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会场大门推开那一瞬,我注意到对面主位上那位老总的目光扫过来,然后定住了。
他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啪!”
那个标准的立正敬礼,惊得全场鸦雀无声。
谢总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吴姐的脸白得像纸。
而我,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咯噔一下——三年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他居然会敬这个礼。
01
从劳务市场出来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我蹲在市场门口啃了个馒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招保安的,一看我退伍证,说“年纪大了点”;有招搬运的,看我瘦,摇摇头走了。
我当过八年兵,特战队出身。立过功,也挨过处分。退伍那天,指导员拍着我肩膀说:“到地方别惹事,但也不怕事。”
这话我记着。
可找活这事,还真不是不怕就能解决的。
雨说来就来,我赶紧往屋檐下躲。
刚站定,就见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雨中,引擎盖冒着白烟。
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下车,打开前盖看了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需要帮忙吗?”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里带着警惕。
“以前在部队修过车。”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侧开身子。
我检查了一圈,是水箱接口松了。拧紧,又加了点自带的纯净水。前后不到十分钟。
“多少钱?”她拍拍手上的灰。
“不用。”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身上的旧军装,问:“刚退伍?”
“嗯。”
“找着工作了吗?”
“还没。”
她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上的老茧上,像是在想什么。半晌才说:“会开车吗?”
“会。”
“明天来面试。”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新锐科技,谢书怡,总经理。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看着她的车消失在雨幕里。
第二天我准时去面试。
公司不大,写字楼租了半层,前台连个人都没有。
谢总把我带到办公室,聊了几句,直接说:“试用期一个月,包吃住,工资不高。”
“行。”
就这样,我成了谢总的司机。
后来才知道,谢总公司正处在最难的时候。
一笔大订单要是丢了,公司就得关门。
对手公司的老总叫梁长富,圈内人都叫他“梁阎王”,从不给人留活路。
公司的气氛很压抑,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吴姐是谢总的助理,四十多岁,在公司待了十五年。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不屑,好像我就是个吃闲饭的。
“新来的,把这些箱子搬到仓库去。”
“新来的,把车洗了。”
“新来的,去给大家买午饭。”
她总能使唤我。我没吭声,该干的活都干了。
有次我看见她坤包里露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个穿军装的男人,脸被烧掉了一半。我问了一句,她脸色一下就变了,把照片塞进包里,瞪了我一眼。
“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我没再多问,但心里多了个疙瘩。
谢总这几天几乎住在公司。竞标的日子越来越近,她晚上加班到凌晨是常事。有天我给她送夜宵,她正盯着电脑发呆。
“吃点东西吧。”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接过饭盒,说了声“谢谢”。
就这两个字,让我觉得这活干得值。
回宿舍路上,我路过吴姐办公室,门没关严。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心,都安排好了……他跑不了……”
我没在意,径直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每天开车接送谢总,偶尔帮公司干点杂活。
直到那天,竞标的日子到了。
出发前,谢总特意交代:“今天穿得体面点。”
我把那身旧军装熨得板板正正,套上外套。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
吴姐看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带个司机去竞标,人家还以为咱们连个像样的员工都请不起呢。”
谢总没接话,只是说:“走吧。”
车子驶出地库,阳光有些刺眼。
我握紧方向盘,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感觉今天要出事。
02
竞标场地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厅。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奥迪、奔驰、宝马,一辆比一辆气派。我找了个角落把车停好,谢总和吴姐先上去了。
我坐在车里等了会儿,越想越不放心,还是下了车。
会议厅在三楼。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十几家公司,每家都派出了精兵强将。西装革履,个个都端着架子。
谢总坐在靠前的位置,吴姐坐在她旁边。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尽量让自己不起眼。
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竞标规则。几家公司的代表轮流上去展示方案。轮到谢总时,她站起身,走到台前。
“各位好,我是新锐科技的谢书怡……”
她讲得不错,条理清晰,数据翔实。下面的评委频频点头,我听着也觉得有戏。
可就在这时,吴姐突然站起来,脸色慌张地走到台边,低声跟谢总说了句什么。
谢总脸色一变,声音顿了一下。
“抱歉,稍等一下。”
她走下台,吴姐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我隔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见谢总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可能?”谢总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我也不知道……”吴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明明昨晚还检查过的……”
“现在怎么办?”谢总压低声音,“还有半个小时就轮到我们了。”
“要不……要不改天再来?”
“来不及了。”谢总咬了咬牙,“只能硬上。”
我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两人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就在这时,对面公司的人进场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西装革履,气宇轩昂。
他一进来,整个会场的气氛都变了。
几个评委主动站起来跟他握手,其他公司的代表也纷纷侧目。
就是梁长富。
我听说过他的名头,但没见过真人。听说他早年在部队待过,后来下海经商,一路做到现在的规模。据说他做生意很有一套,从不按常理出牌。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然后,他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手里的茶杯停了,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愣在原地。我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认识我?
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确认没见过他。可他看我的眼神,明明就是认识我的。
“梁总?”旁边的助理推了推他的胳膊,“您没事吧?”
梁长富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把茶杯放下。
“没事。”
可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我。
台上的竞标还在继续。
轮到谢总时,她又一次走到台前。
可这次明显不在状态,磕磕巴巴的,几个关键数据都记错了。
评委们面面相觑,低头在打分表上划了几下。
谢总回到座位时,脸色苍白如纸。
“完了。”她低声说。
“没事的,谢姐。”吴姐安慰她,“我们还有机会。”
“没了。”谢总摇摇头,“全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方向。
梁长富站了起来。
“梁总?”主持人愣住了,“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梁长富没理他,径直朝我走过来。
我坐着没动,心里七上八下。旁边的人都在看我,吴姐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然后,在所有目光注视下,他整了整领带,后退半步,一个标准的立正——
他把手抬到眉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他声音有些哽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全场死寂。
吴姐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而我,看着眼前这个人,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梁长富。
我那年在部队时的老连长。
那个曾经在军事法庭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兵痞”的人。
03
梁长富的举动让整个会场炸了锅。
“这……这是什么情况?”
“梁总叫他首长?”
“这人是谁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评委们交头接耳,其他公司的代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我坐在那里,身体僵住了。
梁长富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眼眶有些发红。我看着他的脸,想起很多事。
五年前,他是我连长。我还在特战队服役,他是我的直接上级。
那时候,我们之间没什么矛盾。他对我很看重,总说我是好苗子。可三年前那次任务,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彻底改变了。
“梁总……”主持人小心翼翼地叫他,“要不……咱们先继续竞标?”
梁长富放下手,转头看向主持人:“继续吧,我没事。”
可他的目光还是没离开我。
我站起身,对谢总说:“我先出去透透气。”
我快步走出会议厅,站在走廊尽头。窗外是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梁长富跟了出来。
“肖靖琪。”
他叫我的名字。不是“首长”,是“肖靖琪”。
“梁总。”我还是保持客气。
“别叫我梁总。”他走到我面前,“叫连长就行。”
我沉默着没说话。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他看着我身上的旧军装,“怎么……怎么当司机了?”
“找不着好活。”我实话实说,“有人愿意用我就行了。”
“那天的事……”他顿了顿,“我查了三年。”
“我知道。”我说,“吴姐已经告诉我了。”
他愣了一下:“吴姐?谁是吴姐?”
“谢总的助理。”我说,“当年举报我的那封匿名信,是她写的。”
梁长富的表情变了:“你已经知道了?”
“今天才知道。”我苦笑,“她老公当年被我处分过,所以记恨我。”
“那你……”
“没事。”我摆摆手,“都过去了。”
梁长富看了我一会儿,摇摇头:“过不去。”
“什么?”
“那件事,过不去。”他看着我,“我查了三年,就是为了还你一个公道。”
我没说话。
“当年你在边境违抗命令,带队救了十三个人。可有人举报你擅自行动,说你违抗军令。我看了那份举报信,信上说你有意图谋不轨……”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也知道,他们查了,没有证据。”
“可你还是被处分了。”
“是啊。”我苦笑,“可我救了十三个人。”
梁长富沉默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我转身要走,“谢总还在里面等着。”
“肖靖琪。”他叫住我,“我想补偿你。”
“这是我的心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他塞给我一张名片。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家茶馆的名字。
“我等你。”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会议室时,竞标已经结束了。谢总坐在那里,两眼无神。吴姐在一旁安慰她:“没事的,谢姐,我们还有机会……”
“没了。”谢总抬起头,看着我,“我们输了。”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她站起来,“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谢总坐在后排,一直看着窗外发呆。吴姐坐在前排,时不时偷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怕我把今天的事说出来。
可我什么都没说。
回到公司,谢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今天的事……”她看着我,“那个梁总,认识你?”
“以前在部队时待过。”我说。
“他叫你首长。”
“那是误会。”我解释,“他可能认错人了。”
谢总盯着我看了几秒:“你骗我。”
我心里一跳。
“我知道你没说实话。”她叹了口气,“但这是你自己的事,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谢谢谢总。”
“不过……”她顿了顿,“今天的事,让我很不舒服。”
“我知道。”
“你出去吧。”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我:“肖靖琪。”
“嗯?”
“如果……”她犹豫了一下,“如果那个人想帮你,你接受吗?”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接受施舍。”
谢总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明白了。”
04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年前那些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
那是一次境外任务,我们的目标是营救一个被困的考察队。任务本身不难,但出了意外。我们的人刚撤出来,就发现还有十三个人被困在里面。
上级命令撤退,说时间来不及。
可我做不到。
我违抗命令,带领小队冲了回去。那十三个人救出来了,可我也因为违抗军令,被送上了军事法庭。
处分下来那天,梁长富站在法庭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这个兵痞!你知道违抗命令的后果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那些人,他们也是人。”
梁长富没说话。
最后,我被勒令退伍。
临走时,梁长富找到我:“肖靖琪,对不起。”
“别说了。”
“我会查清楚的。”
“不用了。”我说,“都过去了。”
可我知道,他一直在查。
这些年,我换了很多工作。保安、搬运、工地,什么都干过。每个地方都待不长,总有人知道我退伍的事,然后排挤我。
只有谢总,二话不说就录用了我。
那天晚上,我给她送夜宵时,她突然问我:“你当过兵?”
“退伍多久了?”
“三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也当过兵。”
“是吗?”
“他因公殉职了。”她说,“我十岁那年。”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信任军人。”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近了一些。
可吴姐不一样。
她对我始终有敌意。我以为是看我年纪轻,干这活不够格。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为什么。
她老公当年是我的文书兵。他泄露了任务信息,被我上报后背了处分。退伍后出了车祸,半身不遂。
她把这一切都怪到我头上。
所以,当梁长富提起那封匿名信时,我什么都知道。
那时候我在特战队,文书兵叫吴强,是吴姐的老公。他因为泄露机密被处分后,一直怀恨在心。退伍后那场车祸,让他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吴姐恨我。
她恨我毁了她丈夫。
所以当她听说我要来谢总公司应聘时,她主动接近谢总,想办法让我留下。她赌我会被录用——因为谢总的父亲也是退伍军人,她赌我会被同情。
这一赌,赌了三年。
而今天,梁长富的出现,让她慌了神。
她从没想过,梁长富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还当众敬礼。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接谢总。吴姐一见到我,脸色白得像纸。
“那个……”她支支吾吾,“昨天的事……”
“没事。”我说,“我不会说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谢谢你。”
我不需要她的感谢。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可事情,远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下午的时候,谢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有个事跟你说。”她递给我一份文件,“对方的公司发来邀请,想跟我们合作。”
我接过来一看,是梁长富的公司。
“这是他单独发给我的,”谢总说,“他想让我们参与他们的新项目。”
“您答应了?”
“没有。”谢总摇摇头,“我说要考虑。”
“那您……”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她看着我,“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吗?”
我想了想,说:“接受。”
“为什么?”
“因为您需要这个机会。”我说,“公司的生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受影响。”
谢总看着我:“你确定?”
“确定。”
“那好。”她点点头,“明天我去见他,你来开车。”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谢总。
吴姐也来了,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注意到她手里多了个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我们上了车,往梁长富的公司开去。
路上,谢总一直沉默。吴姐时不时看看后视镜,好像在确认没被跟踪。
到了公司楼下,梁长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谢总,好久不见。”他笑着伸出手。
“梁总,久仰。”谢总握了握他的手。
“请进。”
我们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亲自倒了茶,坐在我们对面。
“谢总,我知道昨天的事有些突然。”他开门见山,“但我觉得,我们的合作,是有可能的。”
“为什么?”谢总问,“昨天我们公司的方案,您也看到了。”
“那个方案,我看到了。”梁长富看了我一眼,“但我更看重的是,你身边有个人。”
谢总愣了一下:“你是说……”
“没错。”梁长富说,“我需要的是你身边的人。”
吴姐的脸色瞬间变了。
“梁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很简单。”梁长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三年前那次任务的完整记录。”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梁总!”
“你先坐下。”
“我不想谈这件事。”
“可你必须谈。”梁长富看着我,“三年了,我查了三年。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吗?”
“我……”
“当年那封匿名信,”他说,“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有人写了信,有人递了信,有人替他做了手脚。”
我心里一紧:“是谁?”
“你身边的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转向吴姐。
吴姐的脸瞬间白了。
“梁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站起来,“我跟那件事没关系!”
“是吗?”梁长富翻开档案袋,拿出几张纸,“你看看这是什么?”
吴姐接过纸,手抖得厉害。
“这……这是……”
“这是当年那封信的笔迹鉴定。”梁长富说,“跟你的笔迹,高度吻合。”
“不可能!”吴姐尖叫起来,“我没写过!”
“可鉴定报告不会骗人。”梁长富看着她,“你说你没写过,那这封信怎么会是你的笔迹?”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梁长富站起来,“你恨他,因为你丈夫。所以,你要毁了他。”
“我没有!”
“你有。”梁长富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仅写了信,还想办法递到了上面。要不是我查了三年,这个冤案,就永远翻不过来了。”
吴姐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流了下来。
“是我。”她终于承认了,“是我写的信。我恨他,恨他毁了我老公。”
“你老公是自己泄露机密,被处分的。”我说,“不是我害他。”
“可你为什么不帮他?”吴姐抬起头看着我,“他说他只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你不该那么上报他!”
“那是纪律。”我说。
“纪律纪律!”吴姐哭了起来,“都是纪律!纪律毁了我老公!”
“够了。”谢总站了起来,“吴姐,你先出去。”
吴姐擦着眼泪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肖靖琪,”梁长富看着我,“这份材料,我昨天才拿到手。我想用它,帮你讨个公道。”
“不用了。”
“都过去了。”我说,“三年了,已经不重要了。”
“可你……”
“梁总,”谢总开口了,“这件事,我们先放一放。今天我们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梁长富苦笑,“如果肖靖琪不答应,我不知道这个合作怎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你如果想补偿我,那不是帮助,是施舍。”
“你……”
“我不要施舍。”我看着梁长富,“谢总也不要施舍。她要的是公平竞争,靠自己的本事赢。”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好。”梁长富盯着我看了半晌,“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顿了顿,“我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
“什么机会?”
“让我靠自己的本事,赢一回的机会。”
06
梁长富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敲在地板上,一下接一下,像是在数节拍。
“你这么说,”他终于停下来看着我,“那我要是坚持合作呢?”
“我不会接受。”我说。
“肖靖琪!”梁长富提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查到这件事?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兵了。”我说,“我是司机。我的职责是把谢总安全送到,把车停好。其他的事,不该我管。”
梁长富愣住了。
谢总看着我,眼里露出复杂的情绪。
“可是……”梁长富还要说什么。
“梁总。”谢总站起来,“今天的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合作的事,我们以后再谈。”
“你……”梁长富看看她,又看看我,“你们……”
“这不关她的事。”我说,“是我自己的选择。”
“走吧。”谢总说着,转身往外走。
我跟着她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谢总走得很快,我几乎跟不上。
到了电梯口,她突然停下来。
“你后悔吗?”
我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退伍。”她说,“后悔当司机。”
“不后悔。”
“因为……”我想了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走过了,就别回头。”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她也跟了进来。
电梯下降时,她一直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回到公司,吴姐不在办公室。她的工位空了,东西都收拾干净了。
“她走了。”一个同事说,“刚才回来收拾了东西,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谢总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天下午,公司里很安静。
谢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都不见。我坐在后门楼梯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手机响了,是梁长富发来的短信: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我等你。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没回。
天很快就黑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时,谢总已经在办公室了。她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梁长富公司的标志。
“在。”
“这个,”她把文件推过来,“我看了。”
“是什么?”
“合作的草案。”她说,“梁总给的条件很诱人,足够让公司起死回生。”
“我拒绝了。”她说。
我心里一震:“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她看着我,“我们不需要施舍。我们需要的是堂堂正正地赢,靠自己。”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笑了,“大不了,公司倒闭,从头再来。反正我年轻,不怕。”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老板,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比谁都硬。
“那……”我顿了顿,“梁总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不急。”她说,“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我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谢总每天正常上班,我也照常接送她。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梁长富的短信每天都会来,都是同样的内容:老地方见。我等你。
我都没回。
直到第七天,谢总突然说:“今天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老地方。”她说,“梁总约的。”
07
茶馆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大门很不起眼。
我停好车,跟着谢总走进门。里面不大,几张老式的桌子,几个老人在喝茶下棋。
梁长富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看到我们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谢总,肖靖琪。”
“梁总。”谢总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我也坐下了。
茶很快端上来,是铁观音。我喝了口,很苦。
梁长富先开口了:“谢总,上次的事……”
“梁总。”谢总打断他,“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们的合作,我不会接受的。”
梁长富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谢总看着我,“他说得对,我们不需要施舍。”
“这不是施舍!”
“不是吗?”谢总盯着他,“你因为肖靖琪,才愿意跟我们合作。这不是施舍是什么?”
梁长富不说话了。
“如果你是因为当年的事,”谢总继续说,“那你就更不应该这么做。因为你在帮他翻案的时候,就已经还了正义。不需要再多做这些。”
“可我……”
“梁总,”我说,“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真的不需要。”
“为什么?”梁长富看着我,声音有些颤抖,“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我打断他,“可以靠你的关系,找到好工作,过好日子?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是,靠自己的力量站着走。”我说,“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梁长富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我听你的。”
“谢谢梁总。”谢总站起来,“那我们先走了。”
“等一下。”梁长富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一看,是一枚军功章。
“这是我当年得的,”梁长富说,“一等功臣。你救那十三个人时,应该得的。”
“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他说,“就当是……还你个公道。”
我握着那枚军功章,手心有些发烫。
“谢谢梁总。”我哑着嗓子说。
“叫我连长。”他说,“以后,都叫我连长。”
走出茶馆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肖靖琪。”谢总叫住我。
“今天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这是我该做的。”
“那你以后……”
“以后?”我想了想,“还想继续当你司机,你要是还要我的话。”
“要。”她笑了,“一辈子。”
我也笑了。
月亮很圆,挂在夜空里,像一面镜子。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接谢总时,看见前台多了束花。
“谁送的?”我问前台。
“梁总公司的人。”前台递给我一封信,“说是给你的。”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新竞标方案,下周启动。这次,公平竞争。”
落款是梁长富。
我把信递给谢总,她看了,愣了一下。
“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他想堂堂正正地跟我们比。”
“那我们……”
“我们应战。”我说,“用实力说话。”
谢总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笑:“好,应战。”
接下来的一周,整个公司都忙碌起来。
谢总每天加班到凌晨,方案反复修改。我也跟着忙前忙后,送文件、跑外围、打下手。
有天晚上,我送资料回来,看见谢总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改好的方案。
我拿起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醒了。
“几点了?”
“凌晨两点。”
“你还没回去?”
“刚送完资料。”
她揉了揉眼睛,看着我说:“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您才辛苦了。”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能。”
“因为……”我想了想,“我们比他们用心。”
谢总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在茶水间泡了杯咖啡,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这座城市很陌生,但我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习惯了。
习惯每天早起,开车去接谢总;
习惯看着她在路上看文件;
习惯公司里那些忙忙碌碌的同事;
习惯晚上加完班,开车送她回家。
这种日子,虽然平淡,但踏实。
竞标的日子终于到了。
出发前,谢总特意换了一身新西装,精神抖擞。
“走吧。”她说,“这次,我们赢定了。”
车子驶出地库,阳光正好。
我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但我知道,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站在她身边,一直开好这辆车。
09
竞标会场还是上次那个酒店。
不同的是,这次谢总的团队精神面貌完全不同。大家都很自信,走路带风。
梁长富的公司也来了人,他亲自带队。
双方在会场遇见时,他主动伸出手:“谢总,这次,我可不会让着你们。”
“不用你让。”谢总握了握他的手,“我会自己赢。”
两人相视一笑。
竞标开始了。
三家公司轮流上台展示方案。这次谢总明显做了充分准备,数据翔实,逻辑严密。评委们频频点头,不时记几笔。
轮到梁长富公司时,他也拿出了一套很不错的方案。
最后的投票环节,气氛紧张到极点。
“第五十三届新锐科技与万象科技联合项目竞标结果……”
主持人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笑了。
“中标方是……”
他顿了顿。
“新锐科技!”
“耶!”
公司同事们欢呼起来,谢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梁长富走过来,伸出手:“恭喜。”
“谢谢。”谢总握住他的手。
“这是你们应得的。”梁长富说,“方案做得确实好。”
“谢谢。”
梁长富转过身,看着我:“肖靖琪。”
“梁总。”
“恭喜你。”
“谢谢连长。”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出会场时,天已经黑了。谢总请同事们去吃饭庆祝,我没去。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心里很平静。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肖靖琪,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连长?”
“是我。”梁长富说,“明天有空吗?”
“有。”
“那明天下午,来老地方,我有事跟你说。”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心里有些不安。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那家茶馆。
梁长富已经到了,桌上放着几份文件。
“坐。”
我坐下。
“我今天叫你来,”他说,“是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我翻开一看,愣住了。
上面是一个大公司的聘用函。
“这是我朋友的公司,”他说,“只要你同意,马上可以去上班。”
“薪水不错,待遇也好。”
我看着那份文件,心里有些乱。
“你……不需要现在就回复我。”他说,“你想清楚。”
“连长……”
“我知道你想凭自己。”他说,“可你也得为你自己的未来想想。”
我沉默了。
“你是个好兵。”他说,“你不该一直当司机。”
我握紧那份文件,手指有些发抖。
“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
“好。”他站起来,“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走出茶馆,天有些灰蒙蒙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很乱。
那份聘用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10
回到公司,谢总还在加班。
她看见我,笑了笑:“回来了?”
“梁总找你,有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给了我一份工作。”
谢总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那不是挺好的吗?你该去。”
“您觉得,我应该去?”
“当然要去。”她说,“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不该一直当司机。”
“可我觉得,当司机也挺好。”
“好吗?”她看着我,“你甘心吗?”
我不说话了。
甘心吗?
我不知道。
“肖靖琪,你还年轻。”谢总说,“你有很多机会。”
“可我不想欠别人的人情。”
“这不是人情。”她说,“这是机会。”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总,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站起来,“去试试吧,别让自己后悔。”
“公司还需要人。”她笑了,“你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我心里一暖。
“去吧。”
走出办公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谢总已经坐下,又开始看文件了。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梁长富的电话。
“连长。”
“想好了?”
“想好了。”
“那……”
“我去。”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的笑声:“好!这回你总算想通了!”
“明天来报道,我让人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太阳很好,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入伍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当兵光荣,就去报了名。
现在我三十多岁,比那时候更懂得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坚持。
我拿起手机,给老家的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
“我找到新工作了。”
“什么工作?”
“一个大公司的职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父亲说,“那就好好干。”
“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等忙完这一阵。”
“回来吧,”父亲说,“爸给你做顿好的。”
我挂了电话,眼睛有点湿。
晚上,谢总发来微信:“明天要我送你去吗?”
“不用了。”我回复,“我自己去。”
“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包,走出了宿舍。
梁长富派车来接我。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
谢总站在窗前,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车流。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城市,心里很平静。
新的生活,开始了。
那天晚上,我整理行李时,翻出那枚旧军功章。
是梁长富给我的那枚。
我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想起那年退伍时,指导员说的话:“到地方别惹事,但也不怕事。”
我不会惹事。
也不会怕事。
因为我是当过兵的人。
我把军功章放回口袋,拿出手机,给梁长富发了条短信:“连长,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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