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福的乔乔一袭青衫,一个人站在积雪的河岸上,20世纪初的余晖在他身上洒落,映照出他的孤独和茫然。这是三三在小说《小楼昨夜又东风》中着力塑造的主人公形象,他像一块久经冲刷的水中岩石,直观鲜明地展现了小说主题——曾经光鲜一时的喜剧演员,不断被时代所抛弃,最终以一种近乎狼狈的方式,完成了自己一意孤行的梦想。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贯穿《长河》这部小说集的一个核心问题:面对时间的残忍,我们应当如何自处?
线性的、单纯的、客观存在着的时间,其流逝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加之它在漫长人生中的投射(即记忆)并不可靠,总是被不断地修正和粉饰,时间也因此变得破碎而虚幻。三三察觉到了这一点,记忆对时间的解构贯穿全书,人物的命运也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虚无感。同名小说《长河》中,“我”对文英儿的追忆充满矛盾与错位,她的名字、形象和身份在不断变化,既是梳着麻花辫、神情早熟的文英儿,也是新闻中涉嫌绑架杀人的孟云娇,又被李贞在电影中重新塑造。尽管“我”视她为生命中最重要的秘密,但实际上,“我”与她的联结十分脆弱,那些欲写而未竟的信件、线上寥寥的几句闲谈,以及下定决心见面时她的突然失踪,都让那段关于“太阳岛”的记忆愈发飘忽不定。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在李贞的电影中,“我”甚至记错了二人相识的年份。“我”曾在给文英儿的信中写道:“我仿佛坐在一条小船上,每一秒都离你更远一些,而那种距离是永远不可能挽回的。”反复的回想侵蚀了记忆本身,真相似乎变得遥不可及。
在《小楼昨夜又东风》中,过气明星乔乔始终想要摆脱喜剧的面孔,拍摄真正有格调的个人电影,但他个人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无论外貌还是名声,都远不如当年。他反复向人讲述大伯当年留学日本的往事,以此为蓝本构思电影,却从未提及大伯自杀的真相。而“我”始终崇拜乔乔,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邀请他来参加女儿的生日会,乔乔的缺席与后来在上影厂新年晚会上对女儿“长得太丑”的冒犯,都在酒精的麻痹和崇拜滤镜的作用下,被“我”选择性遗忘。时隔多年,“我”终于看到了乔乔拍出来的电影,但它“拍得那么落伍,简直触目惊心”“像一台用力过猛的马达拖着一辆零件都废旧的汽车”,曾经的梦想变成了一场自我感动的闹剧。褪去光环后的真相让“我”恍惚,“我”的一生、乔乔的一生,都仿佛是虚幻的泡沫。
记忆与现实的错位,在《微山湖上》中同样令人心惊。名为无相的女人怀疑外公的续弦刘英莉向外公下毒,以匿名信的方式,长期对刘英莉进行骚扰报复,甚至举报她的儿子挪用公款,试图让她付出代价。然而时隔多年,她发现那些写给刘英莉的信,后来都被刘英莉的儿媳冒名接收,外公的死因成了未解之谜,自己也成为被他人操控的工具。《上海女郎2003——》中的小曹,一心想做艺术家的妻子,却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沦为普通家庭妇女。她陪丈夫参加饭局,为他打理生活琐事,做他摄影集的专属模特,但她的牺牲只换来了丈夫的失踪与生活的困窘。对艺术的憧憬与现实生活的琐碎形成鲜明对比,在时间的冲蚀下,曾经青春靓丽的小曹面目全非,而“我”甚至没能记住她的名字。
时间的消磨无声而漫长,人物内心的挣扎与救赎也就显得格外沉重。《出鞘》以飞车抢劫案为引,将叙事重心放在舅舅与梅青的命运上。街头频发的抢劫案打破了大家的平静生活,也让梅青看清了自己在婚姻中的绝境。舅舅的出现给了她挣脱困境的勇气,两人在相互扶持中萌生情愫,可现实的阻碍让他们无法相守。舅舅被公派去日本留学,梅青则在他离开后,趁丈夫熟睡时挥刀相向,用极端的方式完成了对命运的反抗。积压已久的矛盾在痛苦中爆发,梅青的反抗既是对苦难生活的告别,也是对这段无望感情的回应。《飞花》是一个“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花”式的故事,周静濂的成功建立在对母亲的囚禁之上,这位声名鹊起的艺术家以“纪念亡母”为创作主题,但她的母亲并未离世,而是被她囚禁在别墅的储藏室里。秘密被长久地掩盖,周静濂也从未真正直面自己的罪恶。《白马》里的营业员罗珍妮,与从上海来的宋先生相识,多年等待换来的不是共赴上海的承诺,而是宋先生妻子日渐康复的消息,以及同事之间关于她的恶毒流言。二十年后老友重逢,阿梅坚称在呼伦贝尔旅游时,珍妮骑的是一匹浑身雪白的白马,“那么好的白马,只有你配得上它”,而珍妮却清楚地记得,自己骑的是一匹棕色瘦马。记忆的偏差如此意味深长,她在回忆中审视朋友也审视自己,最终找到了“公道”的真正含义。《隐者》中的马明波试图通过“消失”来逃离社会的束缚,他放弃了高校教职,卖掉房产,一路迁徙至深山之中,幻想能像自己小说中的农民李明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他常说要“回到生活里”,却始终无法与生活真正达成和解。他的消失本质上是对自我存在的否定,试图通过逃避来获得所谓的自由。
作为书名的“长河”,恰如其分地隐喻了时间的特质。它幽深宽广、绵延不绝,既承载着人物的过往,也裹挟了他们的未来。书中人物不断跃入这条时间之河,在深流中迷失方向,又在记忆的浅滩上艰难跋涉。时间在永恒地流逝,那些在时间中迷失的自我、破碎的记忆、未竟的执念,构成了小说的主要内容。而在时间的冲刷和记忆的扭曲中,人究竟该如何确认自我的存在?三三给出的答案是:直视时间。“诀窍在于:回望,反复观看。过去不明白的事,再次看到时,一定会知道更多一些。”“在漫长的追忆中,事情表面的翳层脱落,我终于能看见更真实的一切。”三三在行文中向读者传达出一种对勇气的渴求:尽管回望会带来痛苦、撕裂、失重、幻灭,但它同样会带来清醒和尘埃落定后的安心。人不可能一辈子在幻梦之中得过且过,总有必须直面的真相。只有敢于一次次回头,在回忆里反复打捞、辨认、承受,人才有可能从模糊的往日幻影里,重新握住属于自己的真实人生。
因此,尽管三三为全书后记起名为“好人不回头”,但她真正要说的是,“写完这本小说,我曾希望自己不要回头,不再恐惧,就像一个版本更完美的俄耳甫斯,因怀有确凿的爱而勇往直前。只是人类是那么有限,我深知自己多有回头的时刻。即使如此,成为罗得之妻也没什么关系,那是一种残缺的、属人的爱的形式”。回头不是软弱,而是需要莫大的勇气,从有限中寻找意义,从残缺中辨认真实,然后说服自己更好地向前。《长河》中的“我”最终能够以一种更坦然、更宽阔的心态去回忆和正视与文英儿有关的过去,《小楼昨夜又东风》中的“我”将在滤镜破碎后重新回到真正的生活,《微山湖上》中的无相于“我”而言更像时间带来的警醒,《上海女郎2003——》中的小曹、《出鞘》中的梅青让“我”领悟了岁月无常,《飞花》中周静濂的结局证实了充满谎言的人生终将坍塌,《白马》中的罗珍妮和《隐者》中的马明波则代表了两条相反的道路——勇敢地面对现实,实现真正的和解,或向虚无处遁逃,在自我封闭中迷失。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直视时间会让我们失去一些东西,比如被虚构的幻想、被美化的记忆,以及自欺欺人的安稳,但与此同时,我们会得到更多。只有当我们真正拥有了面对过去的勇气和重返生活的决心,我们才有可能成为一个“更完美的俄耳甫斯”,以更强大的力量去学习爱、接纳爱、创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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