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签完的那一刻,程砚知把笔帽扣上,轻轻一声响,像是把这四年的日子也一并合上了。

对面的江临月坐得笔直,米色西装裙没有一丝褶皱,连落在肩头的头发都像精心计算过弧度。她低头看了一眼签好的协议,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后续手续会有人跟进,财产分割和股权回购都按约定执行。”

“行。”程砚知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江临月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淡淡移开。旁边的助理周婷提醒她:“江总,三点半还有个视频会。”

“知道了。”

程砚知听着这句“知道了”,忽然有点想笑。四年婚姻,到头来还是这样。她像在会议室里处理一份寻常文件,他像个配合签字的乙方,利落,安静,不拖泥带水。

他把协议推过去,站起身,顺手把椅子摆正。动作做得很自然,像以前无数次从她办公室离开那样。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还是回过头说了句:“江临月,以后不用再忍着我了。”

江临月的手指顿了顿,却没接话。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并不重。程砚知出了大楼,站在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秋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很,但人却轻了不少。他掏出手机,先退了家族群,又退了公司群,最后把通讯录里“江临月”三个字改成了“前妻”。

改完他自己都乐了,低头笑了一声。

二十六岁,离婚,辞职,自由。搁别人那儿可能算人生翻车,搁他这儿,倒像总算把勒得太紧的领带松开了。

程砚知和江临月这场婚姻,本来就没多少人看好。

说白了,不过是两家各取所需。程家要江家的渠道,江家要程家的背书,一拍即合,两个当事人连反对都省了。婚礼办得盛大,花墙、香槟、宾客、媒体,一样不缺,表面风光得挑不出毛病。只有程砚知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婚房的灯亮了一整夜,江临月根本没回来。

她去公司了。

理由也很充分,说是临时有个跨国并购项目,必须连夜开会。程砚知当时还穿着那身新郎礼服,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屋里红得发艳的喜字,忽然觉得挺荒唐。

第二天早上,床铺平平整整,只有他躺过的一边压出一点褶皱。

后来陆则知道这事,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蹦出来一句:“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程砚知当时正蹲在工地边上吃盒饭,闻言还笑:“也还行,起码她长得好看。”

“你少来这套。”陆则气得不轻,“结婚第一晚就独守空房,你还跟我说还行?”

“本来就是合作。”程砚知把一次性筷子掰开,语气轻描淡写,“她需要婚姻稳定局面,我爸需要这门亲事安心,我呢,也没什么非结不可或者非离不可的人。凑合着过呗。”

可真过起来,还是比他想的更清冷。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他们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却像合租室友都不如。江临月住主卧,他住客卧;她六点半出门,他通常七点多才走;她晚上回来常常过了十点,他不是在书房改图,就是已经睡了。两个人最像夫妻的时候,大概就是家族聚会并肩站在一起,面对长辈微笑敬酒,演一对礼貌又体面的恩爱伴侣。

一散场,各走各的。

在公司也是一样。

江临月是环宇置业的执行总裁,年轻,强势,做事干净利索,董事会上那帮老狐狸都未必能从她手里占到便宜。程砚知挂着项目经理的头衔,在设计部干活,办公室就在总裁办旁边。外头的人都说这是江总照顾自己丈夫,可实际情况呢,他跟她在公司里说得最多的话,无非是“文件我放这儿了”“项目节点往后挪一天”“会议纪要你看一下”。

像上下级,像同事,就是不像夫妻。

有一回江家老太太过寿,宴会厅里摆了香槟塔。服务生手一滑,玻璃杯眼看就要朝老太太那边砸下去。程砚知离得近,想都没想,抬手挡了一下。碎玻璃扎进手臂,血一下子顺着手腕往下淌。

当时全场都乱了。

江临月从台上快步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变了:“程砚知!”

那是程砚知第一次见她慌。

她平时太稳了,稳得像天塌下来都不会眨一下眼。可那天她手指是抖的,脸色也发白。程砚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淋淋的袖子,又看了看她抓得很紧的手,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江总,员工工伤算不算补贴?”

江临月抿着唇,脸色很难看,转头就让助理安排车。

后来他一个人在急诊缝针,手机亮了一下,是江临月发来的微信。

“伤口处理好了吗?”

六个字。

四年里头,头一回不是因为工作找他。

程砚知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再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你说完全没情分吧,也不是。可那点情分太薄了,薄得像冬天结在窗上的霜,看着有,手一碰就化了。

程砚知其实想过,江临月未必讨厌他。

她只是,不需要他。

她的世界里装着太多东西,项目,融资,董事会,媒体,市场,风险,计划。每件事都排在他前头。他这个人摆在那里,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让外界少点闲话,让江家少点麻烦。

而他自己呢,开始的时候也不是完全没期待过。

谁年轻的时候还没做过点没说出口的梦。江临月长得好看,能力强,站在那儿就亮得很。婚礼前他还想过,也许慢慢来总会熟一点,起码能像正常夫妻那样,在饭桌上说几句闲话,或者哪天一起看场电影。

结果没有。

她太忙,也太冷静,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他试着靠近过,后来就算了。因为有些人不是看不见你,是看见了,也还是会从你身边走过去。

提出离婚,是九月底的一个傍晚。

那天程砚知刚从工地回来,安全帽夹在手里,袖口还沾着灰。周婷过来找他,说江总请他下班后去一趟办公室,有事商量。

有事商量。

这四个字一出来,他心里其实就有数了。

果然,进门之后,江临月什么寒暄都没有,直接把文件推过来。

“你先看看,有问题可以提。”

程砚知低头一看,离婚协议书。

挺厚一沓,条款清楚,分得明白。房产归各自名下,股权回购按市价算,彼此无债务纠纷,无子女,无额外补偿。像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商业拆分方案,严丝合缝,连缝都不给你挑。

他翻了两页,忽然问:“我工位上那些东西,能全带走吧?”

江临月看了他一眼:“本来就是你的。”

“那就行。”程砚知点点头,“蓝色马克杯我也带走,别让人给我扔了。”

周婷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临月沉默两秒,才说:“不会。”

程砚知嗯了一声,拿起笔就签了。

没有犹豫,也没有多问。

这一下反倒让江临月有点意外。她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看着他把名字签完,笔帽扣上,动作不急不缓。

“还有别的事吗?”程砚知问。

江临月看着他,眼神很深,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没有了。”

“那我先走了。”

他从办公室出来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回了自己的工位。

收东西其实很快。一个蓝色马克杯,半包挂耳咖啡,一本建筑手稿,一盒彩铅,还有他母亲留下的一把旧钢尺。抽屉里压着一张老照片,是他小时候戴着安全帽蹲在工地上的样子,身边站着他母亲,笑得特别亮。

他把照片塞进钱包,电脑里的资料一项项整理好,做了交接文档,又在OA里把离职申请提交了。理由写得规规矩矩:“个人原因,感谢公司培养。”

旁边加急审批的选项他也勾上了。

流程走得很快,快得都有点好笑。快到他几乎怀疑,公司里其实早就有人盼着他腾位置。

夜里十一点多,大楼里已经没几个人了。设计部的小吴看见他背包,随口问了一句:“程工,走这么早啊?”

“嗯,今天早点下班。”程砚知冲他笑笑。

“明天见。”

程砚知顿了下,还是回了句:“明天见。”

可他自己知道,没有明天见了。

第二天去办离婚证,天气不错,太阳有点晃眼。

手续办得很顺,工作人员公事公办,问几句,盖章,发证,不到半小时全完事了。

从民政局出来,江临月站在台阶上戴墨镜。程砚知看了两秒,忽然说:“江临月,你这样挺好看的。”

江临月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能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可程砚知真就是这么想的。她平时总穿得太冷太利落,黑白灰轮着来,像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今天这身风衣加墨镜,反倒多了点烟火气。

江临月没接话,转身就上车走了。

程砚知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进车流,突然就觉得,结束了也挺好。真挺好。

他给陆则打电话,第一句就是:“我自由了。”

陆则在那头差点把嗓子喊破:“晚上喝酒!必须来!”

“行。”程砚知笑,“我请。”

可谁也没想到,离婚和辞职的消息会那么快传出去。

第三天,网上就有了风声。豪门联姻破裂,女总裁和平离婚,诸如此类的标题,写得一个比一个热闹。有人看戏,有人猜测,也有人开始说程砚知是被踢出局的,说他这四年不过是江家用完就丢的一枚棋子。

这些话传到程砚知耳朵里时,他人已经在云南了。

他坐在客栈二楼的平台上,面前摊着速写本,低头画一排老房子的屋脊。陆则把链接甩给他的时候,还附赠了一连串脏话,问他要不要找律师。

程砚知看完,只回了句:“算了,随他们说。”

“你脾气也太好了吧?”

“不是脾气好。”程砚知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望着远处慢悠悠开口,“就是觉得,跟不相干的人解释,没意思。”

他来云南,不是散心,更像补课。

这些年困在格子间里,困在那段婚姻里,他看了太多图纸,却没时间去看真正的房子。丽江的坡屋顶、怒江边的木楞房、藏区的碉楼、白族的照壁……他一路走一路画,白天在村寨里转,晚上回客栈整理笔记,觉得人像终于活过来了。

也是在这时候,他偶尔会收到小吴的消息,问项目细节,问曲面结构怎么改,问某个节点为什么这么处理。

程砚知不嫌烦,能讲的都讲,讲完还顺手发两张自己在当地拍的照片过去。

“结构别只盯着图纸看,得看它为什么这么长。”

“建筑这个东西,归根到底是给人住的,不是给报表看的。”

这些话他以前在公司也说过。没人太当回事。现在隔着手机发出去,反倒一条条都有人认真看。

而另一边的江临月,日子却没她想得那么平。

开始她以为少了程砚知没什么,无非是少一个项目经理,少个名义上的丈夫。可日子一天天过,她才发现,空出来的地方比她想象得多。

茶水间里那个蓝色马克杯没了。

冰箱里的水果没人补了。

回家晚了,餐桌上也不会再莫名其妙多出一碗热面。

甚至连客厅的绿萝都不见了,阳台空出一块,风一吹,显得房子更大,也更冷清。

最让她难受的是,有些习惯已经长进身体里了。比如她下意识想把环宇澜庭的设计稿拿给程砚知看,想问他这个结构是不是还能再优化;比如开会被工程部和市场部吵得头疼时,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还是程砚知。

可那个人已经走了。

而且走得很彻底。

客卧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张废纸都没留下。只有书桌抽屉里,一个她后来才发现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许多她的照片。

有她在公司门口打电话的样子,有她年会喝酒的样子,有她在机场候机时睡着的样子。

每张照片背后都有字,短短几句,像随手写的,可字里行间全是他没说出口的心思。

江临月看着那些照片,第一次觉得胸口发闷,闷得像被什么堵住了。

原来不是没有人在意她。

只是那个在意她的人,早就被她一次次晾在了门外。

后来环宇澜庭的方案卡住了,设计部推不动,工程部不买账,市场部也有意见。会议室里吵成一团,最后所有人的话归根到底就一句——这个方案离了程砚知,接不上。

江临月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听完,指尖捏着笔,半天没出声。

她那时候才终于承认,有些人不是你以为的可有可无。你习惯了他在,甚至觉得他一直都会在,于是就忘了,他也会走,也会累,也会有自己的路。

再后来,她在束河古镇看到茶馆里挂着的一幅手绘地图,右下角签着“砚知”;她在朋友圈看到他站在雪山底下笑,笑得轻松又坦荡;她看见他说“自由了,真好”,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头一次开始问自己,当年签下那份协议,到底是得偿所愿,还是亲手推开了一个最不该推开的人。

冬天快来的时候,江临月终于给程砚知发了第一条消息。

她想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一句:“饺子很好吃。谢谢。”

消息发出后,她盯着手机,心跳快得不像话。

程砚知回得倒快:“冰箱里的速冻水饺?那是我给自己备的夜宵。”

后面还跟了个笑得打滚的猫。

江临月看着那个表情,没忍住,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她又回:“那你下次多备点。”

发完她就后悔了。离都离了,哪来的下次。

可程砚知那边像根本没把这话当回事,很自然地接上:“行,等我从梅里回来,给你寄点火腿月饼,那个比速冻饺子强。”

他一句玩笑,反倒让江临月鼻子有点发酸。

他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没提过去,也没提离婚,更没提谁对谁错。可就是这些不轻不重的话,忽然让她觉得,原来关系也不是断了就彻底死了。有些东西埋得深,风一吹,还是会露出来。

那天晚上,江临月下班前经过茶水间,在原来摆蓝色马克杯的位置停了很久。

最后她从包里翻出一支蓝色记号笔,低头在台面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杯子,旁边认认真真写了一个“程”字。

画得很丑。

她自己看着都嫌弃。

可画完之后,她忽然就笑了。

有些人走了,痕迹没那么容易消。有些话晚了,也未必真的没机会说。至于以后怎么样,她还不敢想太远。但起码这一次,她没再像以前那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天已经黑了,写字楼的灯一层层亮起来。江临月站在二十六层的落地窗前,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给程砚知发过去一句。

“设计创新实验室,你愿不愿意回来看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没有催,也没有继续说别的。只是站在那里等,像一个终于学会放慢脚步的人,等一个答案,也等一场迟了很久的回头。

而远在雪山脚下的程砚知,刚好捧着那个蓝色马克杯,坐在火塘边看手机亮起。

他低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