怀里那个裹着襁褓的婴儿闭着眼睡得沉沉。
“一晃多少年了,”周大伟把照片夹回去合上相册,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小芸,爸以前觉得家里的事我说了算就行,不用问别人。现在才明白,家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是大家伙一起过出来的。”
我站在沙发旁边,手搭在椅背上。客厅里空调吹着暖风,把相册纸页的气味吹得四散,陈旧的纸浆味混着一点樟脑丸的淡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存了太久的东西被重新打开的味道。
“爸,”我说,“以后年年都像今天这样过就行。”
周大伟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客厅顶灯的光,亮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把相册放在茶几上,起身往卧室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沙沙地拖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客厅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厨房里水龙头关了,周海涛走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看见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走过来从后面圈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他刚洗完碗的手还带着一点凉意,贴着我小臂的时候我微微缩了一下。
“想啥呢?”他闷声问。
“想除夕,”我说,“感觉过了很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下巴在我肩窝里动了动:“是挺久了。那时候咱们都挺糊涂的。”
月光从阳台没关严的玻璃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拖了一道长长的银白色,和客厅的暖黄灯光交织在一起,边界模糊成一片柔和的过渡。可可的房间里传来她睡梦中含混的咕哝声,翻了个身又安静了。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远到近再到远。
我转过身面对周海涛,伸手把他睡衣领子翻好,他锁骨下面有一小块淡褐色的胎记,结婚头两年我老爱用手指点那里。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然后握住,掌心比他洗碗的水温高一些。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得带可可去上早教课,妈说她也想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任他牵着往卧室走。经过客厅茶几的时候,那本旧相册还摊开着,刚才周大伟翻到的那一页被夜风从阳台门缝吹进来的气流掀动了一下,纸页哗啦翻过两张,停在另一张全家福上,照片里的人都穿着厚棉袄站在老房子门口,背景里有一串红灯笼,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看起来是某一个旧年的春节拍的。
周海涛随手把相册合上了,动作轻得几乎没声响。卧室门关上的瞬间,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嗡嗡低响和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咔哒声。茶几上那盘剩下的月饼被保鲜膜盖着,豆沙馅的切面露在外面,暗红色的馅心里嵌着一颗蜜枣,在夜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后来的日子延续着这种平静。入冬之后可可开始上幼儿园小班,第一天去的时候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袁素琴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但到第三天就好了,出门的时候自己背着小书包在门口等,喊着“妈妈快点我要迟到了”。周海涛每天送她去,骑电动车,后座安了儿童安全椅,可可坐在里面抓着前面的扶手,风把她的刘海吹得竖起来,远远看着像一颗毛茸茸的蒲公英。
我又一次坐在妇幼的走廊里候诊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这次是常规产检,二十四周,肚子已经显怀,穿厚棉服的时候拉链拉到一半就拉不上去了。周海涛陪着来的,坐在旁边椅子上看手机里的孕产知识,时不时抬头看看叫号屏。
走廊里暖气开得足,几个孕妇在来回走动,家属拎着包跟在后面。护士台的小护士喊了下一个号,我站起来往诊室走,周海涛也站起来,我回头冲他摆摆手:“我自己进去就行,你在这儿等着。”
诊室里还是那个医生,她翻了翻我的产检本,点了点头:“各项指标都正常,宝宝发育得不错,胎心有力。”她把多普勒探头放在我肚子上,扩音器里传出快速有力的扑通扑通声,像一匹小马在很远的地方跑过来。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管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光晕,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周海涛迎上来:“咋样?”
“很好,”我把产检本递给他看,“医生说一切正常。”
他把本子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头在那张胎心监测图的波纹上划了一下,嘴角翘起来。走廊尽头有个家长牵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小孩子摇摇晃晃地踩着地砖上的格子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又兴致勃勃。
回家的路上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开来又落上新的。可可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脸贴着车窗玻璃往外看,喊着“下雪了下雪了”,手指头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路边一个水果店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被雪粒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我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可可画的那个笑脸从雾气里渐渐模糊,变成一道水痕往下淌。
周海涛伸手把暖气开大了一点,手掌在方向盘上握了握。“回家想吃什么?”他问。
“什么都行,”我说,“别太油就好。”
“妈说今天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顿了顿,“爸在剁馅,说今年的韭菜是他自己在阳台花盆里种的,特别香。”
我笑了一下:“阳台那点土能种出啥来,上次他种的葱都没活。”
“这次我看韭菜长得还行,”周海涛也笑,“他说再养养,明年开春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青菜了。”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往前开。雪越下越密,打在车窗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天上摊开了一张巨大的纸,正用细笔一笔一笔往上画着什么。后座的可可已经安静下来,靠着安全座椅的靠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小脸侧着,嘴角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我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隔着毛衣和棉服能感觉到里面隐隐的动静。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深处偶尔翻个身或者蹬一下腿,力道很轻,像鱼儿在水底摆了一下尾巴。这一刻我突然想起除夕夜那张孕检报告上的“建议终止”,那张纸被我收起来之后就一直压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和结婚证放在同一个铁盒子里。我没扔掉它,留着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路走过了才知道尽头有什么,有些冰面裂开了才知道底下流着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袁素琴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背景音:“你们到哪儿了?饺子快包好了,你爸都擀了三摞皮了。可可睡着了没?别让她在车上着凉啊。”
我回了一句“快到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雪地上的车辙印交错纵横,路灯把每一片雪花都照得像一粒发光的盐。
单元门口暖黄色的灯亮着,袁素琴裹着棉袄站在门廊下面张望,看见车灯就招了招手,手里还攥着一个擀面杖没放下。我把车窗摇下来冲她挥了挥,她笑着往里让了让,一手推开了单元门。
车停稳了。周海涛先下车去抱可可,小姑娘被叫醒的时候迷迷瞪瞪地揉眼睛,看见是家门口了又闭上眼睛往他肩膀上趴。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冬天的冷空气裹着雪花一起扑进来,冰凉地落在脸颊上。袁素琴小跑着过来扶我下车,另一只手替我拢了拢围巾:“慢点儿慢点儿,地滑。”
她话音刚落,周大伟的声音从单元门里面传出来:“饺子好了!韭菜鸡蛋的!第一锅出锅了你们赶紧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震得楼道的声控灯刷地亮了,白光照出他站在楼梯口的身影,围裙还系在腰间,手里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饺子。
我走进楼道的时候,暖气和饺子的香味一起包裹上来,把外面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周海涛抱着可可往上走,袁素琴在后面扶着我的腰,周大伟站在楼梯转角回头张望,盘子里饺子上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灯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楼道里回荡着脚步声和说笑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声响从楼上厨房传下来,混着电视机的新闻播报声和可可半梦半醒间含混的嘟囔。我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搭在肚子上,跟着他们一步一步往上走。
那些关于除夕的记忆在这个冬夜被热气和饺子香融化了,变成温暖的水汽附着在每一面墙壁每一扇窗户上。一家人重新围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碗里的饺子白胖胖地浮在汤面上,筷子伸出去的时候彼此会撞到一起,然后各自退开,夹起另一只。
这大概就是一个家最本来的样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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