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让已故诗人弗朗茨·赖特痛苦不堪,但这已经是他人生中最不糟糕的一件事了。

这其中的黑色幽默,还得从他那位疏远的父亲说起——诗人詹姆斯·赖特弗朗茨十五岁那年,给老爹寄了一首七行诗。没多久,老赖特从纽约回信,语气轻快地像个手艺人对另一个手艺人打招呼。弗朗茨后来在一首诗里回忆了这封信的内容:“弗朗茨,我真懵了。见鬼,你会写诗啊。我还能说什么?欢迎来到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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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成了这对父子唯一共享的归宿。而弗朗茨·赖特还真就在这地方住出了门道。他一共留下十四本诗集,其中《走向玛莎葡萄园》在2004年摘得普利策奖。在这些诗里,他把地狱变成了一个几乎称得上欢乐的居所。最新出版的《开花的斧头:最后的诗与残篇》由他的遗孀伊丽莎白·厄尔克斯·赖特在他2015年去世后整理而成。书中收录的,是他生命最后阶段的作品。那时候,赖特正维持着济慈所说的“死后的存在”——肺癌晚期,虚弱得握不住笔,只能对着录音机口述这些温柔又冷硬、满嘴跑着俏皮话的诗句,或者把它们当成语音留言,用“曾经是副好嗓子的怪异沙哑声”发给朋友们。

死亡逼近的日子里,诗好像从赖特的身体里逃逸出来,爬满了整个房间。他去世后,人们在他公寓里拍下的照片显示,墙上、家电上、咖啡滤纸上,到处都写着诗句。最绝的是,他用圆珠笔把字刻在了一个泡沫塑料的唐恩都乐咖啡杯上——再没有比这更波士顿的做派了。那场景看起来像个犯罪现场,如果写诗也算犯罪的话。赖特自己也曾写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菲利普·马洛,”迷失在“文字的洛杉矶”。当灵敏的感知开始从他受苦的躯壳上剥落,这个“人的复制品”越来越成为一个写离异身体感的诗人。他说:“我正以不断扩大的圆圈远离自己的身体,”但紧接着又补上一句,“如果觉得自己有问题,我就去找镜子。”哪怕只是出门办趟事,去距离六个街区的邮局,都成了“一个非凡的事件,需要长时间的计划”。他那种惊人的凌乱总是首先成为自嘲的素材。某天下午在公交车上瞥见自己的倒影,他写:“我看起来像个要去图书馆还逾期未还书的自杀者。”到了死亡边缘,这幕情景几乎变成闹剧——陌生人在人行道上撞见他的身体,绕行的姿态,“就像绕过狗屎”。

赖特的诗通常至少带着一点好笑,而且常常像拉长了的段子包袱。读他的诗,精髓就在于猜出那个被省略的缺德笑话。一个终生抽烟的人死后,身体会发生什么?在《非自愿戒断:吸烟走廊》里,答案当然是继续抽烟——只不过不是在寻常的焚化炉里。抽完最后一根烟,欢迎来到地狱,而他把地狱住成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