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山东青州府有个卖货郎,姓李名茂,二十五岁,父母早亡,尚未娶妻。他常年挑着一副货担,走村串巷卖些针线脂粉、梳子铜镜之类的小玩意儿。李茂为人老实,嘴上也会说话,十里八乡的人都认得他,生意倒也不差。
这一年七月十五中元节,李茂挑着担子到了柳河镇。镇上逢庙会,人山人海,他的摊子从早忙到晚,货卖出去大半。李茂心里高兴,收了摊在镇口小酒馆里要了一碟花生米、半斤猪头肉,自斟自饮喝了两碗黄酒。
酒馆掌柜的和他相熟,见天色暗下来,便催他:“李货郎,今日中元节,鬼门关大开,百鬼夜行,你还不快些回去?”
李茂已有五六分酒意,摆摆手说:“不打紧,这条道我走了几百回,闭着眼也能到家。”
他结了酒钱,挑起担子出了镇子,沿着柳河大堤往东走。天上一轮圆月忽明忽暗,河面起了薄雾,路两旁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李茂走了两刻钟,酒意上头,脚下有些发飘,便在堤坝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歇脚。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河滩方向传来一阵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被风送过来,听得李茂后背发凉。他本想起来赶路,但那哭声忽然变得凄厉起来,像是有人正在遭难。李茂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下担子,循着声音摸下了堤坝。
河滩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月光照不进去,黑黢黢的一片。李茂走到芦苇荡边上,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在那里?”
哭声停了。芦苇丛中一阵窸窣响动,一个白衣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她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泪痕,见了李茂就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哥救命!”
李茂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赶紧说:“大嫂快起来,出了什么事?”
那女人抬起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面容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她一边抽泣一边说:“奴家姓周,是前面周家村人,嫁到了柳河镇西边的张家庄。今日回娘家省亲,回来时贪近走了河滩小路,不想遇上了两个歹人。他们抢了奴家的包袱,还要行不轨之事,奴家拼死挣脱逃进芦苇荡,他们还在后头追赶。大哥,求你救奴家一命!”
李茂听她这么一说,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芦苇荡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两个歹人若是追上来,自己这副身板可未必应付得了。他咬了咬牙,对周氏说:“大嫂别怕,你先往前走,我在后面替你盯着。你说的张家庄,离此处不远,我送你到村口。”
周氏千恩万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李茂转身回去挑起货担,跟在周氏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滩走了一阵,周氏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说:“大哥,奴家实在走不动了。前面那座土地庙,能不能歇一歇?”
李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立在河堤下面,门扇歪斜,看上去早就断了香火。他心里虽有些发毛,但看周氏那副站都站不稳的模样,还是点了头。
两人走进土地庙,里面空空荡荡,神像倒在地上,供桌积了厚厚一层灰。周氏靠着墙角坐下,低着头揉脚踝。李茂把担子搁在门槛边,自己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打量庙里的情形。
这一打量,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土地庙的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几个明晃晃的光斑。周氏坐在墙角,月光刚好落在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可是她的身后——那面墙壁上,只有月光,不见影子。
李茂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还是不见影子。他自己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拖在地上,周氏那边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蹿到头顶。李茂猛地站起来,颤着声音问:“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周氏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哭也不是笑,只是直直地看着李茂。过了一会儿,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大哥既然看出来了,奴家也不瞒你。奴家确实不是活人。”
李茂只觉得两腿发软,想跑却迈不开步子。周氏没有站起来,依旧靠着墙角,幽幽地说:“大哥不要害怕,奴家虽是鬼,却从未害过人。方才对大哥说的那番话,句句都是实情,只不过那不是今日发生的事,而是十年前的中元节。”
李茂扶着门框,声音发抖:“十、十年前?”
周氏点了点头,将她的遭遇说了一遍。原来十年前的中元节,她确实在回婆家的路上遇到了两个歹人。那两人抢了她的包袱,将她拖进芦苇荡中。她拼死反抗,被其中一人用石头砸中后脑,当场毙命。两个歹人见出了人命,将她身上的首饰细软搜刮干净,又把尸体拖到河边绑上石头沉进了柳河深处。
“奴家的尸首在河底泡了整整十天才浮上来,早已面目全非。衙门来人验了尸,查不出身份,也查不出死因,就以无名女尸结案,草草埋在了河边的乱葬岗上。”周氏说到这里,眼泪又流了下来,只是那泪水落在衣襟上,转眼就化作一缕白烟消散了。
李茂听到这里,心里的恐惧渐渐被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压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那丈夫呢?你失踪了,他就不找你?”
周氏惨笑一声:“他找了,找了大半年。可是没有尸首,没有凭证,谁能想到奴家就沉在柳河底下?后来他续了弦,带着新妇搬去了外县,再也没回来过。”
李茂心里堵得慌,又问:“那你今日找我,是想要我替你做什么?”
周氏说:“奴家的冤魂被困在这柳河岸边,十年不得解脱。那两个害命的歹人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报仇之事奴家已不奢望。但奴家有一桩未了的心愿——当年那包袱里有一块白玉佩,是奴家娘家祖传的东西,奴家随身戴了十几年。那两个歹人搜走了金银首饰,却不知这玉佩值钱,随手扔在了河滩上。后来被一个渔夫捡了去,这些年一直留在他家中。这玉佩是奴家在阳间最后的牵挂,只要它还在别人手里,奴家的魂魄就不得安息。”
李茂问:“那捡玉佩的渔夫是谁?住在哪里?”
周氏说:“他叫赵大江,就住在张家庄。奴家只知道他的姓名和住处,却从未与他见过面,也无法靠近那块玉佩。大哥若能替奴家把玉佩寻回来,带到奴家坟前,奴家便能放下执念,去投胎转世了。”
李茂想了想,点头说:“好,我替你走这一趟。”
周氏站起身,朝李茂深深行了一礼。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慢慢变淡,最后化成一阵凉风,消散在黑暗中。
李茂一屁股坐倒在地,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在庙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挑起担子,一路小跑赶回了柳河镇的住处。
第二天一大早,李茂换了身干净衣裳,挑着货担直奔张家庄。张家庄不大,三四十户人家紧挨着柳河西岸,村口一棵大槐树,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聊天。
李茂没有贸然打听赵大江,而是先在村里转了一圈,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吆喝叫卖。走到村中间,他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摆着几张渔网,屋檐下还挂着几串鱼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门口补网,手法熟练得很。
李茂心里有了计较,走上前去笑着说:“老人家,买些针线不?我这针是青州府出的,钢口好,纳鞋底子最利索。”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不买不买,家里就老两口带个儿子,用不上这些。”
李茂也不走,放下担子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叹了口气说:“走了一上午,腿都走麻了,老人家行个好,讨口水喝。”
老汉倒是个爽快人,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婆子,倒碗水来!”不一会儿,一个老妪端着水碗出来,递给李茂。李茂接过来喝了两口,随口搭话:“老人家贵姓?看这渔网,可是在柳河上打鱼的?”
老汉说:“免贵姓赵,在这一带打了几十年的鱼了,村里人都叫我赵大江。”
李茂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又喝了一口水,慢慢把话往正题上引:“赵老伯,我听说你们柳河这一带,早年间出过一桩怪事?我一个表姐十年前走丢了,有人说当年柳河里捞起来过一个无名女尸,不知道是真是假?”
赵大江手里的梭子忽然停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李茂,问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李茂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不瞒老伯,我那表姐十年前回娘家,半路上就没了音讯,我娘这些年一直放不下,每到中元节就哭。我也是四处卖货,顺便打听打听,活要见人死要见个明白。”
赵大江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渔网,低声说:“你打听的事,确有此事。那女尸就是我捞起来的。”
李茂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听到这话还是心头一跳。赵大江继续说:“那年秋天,我在柳河下游收网,一网拉上来,里头缠着个死人。那尸首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我吓得差点翻船。后来报了官,仵作验了尸,查不出身份来历,就以无名尸结了案,埋在乱葬岗上。”
李茂问:“那尸首身上可有什么能辨认的物件?”
赵大江犹豫了一下,朝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有一样东西。我在捞起尸首的河滩上捡到了一块玉佩,像是从那女尸身上掉下来的。当时官差忙着埋人,我也没顾上交出去。这些年一直收着,想着万一将来有人来认,也好有个凭据。”
李茂赶紧问:“那玉佩还在不在?能不能让我看看?”
赵大江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白玉佩,通体莹白温润,正面雕着如意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周”字,拴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李茂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玉佩的样式纹路和周氏说的一模一样。他把玉佩还给赵大江,斟酌着说:“老伯,我表姐娘家也姓周,这玉佩和我娘说的十分相似。您能不能把它给我带回去,让我娘认一认?”
赵大江听了这话,把玉佩攥在手里,半天不说话。李茂见他为难,又说:“老伯您放心,我不是白要您的东西。这玉佩若是和我表姐无关,我原样给您送回来。若真是我表姐的遗物,我也按价给您算钱。”
赵大江摇摇头说:“不是钱的事。这玉佩在我手里十年了,我心里一直不太平,总觉得有些邪性。你要拿走,也不是不行,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你方才说你表姐十年前走丢的,那女尸也是十年前捞起来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茂被他问住了,正不知怎么回答,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老妪的惊叫:“老头子!你快来!儿子又犯病了!”
赵大江脸色大变,顾不上和李茂多说,转身冲进屋里。李茂跟了进去,只见里屋床上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蜡黄,嘴唇发青,浑身抽搐,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老妪按着他的身子直掉眼泪,赵大江手忙脚乱地去掐他的人中。
李茂上前帮忙按住年轻人的腿,三个人折腾了好一阵,那年轻人才慢慢平静下来,但气息十分微弱,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李茂问:“老伯,令郎这是什么病?”
赵大江眼圈红了,哑着嗓子说:“不是病,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三个月前他去柳河打鱼,回来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说胡话。镇上郎中看了,吃了十几副药都不见好。后来请了个神婆来看,神婆说他阳气虚弱,被怨魂缠上了,寻常药石治不了。这三个月,他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坏的时候就成这样。我们老两口就这么一个儿子,眼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茂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对赵大江说:“老伯,我跟您说实话。我不是来找表姐的,我来找这块玉佩,是因为昨晚我遇到了那女尸的魂魄。”
赵大江猛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李茂。
李茂便把昨晚在土地庙遇到周氏的事说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隐瞒。他说完以后,指着赵大江手里的玉佩说:“她告诉我,这块玉佩是她娘家祖传的,只要玉佩还在别人手里,她的魂魄就不得安宁。老伯您说令郎是三个月前打鱼回来病倒的,我看未必是怨魂缠身,倒可能是令郎在河边打鱼时碰了这玉佩,惊扰了她的怨气。”
赵大江听完,半晌没说话。老妪却在旁边扑通一声跪下了,拉着李茂的袖子哭着说:“小兄弟,你要是能救我儿子,这玉佩你拿走,要多少银子我们都给!”
赵大江看了老伴一眼,又看了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咬了咬牙说:“好!这玉佩你拿走,该怎么做你说了算。”
李茂接过玉佩,仔细揣进怀里,对赵大江说:“老伯,那周氏的坟在乱葬岗什么地方,您还记得吗?”
赵大江说:“记得,就在乱葬岗最西边那棵枯柳树底下。”
李茂点点头:“我今晚就去找她,把事情了结。”
赵大江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商量好,等到天黑就动身。李茂在赵大江家中等到黄昏时分,天色忽然变了,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赵大江点了两盏灯笼,两人各执一盏,披上蓑衣冒着雨出门。
柳河边的乱葬岗在镇子北面三里地,是一片荒滩,遍地都是无名的坟包,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大雨中泥泞不堪,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找了好一阵,才找到那棵枯柳树。树下果然有一个低矮的坟包,连块碑都没有,已经快要被雨水冲平了。
李茂把灯笼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坟前。他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在雨中好不容易点着了香,插在坟前。
雨哗哗地下着,香烛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熄灭。李茂跪在泥水里,对着坟头说:“周家娘子,你要的玉佩我替你找回来了。你若在天有灵,就安息吧。”
话音刚落,坟包周围的雨水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那光像是从地底下透上来的,把整个坟包照得朦朦胧胧。白光之中,玉佩忽然自己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慢慢地旋转着。
赵大江和李茂都看呆了。就在这时,坟包上空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像是有人在雨中放了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画面中,两个男人正在拉扯一个白衣女人。那女人拼命挣扎,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抄起一块石头朝她头上砸去。女人倒在地上不动了,两个男人搜走了她身上的东西,又把尸体拖到河边绑上石头推进水里。然后两人分赃,尖嘴猴腮的男人拿了几件银首饰,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拿了一包碎银子,两人沿河往西跑了。
画面一转,变成了另一个场景。尖嘴猴腮的男人独自走在河滩上,忽然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歪着脖子,双眼圆睁,死状极为恐怖。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在渡河时忽然大喊大叫,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脚踏空掉进深水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赵大江看到这里,忽然浑身一震,指着画面中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失声叫道:“这人我认识!他姓孙,叫孙麻子,当年也在柳河这一带打鱼!有一年他忽然暴死在河滩上,死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歪着脖子,眼睛瞪得老大!”
李茂问:“他是怎么死的?”
赵大江说:“官府查了半天也查不出名堂,仵作说是突发心疾。他无儿无女,死后就埋在这乱葬岗上,连口棺材都没有。”
两个画面同时在雨中消散了。白光渐渐收敛,那块玉佩缓缓落回坟前。紧接着,更奇异的一幕出现了——坟包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白气从缝隙中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朝着李茂和赵大江盈盈一拜,然后化作一缕青烟,被雨水冲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忽然就停了。乌云散尽,一轮满月挂在中天,把乱葬岗照得亮堂堂的。
赵大江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走到坟前,扑通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哽咽着说:“周家娘子,当年老汉没能替你伸冤,让你在这荒滩上躺了十年,老汉对不住你。如今害你的人恶有恶报,你也可以瞑目了。”
李茂把那块玉佩埋进了坟前的泥土里,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做标记。他对赵大江说:“老伯,等天晴了,咱们来给周家娘子立块碑,重新修一修坟。”
赵大江擦了擦眼泪,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回到赵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一进门,就看见老妪满脸喜色地迎上来,拉着赵大江的手说:“老头子,儿子好了!你们走了没一个时辰,他就醒了,说肚子饿,喝了两大碗粥,这会子睡得正香呢!”
赵大江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只见儿子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和昨夜判若两人。赵大江这个硬气了大半辈子的老汉,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李茂在赵家歇了半天,等天彻底放晴了,才挑起货担告辞。赵大江拿出二十两银子要谢他,李茂推辞再三,最后只收了五两。他用这五两银子在镇上请了个石匠,给周氏刻了一块墓碑,又买了一口新棺材,请人把周氏的尸骨从乱葬岗迁到了柳河岸边一处高地上重新安葬。
入土那天,李茂在新坟前摆了一桌供品,烧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才慢慢散去。
当天夜里,李茂做了一个梦。梦中周氏穿着一身素白衣裳,面容安详,再没有之前那副凄惶的模样。她朝李茂微微一笑,轻声说了一句:“多谢大哥。”然后转过身去,走进了一片亮堂堂的白光之中,身影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李茂从梦中醒来,窗外天光大亮,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他翻身起床,挑起货担,又开始了走村串巷的日子。
后来,李茂依旧在青州府一带卖货。每逢中元节,他都会去周氏坟前烧一叠纸钱,摆一碗水酒。有人问他祭的是谁,他只说是一位故人。
赵大江的儿子病好之后,娶妻生子,一家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赵大江和李茂的交情延续了一辈子,两家的后人至今还有往来。柳河边那座新坟前的香火,也从来没有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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