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〇六年,陆英出嫁,嫁妆从四牌楼排到龙门巷,整整十条街。
红箱、木器、衣料、首饰,一路跟着花轿往前走。街边看热闹的人挤着肩膀,都说扬州陆家的小姐嫁得体面。
偏偏在人声最热的时候,有个老太太低声撂下一句旧话:“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这话不吉利。
陆英那年二十一岁,张武龄十七岁。一个是扬州名门陆家的女儿,一个是合肥张家的少爷。两家门第相当,婚事排场又大,在旁人眼里,这就是一桩再圆满不过的姻缘。
可那句丧气话,后来被张家人一遍遍想起。
不是因为老太太会算命。
是因为陆英这一生,真的太满了。
陆英的父亲陆静溪,做过两淮盐运一带的差事。陆家在扬州有根基,家里讲规矩,也讲体面。
她从小不是没人疼的女儿。诗书、针黹、礼数,样样有人教;吃穿用度,也从不短缺。
陆英长大后,眉眼出挑,行事稳当。这样的人家小姐,本可以在闺阁里慢慢过日子,等一门妥帖亲事。
亲事来了。
张家是合肥名门,祖上张树声与淮军关系极深。到张武龄这一代,家里仍是大族,人口多,房头多,规矩也多。
陆英嫁进去,不只是做一个新妇。
她要接住一个家。
婚后不久,陆英便看清了张家的日常。院里有长辈,有亲族,有账房,有仆佣,有一摊摊人情往来。
清早起来,她要管厨房、管银钱、管下人,逢年过节还要安排礼数。哪一房该送什么,哪个孩子该添衣,哪笔账该支出,都得从她手里过。
她没有躲。
这才是最耗人的地方。
陆英不是那种只会坐在内室里等人伺候的太太。张武龄后来办教育,迁居苏州,家里家外的事,都少不了她在后面撑着。
张家的孩子也一个接一个来了。
先是女儿。
叶圣陶在苏州乐益女中教书时,看见张家四个女儿,曾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
这话后来传得很远。
可四姐妹的最初底色,是陆英一手打下的。
张家楼上藏书多,孩子们从小见书、听曲、学规矩。陆英不把女儿只当将来嫁人的人,她让她们识字、读书、见世面。
那时的许多大户人家,盼儿子盼得急。张家也一样。
陆英心里不是没有压力。
她前后多次有孕,最后留下九个孩子。四个女儿,五个儿子。一个女人的身体,就这样被一年一年地推着往前走。
人前,她仍是张家的主母。
人后,她越来越瘦。
一九二一年,事情坏在一颗牙上。
陆英牙痛,起初像个小病。可拔牙之后,伤口没有好,感染越来越重。那时的医疗条件,挡不住这样的败血症。
更要命的是,她当时还怀着孩子。
张家请了医生,想尽办法。孩子没能留住,陆英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红妆出嫁的第十六个年头,她走到了尽头。
病榻前,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孩子。
她把奶妈、保姆叫到跟前,一件件交代。哪个孩子年纪小,哪个孩子性子弱,往后该怎么照看,她都要安排清楚。
她还拿出钱来,分给照顾孩子的人。
这不是临终时的漂亮话。
这是一个母亲知道自己要走了,硬撑着给孩子铺最后一段路。
张武龄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替张家操持了十几年的妻子。她嫁来时,十条街的嫁妆让人看呆;她走时,最值钱的东西却不是箱笼首饰,而是九个孩子往后的日子。
陆英没能长寿。
那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十六年后像一枚冷钉子,钉回了陆英的命里。
一九二一年秋,苏州张家的屋子里,陆英躺在病榻上,身边围着孩子。她把话交代完,手慢慢松下来。
十条街的红妆散了,九个孩子还在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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