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七周年纪念日,我把最后一道排骨汤端上桌的时候,门锁响了。
赵远推门进来,西装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像刚加完三天班。
他在玄关换了鞋,抬眼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我给他盛饭的手没停,平静地说:“没什么,就随便做了几个菜。”
他自己都没想起来。
结婚七周年,他一个字都不记得。
儿子小宇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赵远,脚步顿了一下,没像以前那样扑上去叫爸爸,只是小声喊了句“爸”,然后默默爬到餐桌前的椅子上。
赵远也没在意,坐下来就开始吃饭,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林晓,我跟你说个事。”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他表情挺严肃的,眉头皱着,像是在组织什么重大决定的开场白。
我和他结婚七年,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上一次看到这个表情,是他告诉我他要“外调半年”,后来我才知道,那半年他在隔壁城市给小三租了套房子。
“周雨那边,断了。”他说。
周雨。他出轨四年的那个女人。
我没说话,继续给小宇夹菜。
赵远以为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我跟她彻底分了,东西都搬回来了,以后不会再联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想回归家庭。”
语气挺郑重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像是在等我感动。
小宇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扒饭。
我放下筷子,拿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排骨汤。
汤是我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的新鲜排骨,小火炖了三个小时,味道刚好。
我咽下那口汤,看着赵远的眼睛,说:“不用了。”
他愣住了。
“什么不用了?”
“你不用回归家庭。”我把汤碗放下,语气跟他平时在电话里敷衍我时一样平静,“没你,我们过得更好。”
餐桌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赵远的表情僵在脸上,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小宇默默把碗里的饭扒完了,从椅子上滑下去,说了句“我写作业去了”,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房间。
我看着赵远逐渐泛红的脸色,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就像那块排骨在汤里炖了三个小时之后,终于烂透了。
2
赵远这四年,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早就查到他在隔壁城市用夫妻共同存款给周雨租的那套两居室。不知道周雨每个月在那套房子里的物业费,都是从我家的银行卡里划走的。更不知道周雨开的那辆白色奥迪,首付里有十八万是赵远从我爸留给我的嫁妆钱里偷偷转出去的。
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记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租房合同、物业缴费单、行车证复印件,每一样都清清楚楚,每一样都复印了三份。第一份存在我的律师那里,第二份锁在单位的保险柜里,第三份用塑封袋包好,藏在娘家的旧衣柜底下。
我一个字都没跟他吵过。
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他彻底把家底败光之前,把我和儿子的退路铺好。
三年前发现他出轨的那天晚上,我抱着小宇哭了整整一夜。小宇当时才三岁,发着高烧,我一边给他擦身子降温,一边翻赵远的手机。
翻到那些开房记录的时候,我的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但我没吵没闹。第二天早上照常给小宇熬了粥,送他去幼儿园,然后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打了一年的流水。
我用三个月的时间,把赵远所有隐藏的账户和支出都摸清楚了。然后用了两年半的时间,默默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事,考下了注册会计师证。我之前只是个普通出纳,月薪四千五,赵远一直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没注意到我每天晚上把小宇哄睡之后,一个人在客厅里啃那些砖头厚的教材,啃了整整十个月。
第二件事,跳槽。拿到注会证之后,我悄悄投了简历,被本地一家中型事务所录用。起薪八千,加上项目提成,第二年月入就过了一万五。这些事我没跟他细说,他也没问过,他一直以为我还在那家小公司做出纳。
第三件事,把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过户到了小宇名下。办过户那天,赵远在外面出差——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次“出差”是带周雨去三亚玩了五天。
第四件事,也是最关键的一件——我攒够了离婚的底气。
所以当他坐在餐桌对面,用那种施恩似的语气说“我要回归家庭”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来。
他以为这个家还是四年前的样子,以为我还是那个月薪四千五、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林晓,以为他扔过来一根救命稻草,我就会感激涕零地接住。
他不知道的是,这根稻草,三年前我就不需要了。
3
“你什么意思?”赵远的声音沉下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字面意思。”我站起来收拾碗筷,“你想回来,但我不想让你回来了。”
“林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跟她断了!你听不懂吗?断了!我现在要回家,你跟我说不用了?”
我把碗放进洗碗池,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赵远,你跟周雨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瞬间的表情变化,我看得清清楚楚。先是震惊,然后是慌乱,紧接着是一种被人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你查我?”
“不用查。”我笑了一下,“你自己藏得就不怎么样。你手机密码是小宇生日,你以为我没翻过?你车里副驾驶座位的记忆设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2号’,你以为我没注意过?你那件灰色羊绒大衣口袋里有一张干洗店的取衣票,上面写的是女款风衣,S码——我穿M码,赵远,我们结婚七年,你不知道我穿M码?”
他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年前我就知道了。”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多少钱一斤,“你每一次说出差,每一次说加班,每一次说应酬,我都知道你在哪儿。我只是懒得戳穿你。”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龙头没拧紧,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那你为什么不闹?”赵远的声音变了,有些嘶哑,“你为什么不跟我吵?”
“因为小宇才七岁。”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让他在父母的撕扯里长大。也因为那时候我没准备好,我得先站稳了,才能把你踹开。”
“把我踹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林晓,你以为你考了个什么注会证就了不起了?你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这房子首付是我付的,房贷是我在还——”
“房贷是你还的吗?”我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他又愣了一下。
我走到鞋柜旁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银行回单,放在餐桌上推给他。
“这是最近两年的房贷还款记录,每一笔都是从我的工资卡上划的。你上一次往还贷账户里打钱,是去年三月份。从那之后,你的工资卡上的钱都花哪儿了,你比我清楚。”
赵远盯着那张回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他大概一直以为这个家里所有的开销都是他在撑着,以为房贷是他一个人在扛,以为我每个月那点“买菜钱”就是我对这个家全部的经济贡献。
他不知道这两年家里的水电气暖、小宇的学费和兴趣班、车子的保养和保险,还有每个月按时划走的房贷,全是我一个人在兜底。
而他的工资,全填了周雨那边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4
赵远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餐桌旁,低着头,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像是在努力消化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我跟她真的断了。”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软了很多,是那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低声下气,“上个月的事。她把我的东西全扔出来了,车也开走了,她说不跟我耗了,让我滚。”
我没接话,继续看着他。
“我知道我混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四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林晓,我是真的后悔了。”
“你后悔的不是出轨。”我说,“你后悔的是被人甩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眶微微泛红。
“你以为我不明白吗?”我靠在灶台边上,双手仍然交叉在胸前,“周雨要是没把你赶出来,你会坐在这里跟我说回归家庭?赵远,你只是暂时没地方去了,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需要有个人继续给你洗衣做饭带孩子。等你缓过劲来,你还是会走。”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我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你告诉我,如果周雨明天打电话来说她后悔了,让你回去,你回不回去?”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停顿,只有不到两秒。
但已经够了。
我和他结婚七年,对他的每一个微表情都了如指掌。那个不到两秒的停顿里,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动摇。
一丝就够了。
“你看,”我笑了,笑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累了,“你自己都不确定。”
赵远深吸了一口气,绕过餐桌朝我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林晓,你给我一次机会。”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就一次。小宇还小,他才七岁,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名义上的完整的家。”我打断他,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锋利,“他需要一个不会在他发高烧时跑出去跟别人开房的爸爸。”
这话一出口,赵远的脸彻底白了。
“小宇三岁那年,大年三十晚上烧到三十九度六。”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一个人抱着他打车跑了三家医院,最后在市儿童医院急诊室守到凌晨四点多。你呢?你在哪儿?”
赵远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跟周雨在希尔顿开了一间大床房,房间号1806,用我的名字预订的。”我平静地说,“因为你怕用自己的名字留下记录。”
他的脸从白转青,嘴唇开始发抖。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我歪了歪头看他,“因为酒店前台打电话来确认预订信息,打到我的手机上。”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次连水滴声都没了,安静得能听见客厅墙上那块挂钟的秒针在走。
5
那天晚上我把小宇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赵远走了。他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小宇,又像是怕发出任何声响就会打破什么东西。
他走之前站在玄关那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林晓,我不会签字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离婚协议。
我没回应,也没看他。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然后是小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彻底的寂静。
这四年里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寂静。他不在家的时候,这种寂静是踏实的、安全的、属于我和小宇的。他在家的时候,这种寂静反而会变得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宇七岁了,他什么都知道。
有一次我接他放学,走在路上他忽然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系好了才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不回家吃饭,也不带我去游乐园了。”小宇低着头,小脚尖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石子,“他以前答应过我的。”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但我没有哭,也没有跟小宇抱怨他爸爸的不是。我只是牵着他的手,跟他说:“爸爸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但妈妈会一直在。妈妈答应你的事,每一件都会做到。”
从那天起,我开始一个人带小宇去游乐园、去科技馆、去学游泳。他学校的家长会是我去,亲子运动会是我参加,他画的第一幅水彩画是我挂在墙上的。
赵远错过了小宇第一次上台表演,错过了他掉第一颗牙,错过了他学会骑自行车的那个下午。
而这些错过的,永远都补不回来。
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每一次他临时取消陪小宇的约定,每一次他找借口不回家过周末,每一次他连电话都不接的时候,我都在心里给他划了一道。划到后来,那张纸已经千疮百孔,再也兜不住任何东西了。
手机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赵远发来的微信。
“我住公司宿舍,想冷静几天。你好好想想,我们谈谈。为了小宇。”
我看着那条消息,平静地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不用谈了。离婚协议我明天发你。”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有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绿萝是我三年前养的,赵远从来不管,说这玩意儿随便浇点水就能活。
他说得没错,绿萝确实好养。不需要精心伺候,不需要天天惦记,给点水就能自己活得很好。
这三年里没人给它施肥,没人给它修剪,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长着,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铺了小半个茶几。
我有时候觉得,这盆绿萝比赵远更像个家人。
6
第二天早上送完小宇上学,我直接去了律所。
陈律师是我考注会证的时候认识的,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不绕弯子,办离婚案子的经验比我所里任何一个人都丰富。
她把离婚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推了推眼镜,抬头看我。
“财产分割这一块,你写的这些数据,都有证据支撑吗?”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桌上。
陈律师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页一页地翻。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租房合同、物业缴费单、行车证复印件、酒店预订记录。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一笔异常支出都用荧光笔标注了。
她翻完之后沉默了几秒,把材料放下,看着我说:“林晓,你是我见过的准备最充分的当事人。”
“准备了三年。”我说。
“看得出来。”她拿起笔,在离婚协议的几处条款上做了修改,“既然他明确表示不同意签字,那我们就走诉讼。按照你目前掌握的证据,婚内与他人同居的事实非常清晰,加上大额夫妻共同财产转移的记录,法院判决对你有利的概率非常高。”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他给第三者的那些钱和财物,你是有权追回的。”
“追回的事先不急。”我把修改后的协议收进包里,“先把婚离了。我只想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陈律师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孩子呢?”
“小宇的抚养权我必须要。”我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其他的都可以谈,这个没得谈。”
“那就没问题。”陈律师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有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门口撑伞,手机响了,是小宇班主任打来的。
“小宇妈妈,今天下午的家长会你能来吗?之前都是你来的,这次还是你吧?”
“是我,我准时到。”我说。
挂了电话,我撑着伞走进雨里。
赵远大概从来没接到过这种电话。他不知道小宇的班主任姓什么,不知道小宇的教室在几楼,不知道小宇这学期的同桌是个什么样的小朋友。
这七年的婚姻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到底在不在乎你,从来不是靠嘴说的。行动摆在那里,沉默地、日复一日地摆在那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诚实。
下午开完家长会,我带着小宇去吃了他最喜欢的披萨。
小宇吃得满嘴是油,忽然抬起头问我:“妈妈,爸爸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我拿着纸巾给他擦嘴,想了一下,说:“爸爸会有他自己的生活,我们也会有我们自己的生活。”
小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继续吃他的披萨。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追问他爸爸去哪儿了。七岁的孩子,表现出的平静让我有些意外,又有些心酸。
“妈妈,”他嚼着披萨含糊不清地说,“以后我保护你。”
我手里的纸巾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他擦嘴。
“好,”我说,“你保护妈妈。”
7
赵远三天没跟我联系。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事务所审核一家公司的年报,手机忽然震个不停。我瞥了一眼屏幕,是他妈。
我没接。过了两分钟,电话自动挂断,然后微信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林晓,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远都跟我说了,他要回家,你把他往外推?”
“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离了婚怎么过?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跟你说,男人在外面有点事是正常的,他这不是回头了吗?你还想怎样?”
我看了几眼,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做我的底稿。
下了班去接小宇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赵远要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我妈的语气跟我一样平静,“小宇跟你。”
“嗯。”
“你爸留下的那套房子够你们娘俩住,我这边还有十几万存款,你要是需要——”
“不用,妈。”我打断她,“我自己的钱够。”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眼眶忽然就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发现,原来我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孤立无援的。我妈没有问我为什么离婚,没有劝我忍一忍,没有说“为了孩子”。她只问了一句“想好了”,然后告诉我想好了就去做。
我把眼泪憋回去,发动了车,去接小宇放学。
晚上八点多,赵远的电话来了。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一边叠衣服一边接电话,小宇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
“她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说你带着孩子不容易,让我别欺负你。”赵远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听不太懂的情绪,“林晓,你到底想怎样?我妈从来都是站我这边的,今天她头一回骂我。”
我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我没让你妈站我这边。她要骂你,是她自己的事。”
“你是不是把我出轨的事跟她说了?”
“她是你妈,你出轨的事她比我先知道。”我把叠好的衣服摞起来,“你以为你在外面租房子养女人,你家里人会一点都不知道?”
电话那边沉默了。
“赵远,你们全家都知道。”我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你们全家都觉得,反正我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知道了也无所谓。”
“林晓——”
“你妈今天打电话来骂你,不是因为她心疼我。”我打断他,“是因为她发现,这回我是真的要离了。她怕你没了老婆没了儿子,怕你以后老了没人管,怕你把她那张老脸丢尽了。她从头到尾担心的都是你。”
我按掉了电话。
手机关掉之后,我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衣柜里赵远剩下的最后几件衣服也叠好,装进了一个大塑料袋里。
他的东西其实早就搬得差不多了。四年来,他以各种理由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东西往外拿,说是放公司宿舍备用,说是出差方便,说是朋友借住需要。
现在衣柜里只剩几件他不常穿的旧衬衫,还有一双鞋底都磨平了的皮鞋。
我把塑料袋扎好,放在门口。
明天寄到他的公司去。
8
第五天,赵远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按门铃,就那么在楼道里站着。我下班接完小宇回来,电梯门一开就看见他了。
他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地上已经攒了四五个烟头。看这架势,等了不短的时间。
小宇看见他,叫了一声“爸爸”,声音很小,然后躲到了我身后。
赵远掐了烟,蹲下来朝小宇张开手:“来,让爸爸抱抱。”
小宇没有动。
他又叫了一声:“小宇?”
小宇从我身后探出半个头,看着他,然后摇了摇。
赵远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捅了一下。
“进去说吧。”我拿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小宇先进去,然后挡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小宇在里面,我不想让他听见。”
赵远站了起来,身上的烟味很重,衬衫皱巴巴的,看起来这几天过得不太好。
“林晓,你再考虑一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年,不,半年,半年时间,我证明给你看。”
“证明什么?”
“证明我改。”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我把工资卡交给你,以后每一分钱都归你管。我下班就回家,哪儿也不去。我把手机密码取消,你随时可以看——”
“赵远。”我打断他,语气并不激烈,但很笃定,“你说的这些,我都不需要了。”
他愣住了。
“你给不给工资卡,回不回家,手机密码取不取消,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你证明什么,因为我不在乎了。一个人不在乎的时候,你做再多都是没有意义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他手里还没掐灭的烟头亮着一点红光。
我拍了一下手,灯重新亮起来。
赵远站在灯光下,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真的后悔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失去了你。”
“你不是失去了我。”我平静地纠正他,“你是自己把我推开的,一点一点推开的。四年,你知道四年有多长吗?小宇从三岁长到七岁,从一个抱在怀里的小不点长成一个会自己系鞋带、会写字、会保护妈妈的小男子汉。这四年里,你在哪儿?”
赵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个三十四岁的大男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无声地流着眼泪。
我看着他的眼泪,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种感觉很奇怪。如果放在几年前,看到他哭,我一定会心软,会心疼,会想着他到底还是在乎这个家的。但现在,我看着他满脸的眼泪,心里就像看着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雨。
“离婚的事,我已经委托律师了。”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律师的联系方式,你有什么事直接跟她谈。协议我明天发你一份,你签不签字,我都会走诉讼程序。”
他没有接名片,就那么看着我,眼泪还在流。
我把名片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里,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9
关上门之后,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赵远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直到消失。
小宇从客厅探出头来,怯怯地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
“妈妈,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淌了一脸。
我刚才在门外对赵远说我不在乎了,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在乎了。但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这些眼泪不是为他流的。
是为过去那个林晓流的。那个在大年三十抱着发烧的儿子独自守在急诊室里的林晓,那个明知道丈夫在外面有人却还要每天若无其事地做饭洗衣服的林晓,那个在深夜里一边啃教材一边掉眼泪的林晓,那个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把自己从泥潭里一点一点拔出来的林晓。
那些眼泪憋了四年,终于可以流出来了。
我蹲在门后面,捂着脸,安静地哭了很久。
小宇走过来,伸出小手笨拙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就像我每次哄他睡觉时做的那样。
“妈妈不哭,”他说,“小宇在呢。”
我把他搂进怀里,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他的肩膀还那么小,但已经知道要给妈妈依靠了。
“好,妈妈不哭。”我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他,“饿不饿?妈妈给你做饭。”
“饿!”小宇大声说,“我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行,妈妈给你做。”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系上围裙,开始切西红柿。小宇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拿着一本图画书,一边翻一边给我讲他在幼儿园里发生的事。
水烧开的时候,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也模糊了我的眼睛。
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就算没有赵远,我和小宇的日子一样可以过得很好。不对,是没有他,我们才能过得更好。
面条煮好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离婚起诉状已经拟好,明天我安排立案。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有十足把握。”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坐到了小宇对面。
小宇拿起筷子,呼呼地吹着面条,吃得呼噜呼噜响。
“妈妈,”他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你做的面最好吃了。”
我笑了,是这四年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那以后妈妈天天给你做。”
10
立案后的第三天,赵远的妹妹赵琳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跟这个小姑子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她嫁在外地,平时不怎么回来,逢年过节见一面,客客气气的,没什么深交。
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把话说明白。
“嫂子,我哥他……那几年确实混账。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这样了。”她顿了顿,“我劝过他,他不听。我妈也骂过他,他也不听。我们都拿他没办法。”
“赵琳,”我说,“你不用替他道歉。他做的事,他自己负责。”
“我知道。”赵琳沉默了一会儿,“嫂子,我就是想跟你说,不管你跟我哥最后怎样,小宇永远是我侄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一声。”
这话让我有些意外。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赵远出轨这四年,我一直以为他的家人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也会站在他那边。但刚才赵琳那个电话,让我意识到一些东西。
也许他妈早就骂过他,也许他妹妹早就劝过他,也许他全家人都在给他兜底、替他擦屁股,只是他自己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
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打开电脑,继续审我的底稿。
下午四点多,赵远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很长,占了整整三屏。
我没有逐字看完,扫了几行,大意还是那一套——后悔、认错、想回来、为了小宇、再给他一次机会。
看完之后,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发给了陈律师。
陈律师回了一句:“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材料,证明他承认婚内存在过错。保留好。”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工作。
快下班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是林晓吧?我跟赵远已经断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你别找我麻烦。”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缓缓打出一行字发了过去。
“周雨是吧?我没打算找你麻烦。但赵远给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夫妻共同财产。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发完之后,那边再也没有回复。
我把这条短信也截图发给了陈律师。
陈律师秒回:“漂亮。”
11
开庭那天,赵远来了。
他穿了那件灰色羊绒大衣,就是口袋里装过女款风衣干洗票的那件。头发理了,胡子刮了,看起来收拾得很精神,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瘦了一大圈。
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进法庭。
整个庭审过程,我都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平静。赵远的律师试图打感情牌,说双方感情基础深厚,说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说赵远已经认识到错误并且愿意改正。
陈律师站起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租房合同。物业缴费单。酒店预订记录。还有赵远自己发给我的那些承认错误的微信截图。
每摆出一样,赵远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陈律师把行车证复印件拿出来的时候,赵远的律师闭上了嘴。
法官看了看那些材料,问了赵远一句话。
“被告,原告主张的事实,你是否承认?”
赵远站起来,沉默了很久。
整个法庭都在等他开口。
“承认。”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全部承认。”
那天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马路上,看着很暖,其实冷得很。
陈律师提着公文包走在我旁边,说:“调解书签了,十五天之后拿正式判决书。孩子抚养权归你,房产按照出资比例分割,他转移出去的那部分财产,后续追偿程序我会帮你跟进。”
“谢谢陈律师。”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林晓,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当事人。从头到尾,一步都没乱。”
我没说话。其实这四年里,我在无数个深夜里乱过。但我把所有能乱的时间,都花在了让自己不乱的事情上。看书、考证、加班、攒钱、带孩子。
我没有时间崩溃,所以就把崩溃省掉了。
回到家的时候,小宇已经被我妈接过来了。老太太坐在沙发上陪小宇看动画片,看见我进门,站起来问了一句:“办完了?”
“办完了。”
我妈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厨房给我热饭。
小宇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我:“妈妈,你今天累不累?”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七岁的小朋友已经有些分量了,但还能抱得动。
“不累,”我说,“妈妈一点都不累。”
12
离婚判决下来的那个周末,我带着小宇搬进了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房子是二十多年前建的职工家属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但屋子被我爸生前收拾得很利索,木地板擦得发亮,窗户换了双层玻璃,阳台上还留着他种的那棵君子兰。
搬家那天,赵远来了。
他站在楼下,看着我一件一件地从货车上往下搬东西,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说话。
小宇抱着自己的书包从我身边跑过去,看见了他,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叫了声“爸爸”,语气淡淡的,像在叫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赵远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小宇。
“给你的。”
小宇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只塑料的变形金刚玩具,一看就是路边小店里买的,包装都压皱了。
“谢谢爸爸。”小宇把玩具收进书包里,然后转身跑上了楼。
赵远蹲在原地,看着小宇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半天没站起来。
我搬最后一趟的时候,他拦住了我。
“林晓。”
我停下来,但没有放下手里的箱子。
“我想问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楼上的小宇听见,“四年前你要是就跟我说你知道了,跟我闹,跟我吵,我会不会回头?”
我想了想,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不会。”我说,“四年前你正上头呢,谁跟你说都没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比以前好。”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搬着箱子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往楼下看了一眼。赵远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楼上,手里的烟烧了一大截烟灰,被风一吹,散了一地。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上了楼。
屋子里,小宇已经把变形金刚从包装里拆出来了,正蹲在地上玩。我放好箱子,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搬进新家后的第一顿饭。
冰箱里有我妈提前塞进去的菜,我拿了几样出来,洗菜、切菜、点火、倒油。
锅里的油热了,青菜下锅的那一刻,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
小宇在客厅里喊:“妈妈,好香!”
我拿着锅铲翻炒了几下,忽然觉得这个声音真好听。
这是属于我和小宇的家。没有敷衍,没有欺骗,没有漫无尽头的等待。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写作业、看动画片。
窗外有风吹进来,阳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我往锅里加了点盐,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小宇早就搬好了小板凳,筷子都摆好了。
“妈妈,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
“对,就住这里。”
“那我可以把绿萝也搬过来吗?”
“明天就去搬。”
小宇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大口大口吃菜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爸坐在这张茶几对面看着我吃饭的场景。
日子就是这样吧。旧的翻篇了,新的接上,菜照样炒,饭照样吃,太阳照样升起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低下头,安静地吃完了搬进新家后的第一顿饭。
窗外天色暗下来,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其中有一盏,是我和小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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