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年，紫禁城文华殿西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的银霜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几个太监垂手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屋里三个人——一个坐在正中，两个分坐左右。
坐正中的那位穿着石青色团龙常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坐他左手边的那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官袍簇新，正笑吟吟地指着桌上一道菜。
坐右手边的那位年纪要大得多，须发已见斑白，手里捏着一杆长烟袋，眼睛半眯着，不知在想什么。
桌上摆着一道五花肉。
酱色浓郁，油光发亮，热气正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臣出一个上联。”
白净面皮的那位站起来，朝正中那位拱了拱手，“三斤四两五花肉。”
这位是户部尚书、御前大臣、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文华殿大学士和珅。
乾隆四十五年三月，他刚被授户部尚书。
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年长者，是《四库全书》总纂修官纪昀，字晓岚。
和珅这话说得轻巧，眼睛却瞟向纪晓岚。
纪晓岚这人，平生嗜肉如命。
据清人梁章钜《归田琐记》记载，他“平生不曾吃过大米或小米，面粉也是偶尔食之，主要食物是肉类”。
一顿饭，猪肉二三斤，配上浓茶，便是一餐。
和珅这句上联，表面是应景出题，实则是讥讽对面这位老学究是个一顿能吃三四斤猪肉的饭桶。
纪晓岚把烟袋从嘴边拿开，慢慢吐出一口烟。
他也看着和珅。
这位钮祜禄氏出身的满洲正红旗人，只比乾隆皇帝小三十九岁，却在短短几年间从一个三等侍卫火箭式地蹿升到户部尚书的位置。
乾隆四十年，他还是乾清门御前侍卫，次年正月便升户部侍郎，三月进军机处，四月兼内务府大臣。
到乾隆四十五年，他已是御前大臣、户部尚书、议政王大臣。
纪晓岚比和珅大二十六岁。
他是直隶献县人，乾隆十九年进士。
和珅蹿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翰林院和四库馆里泡了大半辈子。
烟散了。
“五两六钱七把葱。”
纪晓岚说。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乾隆皇帝本在看那盘五花肉，闻言抬起头来。
“五两六钱七把葱？”
他笑了笑，“晓岚，你这是胡说了。
七把葱哪能值五两六钱？”
五两六钱银子是什么概念？
据《内务府奏销档》记载，乾隆四十年京师猪肉每斤约三十文铜钱，一两白银可换一千文。
五两六钱，就是五千六百文，能买将近一百八十七斤猪肉。
一个普通劳动力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七八两银子。
五两六钱，够一个壮劳力干上大半年。
纪晓岚不慌不忙，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
“皇上，”他说，“御膳房的葱，就是这么贵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乾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朕的御膳房，”他说，“几根葱能贵成这样？”
“皇上若不信，”纪晓岚说，“查查账本便是。”
和珅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打着哈哈说几把葱的事何必较真，还是让小二赶紧上酒上菜要紧。
但乾隆没接他的话。
这位皇帝虽然平日里耽于享乐，对钱粮账目却并非全然不知——他太清楚五两六钱银子意味着什么了。
“取御膳房的账本来。”
乾隆说。
太监应声退了出去。
和珅坐回椅子上。
他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那么自然了。
御膳房的账本很快就送到了。
乾隆一页一页地翻，前面那些鸡鸭鱼肉的条目他看得很快——后妃众多，用度大些也说得过去。
但翻到蔬菜采购那一栏时，他的手停住了。
葱：七把，银五两六钱。
乾隆把账本合上，啪的一声。
“和珅。”
“臣在。”
“御膳房归谁管？”
和珅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御膳房隶属内务府，而内务府，早在乾隆四十一年四月就归他兼管了。
不仅如此，他还掌管着内务府的粮库、绸缎库、颜料库、圆明园茶膳房、选办处、上驷院、太医院、御药房等几乎一切与财政有关的部门。
从二十八岁起，他就长期担任户部尚书，管理天下钱粮。
“臣……”和珅跪了下去，“臣有失察之罪。”
纪晓岚抽了一口烟。
烟雾在暖阁的光线里缓缓散开。
这件事的根子，远不止几把葱。
清代皇家饮食由内务府管理，御膳房只是其下属机构。
内务府上下串通，靠虚报数量、抬高价格从中捞取油水。
不管买什么东西，只要经过内务府的手，价格就会成倍翻升。
据《南亭笔记》等文献记载，乾隆时期内务府账上一个鸡蛋报价十两银子，而市场上的实际价格不过几文钱。
皇帝对此并非完全不知情，但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内务府的人摸准了这一点，胆子越来越大。
和珅正是这个系统最大的受益人。
他不仅是内务府大臣，还兼管崇文门税务——那是京师最重要的税关之一。
天下财物进出北京，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道。
乾隆四十五年，他又被授户部尚书。
国家的钱袋子、皇帝的钱袋子，都攥在他一人手里。
但乾隆没有继续追究。
“起来吧。”
他说。
和珅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以后御膳房的用度，”乾隆把账本推到一边，“要严加核减。”
“臣遵旨。”
和珅躬身道。
纪晓岚的烟袋还在冒烟。
他看着乾隆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没有再说什么。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和珅后来继续高升。
乾隆四十六年兼署兵部尚书，四十七年加太子太保，五十一年授文华殿大学士。
到乾隆六十年，他几乎是除了皇帝之外整个大清帝国最有权力的人。
英国使臣马戛尔尼曾这样描述他：“容貌端重，长于语言，谈吐隽快纯熟”。
纪晓岚则继续修他的书。
嘉庆十年二月十四日，纪晓岚病逝，终年八十二岁。
嘉庆帝御赐碑文，称他“敏而好学可为文，授之以政无不达”。
和珅的结局是另一回事。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隆驾崩。
正月初八，和珅被革职下狱。
正月十八，嘉庆帝赐他自尽。
从被囚到赐死，前后不过十天。
抄家所得，民间传说有白银八亿两之多——“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句话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了很久。
那个暖阁里的下午，炭火、五花肉、烟袋、账本——这些具体的事物，比任何抽象的道理都更能说明问题。
一盘五花肉三斤四两，七把葱五两六钱。
御膳房的账本上，每一个数字背后都站着人，站着制度，站着那个时代特有的默契——皇帝知道下面的人在捞，下面的人知道皇帝知道，但谁都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直到有人用一副对联把它捅破了。
纪晓岚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灰烬落进炭火盆里，腾起一小缕烟。
窗外，紫禁城的暮色正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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